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剑气滚龙壁,只手换苍天(1 / 1)

天策府外,长街如洗。

三千禁军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闸,死死封住了府门前的每一寸空间。

马蹄裹布,衔枚无声。

唯有那肃杀的甲叶碰撞声,在黎明的寒风中偶尔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副统领赵刚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刚才那一声“诛妖清君侧”,如滚滚天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胯下的战马都惊恐地刨著蹄子。

声音落下后,府內原本激烈的喊杀声,竟在一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喧囂更让人心慌。

“统领大人进去了多久了?”赵刚问身边的亲卫,声音有些发乾。

“回大人,一刻钟了。”亲卫咽了口唾沫,“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赵刚皱眉。

统领带了五百精锐进去,那是去收尾的,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了?

难道

“传令!前军变后队,弓弩手上弦!”

赵刚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多年沙场经验让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不管里面出来的是谁,只要不是统领大人,一律射杀!”

“是!”

弓弦拉紧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千张强弓,对准了那扇大门。

就在这时。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

无数木屑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排刀盾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这股气浪连人带盾掀飞了出去。

烟尘中。

一道青影缓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不染尘埃。

满头白髮在脑后肆意飞扬,左袖空荡荡地隨风飘摆。

而在他的身体周围,悬浮著数百道寸许长的赤红色光芒。

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剑气!

它们如同眾星拱月般环绕著季夜,隨著他的呼吸轻轻律动,发出嗤嗤的破空声。

“放箭!快放箭!!”

赵刚瞳孔骤缩,悽厉地嘶吼道。

崩崩崩——!!!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面对这足以將人射成刺蝟的箭雨,季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在虚空中一点。

“去。”

嗡!

环绕在他周身的数百道赤红剑气,瞬间暴动。

它们並没有迎向箭雨,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跡,绕过了箭矢,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红蜂,铺天盖地地扑向了禁军的阵列。

至於那些射来的箭矢?

在靠近季夜三尺之內的瞬间,便被他护体真气自然激发的场域震得粉碎,化作漫天木屑纷飞。

“这是什么鬼东”

一名骑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但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红光便穿透了他的眉心,从后脑透出,带起一串血珠。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那些赤红剑气锋利得令人髮指,无论是精铁打造的鎧甲,还是坚韧的盾牌,在它们面前都脆薄如纸。

剑气穿过一个人的胸膛,余势不减,又刺穿了后面一人的咽喉。

仅仅是一个照面。

最前排的三百名弓弩手,便如割麦子般齐刷刷地倒下。

没有惨叫。

因为太快了。

快到死亡降临时,痛觉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大脑。

“妖妖人!!”

赵刚嚇得肝胆俱裂,拔转马头就要逃。

季夜目光微转,看向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没有追。

只是右手虚空一抓。

不寿剑从他背后自行飞出,落入掌心。

“斩。”

季夜隨手一挥。

一道长达十丈的血色剑芒,脱剑而出,贴著地面横扫而去。

剑芒所过之处,青石板路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沿途的数十匹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士,在这道剑芒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豆腐。

连人带马,一分为二。

赵刚只觉得身下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还在奔跑的下半身,以及那匹被整齐切开的战马。

“这是人吗”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长街之上,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结成雾。

副统领赵刚的半截尸体还在地上抽搐,那两千多名禁军铁骑却並未立刻溃散。

他们是大梁最精锐的杀戮机器,军令如山,即便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身体的本能依然驱使著他们结阵、衝锋。

“结圆阵!盾墙推进!长枪手准备!”

一名千夫长嘶吼著,试图用咆哮来驱散心头的寒意。

数百面重盾轰然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盾牌缝隙间,伸出了如林的长枪,枪尖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足以绞碎任何敢於正面衝击的敌人。

季夜停下脚步。

他看著面前这座钢铁堡垒,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仅剩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起。”

隨著他口中轻吐一字,周围空气中的血腥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他掌心匯聚。

嗡——

不寿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上的裂纹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紧接著,那红光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拉长、塑形。

一柄。

十柄。

百柄。

眨眼间,季夜的身后,悬浮起了上百柄由纯粹血色真气凝聚而成的气剑。

每一柄都只有三尺长,通体晶莹剔透,內里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散发著令人窒息的高温与锋锐。

“这这是什么”

盾墙后的禁军士兵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握著盾牌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真气化形,百剑悬空。

这已经超出了武道的范畴,这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季夜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的手掌轻轻向前一推。

“落。”

咻!咻!咻!咻!

