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惊鸿照影,白骨留痕(1 / 1)

风未动。

烛火未动。

人已动。

秦无忌的手,终於离开了白玉腰带,搭上了赤霄剑柄。

这一瞬,满堂宾客只觉得眼前一花。

仿佛这深秋的夜里,突然升起了一轮红日。

赤霄出鞘。

没有咆哮的剑气,没有狂暴的轰鸣。

只有光。

一片辉煌、正大、令人不敢直视的红光,如惊鸿掠过寒潭,瞬间铺满了整座擂台。

秦家绝学,《赤阳剑法》。

在庸手手中,它是火,是热浪。

但在秦无忌手中,它是光,是礼讚,是不容置疑的威权。

这一剑,名为“惊鸿”。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快得不留生路。

季夜就在这片光芒的中心。

他手中的不寿剑,灰暗、残破、满布裂纹。

在这煌煌天威之下,任何试图格挡的动作,都是对这把凶剑的褻瀆。

不寿剑,不守。

只攻。

他迎著那漫天剑光,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是老人在穿针引线。

却又极快,快得像是切断了光与影的连接。

在【武道通神】的视野里,那片辉煌的红光並非无懈可击。

秦无忌剑势最盛的一点,恰恰也是这漫天红光中,唯一的裂痕所在。

那是潮水涨至最高,即將回落前那一剎那的凝滯。

是烈日当空时,必將投下的那抹最深的阴影。

季夜的剑,就刺向那个点。

针尖对麦芒。

“太慢。”

秦无忌的声音在剑光中响起,温润如玉,却带著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剑光如影隨形。

“著!”

手腕一抖,剑势突变。

原本大开大合的“惊鸿”,瞬间化作了毒辣阴狠的“钻心”。

剑尖颤动,化作三点寒星。

眉心。

咽喉。

心臟。

虚实难辨,杀机毕露。

他看著那三点寒星。

上一世,秦无忌就是用这一招的变式,刺穿了他的心臟。

同样的招式。

同样的人。

但这一次,看剑的人变了。

季夜依旧没有退。

他不退反进,迎著那三点寒星撞了上去。

“找死!”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这简直是飞蛾扑火。

萧红袖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在【武道通神】的极致视野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三点寒星不再是夺命的死光,而是三条清晰可见的轨跡。

在那轨跡的尽头,秦无忌那完美无缺的气机,在换气的一瞬,出现了一丝极微小的凝滯。

那就是生门。

就在寒星即將刺破青衫的剎那。

季夜手中的不寿剑,动了。

这一挑,轻灵,写意,却有著千钧的决绝。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寿剑的剑尖,如同蜻蜓点水,精准地啄在了赤霄剑气喷薄而出的那个气眼之上。

四两拨千斤。

那必杀的一点寒星,竟被这一啄之力,盪开了三寸。

剑锋擦著季夜的鬢角刺空,削断了几缕青丝。

两人身形交错。

这是生与死的夹缝。

是针尖上的舞蹈。

季夜在这夹缝里,转了个身。

如风过迴廊,如燕掠水面。

他没有趁机刺向秦无忌的要害。

因为秦无忌的护体罡气已经爆发,不寿剑刺不进去。

他只是手腕一转,剑锋倒持。

那满是裂纹的剑刃,顺著秦无忌回防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秦无忌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不爭胜,不求全,只在绝境中寻找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

“开!”

秦无忌变招极快,左袖一拂。

流云飞袖带著排山倒海的內劲,撞向季夜胸口。

季夜没有硬抗。

他借著这股袖风,身体向后飘飞而出,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鳶。

但在飞出的瞬间。

他的剑尖,在空中轻轻一勾。

就像是书法家在收笔时,那最后的一抹飞白。

刷——

两人乍合即分。

季夜落在三丈之外。

他依旧提著那把残剑,青衫微乱,神色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秦无忌站在原地,白衣胜雪,赤霄斜指。

风姿依旧卓绝。

“好身法。”

秦无忌淡淡开口,声音依旧优雅,“可惜,只是躲,贏不了。”

