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长夜血染天策府,白髮独臂清君侧(1 / 1)

五更天。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墨,却掩盖不住那股冲天的血腥气。

天策上將府,这座曾经象徵著无上荣耀的府邸,此刻成了一座孤岛。

火光在风中摇曳,將断壁残垣映照得如同鬼域。

昨夜子时。

那道圣旨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天策府的心臟。

“天策上將季夜,大逆不道,行刺君父,罪在不赦!著禁军即刻围剿,鸡犬不留!”

隨著这道圣旨落下的,是三千禁军铁骑,以及秦家豢养多年的五百死士的利刃。

前院。

尸体堆叠成了矮墙。

八百神机营老卒,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

他们依託著假山、迴廊,用断刀、用牙齿、用血肉之躯,死死守著通往內院的最后一道月亮门。

“砰!砰!”

火銃的轰鸣声稀疏得像是老人的喘息。

火光冲天。

喊杀声震碎了长夜。

“顶住!给老子顶住!!”

王猛嘶吼著,嗓子早已哑得像破风箱。

他浑身是血,左肩插著一支断箭,手中的雁翎刀卷了刃,变成了锯齿。

天策府的前院已经成了修罗场。

“砰!砰!砰!”

火銃的轰鸣声稀疏了下来。

弹药尽了。

“没弹了!上刀!”

一名老兵扔掉发烫的火銃,拔出腰间的短刀,狞笑著扑向衝上来的禁军。

噗嗤。

三桿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

老兵没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任由枪桿透体而过,手中的短刀狠狠扎进了对面一名禁军的脖子。

两人一同倒下。

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角落里。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卷了刃的雁翎刀。

他叫小石头。

两年前在黑石县,他是那个为了抢半块餿饼差点被人打死的流浪儿。

是季夜给了他一口饭,给了他一把刀,告诉他像个人一样活著。

“石头!退后!”

王猛嘶吼著,一把將少年扯到身后。

王猛浑身是血,左肩插著一支断箭,手中的刀已经变成了锯齿。

“我不退!”

小石头倔强地昂著头,脸上沾满了黑灰和鲜血。

“先生说了,咱们是天策府的兵!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傻小子”

王猛看著他,眼眶发热。

“杀!杀光这群逆贼!”

禁军统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冷冷地挥动令旗。

他是秦家的人。

今夜,他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个:杀光天策府的所有活口,把季夜的根基连根拔起。

“放箭!”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落下。

守在月亮门后的十几名神机营士兵瞬间被射成了刺蝟。

防线崩了。

“退!退守后院!!”

王猛红著眼,拖著一名断了腿的兄弟,踉蹌后退。

他不能死。

先生还没回来。

只要先生没回来,这天策府的旗,就不能倒!

孙病已,这个平日里最怕死、最圆滑的老油条,此刻却站在花园的假山上。

他手里拿著一张强弓,那是他年轻时在边军用的傢伙。

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咻——”

一箭射出,正中一名试图偷袭王猛背后的秦家死士。

“妈的!老子也是杀过蛮子的!”

孙病已骂骂咧咧,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想杀老子?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弓答不答应!”

噗。

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贯穿了他的喉咙。

孙病已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捂著脖子,身体缓缓倒下,从假山上滚落,摔进那池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死水中。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著漆黑的夜空。

像是在问:统领大人,您在哪?

后院,新房。

秦青衣坐在床边,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她身上的喜服还没换下,那鲜红的顏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脸色苍白,体內的蛊毒虽被拔除,但元气大伤,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小姐”

贴身丫鬟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老爷老爷真的要杀光这里的人吗?连您也不放过?”

秦青衣没有说话。

她看著窗纸上映出的火光,看著那些扭曲的人影。

“杀。”

她轻声吐出一个字。

“这就是秦家。”

“为了家族的利益,女儿算什么?不过是个隨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的手。

这双手曾经弹琴画画,曾经绣花描眉。

现在,却只能在这绝望的夜里,无力地攥紧衣角。

“季夜”

她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你真的死了吗?”

“那个能一指断山河的男人,真的就这样死在皇宫里了吗?”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期待那个恶鬼能从地狱里爬回来。

期待他能把这虚偽、残忍、令人作呕的一切,统统撕碎。

“轰!”

一声巨响。

后院的大门被撞开了。

王猛带著仅剩的五十名浑身浴血的兄弟,退进了这最后的死地。

他们背靠著新房,围成了一个圆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著不肯熄灭的火。

小石头站在王猛身边。

他的左臂垂著,那是刚才替王猛挡了一刀留下的伤。

血顺著指尖滴落,但他握刀的右手依然很稳。

“王猛,投降吧。”

禁军统领策马走进后院,身后跟著黑压压的甲士。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残兵败將,眼中满是轻蔑。

“季夜已经死了。死无全尸。”

“你们再守下去,也不过是给那反贼陪葬。”

“放屁!”

王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拄著刀,勉强站直了身子。

“先生乃是天上星宿下凡!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杀得了的?”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这天策府,就姓季!”