百柄气剑齐声呼啸,如同一场红色的流星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座钢铁堡垒。

没有任何悬念。

噗噗噗噗——!!!

精铁打造的重盾在气剑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木板,瞬间被洞穿、熔化。

气剑穿过盾牌,穿过鎧甲,穿过血肉之躯。

那不是切割,那是湮灭。

被气剑击中的士兵,身体瞬间被高温真气碳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肉。

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圆阵瞬间崩塌。

百柄气剑在人群中穿梭、折射、爆炸。

季夜就像是一位在画布上泼墨的画师,隨手一挥,便是一片猩红。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必有数十人倒下。

一名骑兵校尉红著眼,策马从侧翼衝出,手中长刀借著马速狠狠劈向季夜的后颈。

季夜头也没回。

悬浮在他身侧的不寿剑仿佛长了眼睛,自行调转剑锋,化作一道流光迎了上去。

鐺!

长刀断裂。

不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绕过战马的脖颈,从校尉的肋下钻入,后心钻出。

校尉的身躯一僵,隨即从马上栽落。

不寿剑在空中微微震颤,抖落剑身上的血珠,重新飞回季夜身边,如同一只听话的猎鹰。

以神御气,以气御剑。

这一刻的季夜,是行走在人间的死神。

三千禁军,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长街尽头,只剩下季夜一人独立。

身后,是尸山血海。

身前,是紧闭的皇宫大门——承天门。

王猛拖著伤腿,跟在季夜身后。

他看著那个被血色剑气环绕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已经化为了近乎狂热的信仰。

这就是先生。

这就是天策上將。

一人一剑,便可敌国。

皇宫,太极殿前。

萧衍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但这身象徵著至高权力的衣裳,此刻却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死死盯著宫门的方向。

那里,喊杀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使隔著厚重宫墙也能感受到的冲天煞气。

“败了都败了”

萧衍的嘴唇哆嗦著,脸色灰败如纸。

三千禁军,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之一。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陛下!快走吧!去后山!去老祖宗那里!”

贴身太监跪在地上,哭喊著去拉萧衍的衣角,“那季夜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马上就要杀进来了!”

“闭嘴!”

萧衍一脚將太监踹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朕是天子!是真龙!岂能像条狗一样逃窜?”

他拔出腰间的太阿剑,剑锋指著殿下的数百名大內侍卫。

这些人是皇室从小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有磨皮境以上的修为,其中不乏锻骨境的好手。

“给朕守住承天门!”

萧衍嘶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用人堆!用尸体堵!谁敢后退一步,朕诛他九族!”

“还有!把御林军、金吾卫,那些洒扫的太监都给朕派上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朕咬下他一块肉来!”

“朕就不信,他季夜真的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朕也要把他熔了!”

数百名侍卫面面相覷,但在皇权的积威之下,还是咬牙冲向了宫门。

萧衍看著那些背影,眼底却没有任何期待。

他知道,这些人挡不住季夜。

这只是炮灰。

用来消耗季夜真气、拖延时间的炮灰。

他真正的生路,在后山。

在那口枯井里。

萧衍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后宫深处狂奔而去。

他的龙冠歪了,鞋跑掉了一只,但他根本顾不上,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唯一的救命稻草。

皇宫深处,禁地。

萧衍跌跌撞撞地衝进那座荒废的院落。

他的发冠跑丟了,披头散髮,明黄色的龙袍被荆棘掛成了布条,脚底板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那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逃命。

“老祖宗!救我!救救大梁!!”

他扑倒在枯井边,双手死死抠住井沿青苔覆盖的石砖,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井底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衍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口平日里阴森恐怖的枯井,此刻竟然亮了起来。

井口喷薄出金色的光雾,那是实质化的龙气。

而在井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乾枯如骷髏的老怪物。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古旧但整洁的黑色袞龙袍,黑髮如瀑,皮肤光洁如玉,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透著歷经三百年的沧桑与腐朽。

萧长生。

他燃烧了井底积攒百年的龙气,强行逆转了肉身的枯竭,让自己回到了巔峰状態。

这是迴光返照,也是最后的绝唱。

“老老祖宗?”萧衍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恐惧。

萧长生没有看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萧衍,投向院门的方向。

“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乾涩,变得温润醇厚,却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漠。

“既然来了,何必还要这扇门遮羞?”