季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秦无忌的脸。

秦无忌眉头微蹙。

忽然,他感觉左脸颊有些凉。

紧接著,一颗殷红的血珠,顺著那如玉般的脸庞,缓缓滑落。

滴答。

血珠落在洁白的衣襟上,如红梅绽放。

全场死寂。

他依旧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只是他的左脸,多了一道伤口。

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顎。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如玉的面庞,顺著下巴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触目惊心。

看著指尖的那抹猩红,他那双完美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没有咆哮,没有失態。

“好。”

秦无忌轻声吐出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垂下手,赤霄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咔嚓。

咔嚓。

以他双脚为中心,脚下的汉白玉地砖开始寸寸龟裂。

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內劲,无处宣泄。

“鏘——鏘——鏘——”

几乎是同一时间。

擂台四周的阴影里,响起了无数道利刃出鞘的声音。

原本隱匿在暗处的秦家供奉们,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

数道凌厉的杀机,如同拉满的强弓,瞬间锁定了擂台中央的季夜。

那是练脏境高手的威压。

如同一座无形的铁笼,將季夜死死困在其中。

只要秦无忌手中的剑落下,这数把刀剑就会將季夜剁成肉泥。

这是要不死不休。

台下的宾客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撞击声,突兀地刺破了这凝固的杀局。

萧红袖的手指,轻轻弹在了白玉酒杯的边缘。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衣人。

她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双美艷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最后停在了秦家老太君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游戏人间的长公主,而是一头盘踞在皇权之巔的雌虎,正露出了她的獠牙。

黑衣人踏前一步。

轰!

一股半步宗师的气场冲天而起,硬生生在那铁网般的杀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夜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看著满脸鲜血、杀意凛然的秦无忌。

也感受著四周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

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已经缠好一半的剑柄上,目光越过秦无忌,越过那些暗藏的杀手,直直地落在那位端坐高台的老太君身上。

那眼神很淡。

淡得就像是在看一局已经下完的棋。

他在等。

等秦家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穿透了漫天杀气,落在擂台之上。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家老太君依旧捻著佛珠,眼皮微抬,目光浑浊却深邃。

“今日是老身的寿宴。”

她缓缓说道,“见了红,便是彩头。既已分了胜负,何必再分生死?”

一言定音。

秦无忌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时刻提醒著他刚才的耻辱。

他不甘。

但他不能动。

老太君的话,在秦家就是天宪。

更何况,长公主还在看著。

当眾围杀一名朝廷命官,秦家还没这个胆子。

秦无忌深吸一口气。

漫天杀气如潮水般退去。

赤霄归鞘。

他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按在脸颊的伤口上。

鲜血很快染红了丝帕,透出一股妖异的美感。

他看著季夜,眼中的冰寒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潭。

“季兄好剑法。”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道彩头,秦某收下了。”

“来日方长,必有回礼。”

季夜也收剑。

他重新拿出那条破布,慢条斯理地將不寿剑缠好。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仿佛周围那虎视眈眈的高手根本不存在。

“秦公子客气。”

季夜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

“剑不伤人,人自伤。”

“这道疤,不深。”

“下次,会深一点。”

说完,他转身下台。

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那背影单薄,却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压得两旁蠢蠢欲动的秦家护卫喘不过气来。

萧红袖一直端著那杯残酒。

直到季夜走近,她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剑。”

她站起身,红衣如火,挡在了季夜身前。

“老太君,今日这寿礼,可还满意?”

萧红袖笑著问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老太君看著她,良久,也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长公主费心了。这份礼,秦家记下了。”

“记下就好。”

萧红袖大袖一挥,仿佛捲起了千堆雪。

她没有多看秦家眾人一眼,只是径直走到台阶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戴著红玉鐲子、保养得极好的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季夜递过来的臂弯上。

不是搀扶,是並肩。

“回府。”

她只说了两个字。

却像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最囂张的句號。

两人穿过人群,穿过那两排面色铁青的黑甲卫士,走出了那扇朱红色的秦府大门。

身后。

秦无忌站在擂台上,手中的染血手帕被內劲震成了粉末。

他看著那个青衫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的赤霄剑发出一声悲鸣。

“咔嚓。”

他脚下的汉白玉地砖,彻底碎成了齏粉。

夜风吹过。

只留下一地残烛,和满场心惊胆战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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