“冥顽不灵。”

统领冷哼一声,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

“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们。”

“全军听令——”

“杀!”

吼——!!!

数百名禁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绝望。

这是真正的绝望。

五十对五百。

而且是强弩之末对精锐之师。

“跟他们拼了!!”

小石头突然发出一声稚嫩却悽厉的咆哮。

他没有退缩,反而第一个冲了出去。

那瘦小的身躯,像是一颗不自量力的石子,撞向了滚滚而来的铁流。

“石头!回来!!”

王猛目眥欲裂,想要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噗嗤。

三把长枪同时刺入了小石头的身体。

腹部、大腿、肩膀。

鲜血狂喷。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抱住中间那名禁军的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將手中的雁翎刀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啊——!!!”

两人滚作一团。

更多的刀枪落下,瞬间淹没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石头!!!”

王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角崩裂,血泪长流。

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

那是季夜留给他的种子。

没了。

都因这该死的世道,没了。

“杀!给老子杀!!”

王猛疯了。

仅剩的几十名兄弟也疯了。

他们不再防守,不再结阵,像是一群绝望的孤狼,扑向了数倍於己的敌人。

但结局早已註定。

人一个个倒下。

圈子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王猛一人,背靠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浑身插满了箭矢,像是一只刺蝟。

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

但他依然站著。

死死守著身后那扇门。

因为那是先生的家眷,是先生最后的脸面。

“结束了。”

禁军统领策马走到王猛面前,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

刀锋映著火光,寒意森森。

“下辈子,投个好胎。”

刀落。

王猛闭上了眼。

先生,猛尽力了。

若有来世,还做您的马前卒。

风停了。

火灭了。

就连那嘈杂的喊杀声,也在这一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无法形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瞬间笼罩了整个天策府。

那是天威。

王猛疑惑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禁军统领的长刀,悬在他的头顶三寸处。

纹丝不动。

不是统领不想砍下来,而是他动不了。

不仅是他。

整个后院,数百名禁军,保持著衝锋、挥刀、拉弓的姿势,全部僵硬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珠子疯狂转动,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就像是被冻结在了琥珀里的虫子。

“谁”

禁军统领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噠。

噠。

噠。

一阵脚步声,从院墙之上,缓缓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所有人都在颤抖。

一道青影,如流光般从天而降。

他没有落地。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脚下仿佛踩著无形的台阶。

青衫单薄,却不染尘埃。

满头白髮,在黎明的微光中肆意飞扬。

而在他的左肩处,空空荡荡,袖管隨风飘摆。

季夜。

他回来了。

带著一身足以压塌苍穹的威压,回来了。

“先生”

王猛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季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的尸体。

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孙病已。

看到了被乱刀分尸的小石头。

看到了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王猛。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但在那平静之下,隱藏著足以焚尽这世间一切的怒火。

“我回来了。”

季夜轻声说道。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对著那个禁军统领,虚空一握。

嗡!

空气猛地塌陷。

禁军统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嘭。

他整个人,连同胯下的战马,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爆。

血肉、骨骼、鎧甲,在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团模糊的肉球。

鲜血如雨般洒落。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禁军的心理防线。

“天天谴是天谴下来了”

有人尖叫出声,想要逃跑。

但他们发现,自己依然动不了。

那股恐怖的威压,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们身上。

季夜缓缓落地。

他没有去看那些螻蚁。

他走到王猛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猛的肩膀。

一股温润醇厚的真气涌入王猛体內,护住了他的心脉。

“辛苦了。”

“先生”王猛泣不成声,“弟兄们”

“我知道。”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转过身。

目光穿透了层层院墙,看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在他的头顶三尺处,空气微微扭曲。

一尊通体晶莹、面容冷漠的琉璃法身,缓缓浮现。

法身睁眼。

两道神光,直衝斗牛。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洒在季夜的身上,將他的白髮染成了金色。

“王猛。”

季夜淡淡开口。

“还能动吗?”

“能!”王猛咬牙挺直了腰杆。

“好。”

季夜向著府门外走去。

每走一步,身后的禁军便倒下一片。

没有伤口,没有血跡。

他们的心臟,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是被真气威压活生生嚇死的。

季夜走到大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缓缓扫过那满院的尸骸。

看著倒在假山下的孙病已,看著被乱刀分尸的小石头,看著那些即便死去、依然保持著衝锋姿势的神机营老卒。

风吹过迴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八百英魂在齐声回应。

季夜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肃穆。

他对著这满院的英灵,对著这空荡荡却又仿佛挤满了不屈魂魄的天策府,轻声下令:

“整军。”

王猛浑身一颤。

他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泪,挺直了那条断了一半的脊樑。

他感觉不到痛了。

因为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站著。

八百个兄弟的魂,都撑在他的背上。

“是!”

王猛嘶哑的吼声,如孤狼啸月。

“全军听令!”

季夜转过身,面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他的声音,穿透了黎明的薄雾,响彻整个天都城。

“今日。”

“诛妖。”

“清君侧。”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