轰!

院墙连同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了齏粉。

烟尘散去。

季夜站在那里。

独臂,白髮,青衫。

他的身后,跟著一瘸一拐、满身血污的王猛。

而在季夜的头顶三尺处,那尊晶莹剔透的琉璃法身盘膝而坐,面容模糊,却散发著一种让萧长生灵魂都在颤慄的威压。

那是高维生命对低维生命的俯视。

萧长生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著那尊法身。

“身外有身法身显化”

他喃喃自语,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

“原来路在这里。”

“原来这才是真的。”

他活了三百年,靠著吞噬子孙精血和地脉龙气苟延残喘,以为这就是长生。

直到今天,看到这尊法身,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是虫,在泥里打滚。

对方是龙,在云端俯瞰。

“小友。”

萧长生对著季夜,微微拱手。

这是一个武者对先行者的礼节。

“老夫萧长生,大梁太祖第三子。困守此井三百载,今日得见大道,虽死无憾。”

“但”

萧长生话锋一转,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井底喷涌的金光瞬间变成了血色。

“这大梁的江山,这井底的龙脉,是老夫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你要拿走,得先碾碎老夫这身骨头!”

“吼——”

萧长生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隨著他的呼吸,整个皇宫地下的气机都在疯狂向他匯聚。

他的身形暴涨至一丈多高,乾瘪的肌肉像充气一样鼓胀起来,皮肤泛起紫金色的金属光泽,变成了一尊半人半尸的怪物。

尸龙变——以身饲龙,借龙气强行破境,化为半步非人。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枯井炸裂。

九条水桶粗细的漆黑铁链,如九条出渊的黑龙,裹挟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这是萧长生最后的底牌——九龙锁天阵。

他將自己的神魂与这九条缚龙索彻底熔炼在了一起,以身祭阵。

“杀!!”

萧长生动了。

他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衝锋。

九条黑龙咆哮著,从四面八方锁向季夜。

每一条铁链上都燃烧著血色的火焰,那是足以腐蚀真气的地煞阴火。

与此同时,萧长生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裹挟著风雷之势,一拳轰向季夜的面门。

这一拳,足以轰平半个皇宫。

空间被封锁,空气被抽空。

这是一种同归於尽的打法。

季夜看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锁,看著那只足以遮蔽视线的紫金巨拳。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抬起仅剩的右手,对著虚空,轻轻按了下去。

“镇。” 头顶三尺,琉璃法身同步抬手,翻掌下压。

嗡——!!!

一只方圆十丈的透明巨掌,凭空浮现。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对著那呼啸而来的黑龙,对著那不可一世的尸龙之躯,轻轻往下一按。

那九条气势汹汹的黑龙,在触碰到那只手掌下方三尺处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铁链化作铁水,龙气化作虚无。

那只手掌继续下压。

看似缓慢,却避无可避。

萧长生感觉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

他引以为傲的尸龙变,那坚不可摧的紫金皮肉,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给老夫开啊!!!”

萧长生怒吼,双臂擎天,试图托住那只落下的手掌。

咔嚓。

咔嚓。

他的骨骼开始崩裂,肌肉开始瓦解。

他那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压回了地面,双膝重重跪在碎石之中,砸出两个深坑。

“啊啊啊——!!!”

萧长生发出不甘的咆哮,拼命想要站起来,想要调动地底最后的龙气反抗。

但那只手掌,就像是定海神针,死死压在他的头顶。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渐渐地。

萧长生的挣扎停了下来。

他身上的紫金之色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乾枯瘦小的老头。

他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著半空中那尊依旧纤尘不染的琉璃法身。

眼中的凶光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看到了终极答案后的释然。

“你贏了。”

萧长生的声音很轻,隨著风沙飘散。

“老夫这一辈子,都在井里观天。”

“自以为守著这口井,便是守著天道,便是守著长生。”

他看著那尊法身,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原来路是这样的”

巨掌继续下压。

萧长生那刚刚恢復年轻的身体,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下,开始像瓷器一样龟裂。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他昂著头,死死盯著那只落下的巨掌,盯著那尊高高在上的法身。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这就是宗师之上的风景吗”

“真美啊”

