听到“宁浩”这个名字，楚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宁浩。

那个后来拍出《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心花路放》的鬼才导演。中国电影“亿元票房俱乐部”的早期成员之一，以黑色幽默和多线叙事着称，是第六代导演里的异类。

但在2002年的冬天，他还只是个北电摄影系大三的学生，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眼神里还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和拘谨。

“宁浩，这是我之前的学生，楚南，比你早一届，去年刚毕业。”穆远向宁浩介绍，“楚南，这是我今年带的学生，很有想法的一个孩子。”

“学长好。”宁浩有些腼典地伸出手。

楚南握住那只手，用力摇了摇：“你好。穆老师夸你，那肯定错不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现在的宁浩还很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亮，看人时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象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两人握手时，楚南能感觉到对方手掌上的茧——那是常年握相机、扛机器留下的痕迹。

“都坐，都坐。”穆远招呼着，“小秦你也坐，别拘束。”

四人重新落座。穆远的妻子端来茶水和果盘，笑着说了句“你们聊”，就回卧室去了。

穆远程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向楚南：“说说吧，毕业这半年，都干什么了？我记得你毕业前还说要留在bj，进剧组，怎么后来就没消息了？”

楚南笑了笑，语气很平和：“在bj待了两个月，在北影厂门口晃荡，跑跑龙套，也跟过几个剧组。但您知道，咱们这行，新人想出头太难了。后来家里有点事，就回杭州了。”

“杭州？”穆远挑眉，回忆了一下之后，这才恍然说道：“哦，对，你老家是浙江的……”

“对，我是杭州人。”楚南点头，“我爸开了个玩具厂，规模不算大，但这两年生意还行。我回去后，正好在杭州遇到个……比较慷慨的金主，聊了聊，就一起拍了部电视剧。”

“哦？”穆远来了兴趣，“什么剧？你在里面做什么？”

“叫《铠甲勇士》，是一部特摄剧——就是那种穿着皮套打怪兽的英雄剧，目标受众是8到14岁的青少年。”楚南说得很坦然，“我在里面担任导演，也演了个角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我爸也支持了我很多，所以拍这部剧，也算是顺便能宣传一下我爸的玩具厂，拓展一下玩具的销路……”

这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点“功利”。

如果换个清高的教授，可能会皱眉头——艺术怎么能和商业混为一谈？

但穆远不是那种人。

他放下茶杯，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解：“挺好。生活嘛，首先要解决实际问题。艺术理想很重要，但肚子吃饱了，才能谈理想。”

他看着楚南，眼神温和：“再说了，小孩子也是祖国的花朵，给他们拍点好看的、正能量的东西，也是好事……”

“对了，这部剧播出了吗？成绩怎么样？！”

感受着穆远投来的目光，楚南脸上依旧满是温和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第一轮在浙江台和陕西台播的，刚播完。反响……还不错，收视率比我预期的要高。尤其是青少年观众，挺喜欢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轮和三轮的播放权已经都卖出去了，主要是央视那边感兴趣，总体算下来，没亏钱，算是小赚了一笔……”

“央视？”穆远眼睛一亮，“可以啊楚南！刚毕业就能上央视，这起点不低！”

“主要是题材占了便宜。”楚南说得很实在，“国内做特摄剧的少，我们算是赶上了。而且央视好象正准备成立少儿频道，需要内容填充，我们这部剧正好符合他们的定位。”

听了这话，穆远点点头，随后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出声问道：

“那你这次来bj是……”

“恩，央视邀请我们剧组的主创人员来参加一档节目，也算是为剧做宣传……”

楚南说完，抬手还指了一下自己身旁的秦兰：

“哦，对了，秦兰就是我们这部剧的女主角，我除了导演还兼着男主角，所以就我们两个来了……”

秦兰适时地站起身，朝穆远微微鞠躬：“穆老师好。”

“坐，坐，别客气。”穆远笑着摆摆手，仔细打量了秦兰几眼，“恩，气质不错，长得也干净。楚南选演员的眼光可以啊。”

他又看向楚南，语气里带着感慨：“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就是跟专业不沾边儿！你说要不咱们北电摄影系改名成导演系算了……”

“除了你，还有宁浩，这孩子在摄影方面也有天赋，不过也一门心思的想当导演，之前拍过短片，现在更是想拍电影……”

听了自己老师这话，楚南先是愣了一下。

《疯狂的石头》是2006年的作品，现在肯定还没拍。

那宁浩现在在拍什么？

哦，对了，楚南忽然想起来——宁浩在《疯狂的石头》之前，还拍过一部叫《香火》的电影。

那是一部小成本的独立电影，讲的是一个农村小庙里的佛象倒了，和尚四处筹钱重修佛象的故事。电影拍得很朴实，但充满黑色幽默和人文关怀。

如果没记错，《香火》应该是2003年拍的，也就是明年。但现在看来，宁浩可能已经在筹备了。

想到这里，楚南看向宁浩，语气温和地问道：“哦？拍电影？那宁浩学弟可是比我强多了。我到现在还没碰过电影呢。”

宁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头发更乱了：“学长别这么说。我就是……就是想试试。拍了个短片，觉得不过瘾，想拍个长点的。”

“什么题材？”楚南问得很自然。

“呃……”宁浩尤豫了一下，看了眼穆远，见老师点头，才说，“想拍一个关于……关于信仰的故事。农村的，小人物，有点黑色幽默那种。”

果然是《香火》的雏形。

楚南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这个题材有意思。农村，信仰，小人物……这些都是好故事的土壤。不过拍电影不比拍短片，资金、团队、发行，都是问题。你考虑过这些吗？”

听了楚南这话，宁浩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

只见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本来……本来都谈好了，也拉到了投资商，是个山西的老板。我剧本也改了，演员也找了，场地也看了。结果临开机前，那老板说资金周转不过来，撤资了……”

楚南听了宁浩的话，眉头微微蹙起：“投资商撤资了？现在资金缺口有多大？”

宁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原本谈好的是一百万，能拍个象样点的胶片电影。现在投资方那边撤资了，我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我自己攒了点，加之跟同学借的，凑了两万多。穆老师他们几个教授知道了，也凑了点……”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总共……四万左右吧。我琢磨着，不行就拍成dv电影，虽然画质差了点，但好歹能把故事讲完，就当是练练手了……”

四万块拍电影。

在2002年，这个数字低得令人心酸。

胶片、器材租贷、剧组人员的基本劳务费、交通食宿……哪一样不要钱？四万块，恐怕连基本的器材都租不齐。

穆远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剧本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看过，写得确实不错，有想法，有深度。这孩子不甘心，我们这几个当老师的也心疼，就帮着凑了点。可我们毕竟是拿死工资的，能拿出来的有限……”

他看向楚南，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对学生的托付：“大过年的，你这当学长的，又已经拍了电视剧，算是入了行。要不……也支持一点？多少都是个心意。”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楚南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穆远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欣赏宁浩，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绝不会开口让学生帮忙。

楚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借着这个动作思考。

听宁浩这意思，看来已经是打算拍成dv电影的形式了，那这样的话，总共也花不了多少钱，几万块顶天了……

前世《香火》这部电影好象就是4万块拍出来，不过条件听说确实很艰苦，能帮还是要帮一下……

几万块对于现在的楚南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大钱。

不说别的，就《铠甲勇士》这部剧的收益还在公司的帐上挂着呢，自己还不知道往哪儿花呢……

但问题不是钱。

问题是——该怎么给这笔钱？

直接给，象是施舍。

宁浩这种有才华、有傲气的人，未必愿意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想和宁浩创建一个长期关系，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所以既然是投资，那就得讲条件。

“学长，”宁浩见楚南沉默，连忙说，“您不用为难。我知道您刚起步，也不容易。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楚南放下茶杯，笑了。

“不为难。”他说，“我的学长可不能白当啊。”

他看向宁浩，眼神认真：“这样，宁浩，你给我一个银行卡号。我回去就给你打五万块。四万太少了，好歹是拍电影，也不能这么省。何况这大冷天儿的，就算是人能省，机器也不能省——冻坏了，修起来更贵。”

楚南这番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宁浩怔怔地看着楚南，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五万块。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楚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是施舍，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学……学长，”宁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眼框有些发红，“这……这太多了。我……”

“不多。”楚南摆摆手，语气很平静，“拍电影是件正经事，不能将就。器材要租好一点的，剧组人员的伙食要保证，拍摄期间该花的钱不能省。就算是dv电影，四万块也太紧巴了，加之这五万，九万块，应该能拍得舒服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宁浩立刻挺直身体，“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

“别紧张，不是什么难事。”楚南笑了笑，“我的公司——光影传媒，已经在筹备下一个项目了，我们公司人少，应该还是我当导演和男主角，所以到时候，希望你能来当副导演，也算是减轻一下我的负担。”

这话一出，宁浩彻底愣住了。

副导演？

对于他这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机会。

哪个正规剧组会用一个在校生当副导演？哪怕是小成本的独立电影，副导演这个位置也多半会找有经验的人。

可现在，楚南不仅愿意投资他的电影，还承诺给他一个副导演的位置——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又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处！

宁浩看着楚南，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学长，您……您说真的？让我去当副导演？”

“可是……我们今天好象才第一次见面吧……”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穆远也看着楚南，眼神里带着探究。

秦兰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楚南的侧脸，脸上的诧异缓缓消散，但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疑问……

感受着几人投来的目光，楚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这才轻笑着说道：

“为什么？很简单，我相信老师的眼光。”

“能被穆老师这么看重的人，一定不是平常人，就当交个朋友了……”

一听这话，穆远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指着楚南说：“你小子，最后把债都算我头上了是吧？”

“这哪儿能啊？”楚南笑得一脸真诚，身子微微前倾，“穆老师，我最尊师重道了。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够我用一辈子的。宁浩学弟是您看中的人，那我肯定也信得过。”

穆远笑着摇头，眼神里却满是欣慰。他教过的学生不少，有混得好的，有混得一般的，但像楚南这样既懂人情世故又有真本事的，不多。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穆远摆摆手，站起身，

“我去厨房看看，让你师母再加两个菜。小秦，宁浩，你们坐，别太拘束……”

“好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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