话音落下。

萧长生的身体开始崩解。

没有血肉横飞,他就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沙雕,在风中一点点散去,化作了尘埃。

只留下那断裂的缚龙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皇室老祖,大梁最后的底蕴。

陨落。

角落里。

萧衍瘫坐在地上,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因为他已经嚇傻了。

季夜收回手。

头顶的法身缓缓隱没,重新归於灵台。

他转过身,走向萧衍。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萧衍的心臟上。

噠。

噠。

他看著那个连灰都不剩的老祖宗,又看著那个缓缓收回法身、向他走来的季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输了。

彻底输了。

连老祖宗都不是一合之敌,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季夜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阴影投下,笼罩了这位大梁的天子。

“走吧。”

季夜伸出仅剩的右手,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萧衍的后颈。

“去哪?”萧衍终於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金鑾殿。”

季夜提著他,转身向外走去。

“那里地方大,亮堂。”

“適合写字。”

太和殿。

文武百官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殿外的喊杀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已分。

只是不知道,走进这扇门的,会是那位大梁帝王,还是那个白髮独臂的杀神。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大殿门口的光线一暗。

季夜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明黄色的物体,像是提著一件破衣服。

那是萧衍。

大梁的皇帝。

季夜隨手一甩,將萧衍扔在了龙椅前的丹陛之上。

“陛下!”

几名忠心的老臣惊呼出声,想要衝上去搀扶,却被季夜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季夜没有坐龙椅。

他只是站在龙椅旁,手扶著椅背,目光扫过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权贵。

“都到了?”

季夜淡淡开口。

“那就开始吧。”

他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萧衍。

“陛下,这把椅子太硬,不適合你坐了。”

“写吧。”

王猛走上前,將笔墨纸砚重重地拍在萧衍面前。

萧衍颤抖著爬起来,看著那张空白的圣旨,又看了看季夜那张冷漠的脸。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经质,有些癲狂。

“写。”

萧衍颤抖著拿起笔。

“啪。”

一滴浓墨不堪重负地从笔尖坠落,砸在明黄色的绢布上,瞬间晕染开来。

“写写什么?”

萧衍的声音带著哭腔,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写禪位詔书。”

季夜淡淡道。

“禪位给谁?”萧衍下意识地问。

季夜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觉得呢?”

萧衍的手指僵硬,那支平日里轻若无物的御用紫毫,此刻却重得像座山。

他死死盯著明黄色绢布上的那团污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像极了一块在他心头扩散的尸斑。

这就是他的江山?

这就是他忍辱负重秦家十年、甚至不惜唤醒老祖宗也要守住的基业?

就这么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髓,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咯咯咯”

他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串古怪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在抽气。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朕朕写”

萧衍一边哆嗦著,一边落笔。

但他写得很慢。

“季季爱卿”

萧衍突然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认真。

“这禪字是示字旁还是衣字旁?”

全场死寂。

“且慢!!”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

一名身穿緋红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臣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张正言。

他指著季夜,手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季夜!你这乱臣贼子!!”

“你弒杀禁军,囚禁君父,如今竟敢逼宫篡位?!”

“大梁养士三百年,岂容你这等逆贼猖狂!!”

张正言一步步走向丹陛,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今日,老夫便是血溅五步,也要阻你这狼子野心!!”

“张大人”

周围的官员有人想要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季夜看著这个老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敬意。

这是个有骨气的人。

可惜,骨气救不了大梁。

“张大人。”

季夜轻声说道。

“你看这大梁,还有救吗?”

“北境三州尽失,流民易子而食。朝堂之上,秦家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皇帝昏庸无能,只会玩弄权术,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这样的朝廷,留著何用?”

“住口!!”

张正言怒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虽不仁,臣不可不忠!这是天理!这是人伦!!”

“你坏了规矩,便是禽兽!便是天下共诛之!!”

说完,他猛地转身,看向那根雕龙的金柱。

“先帝啊!老臣来见您了!!”

砰——!!!

一声闷响。

鲜血四溅。

张正言一头撞死在金柱之上,脑浆迸裂,红白之物染红了金龙的眼睛。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

又有两名御史站了起来,面色惨白,却眼神决绝。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等愿隨张大人而去!!”

砰!砰!

又是两声闷响。

三具尸体,倒在大殿之上。

用他们的血,维护著这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季夜看著那三具尸体,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阻止。

这是旧时代的殉道者。

值得尊重,但也仅此而已。

“还有吗?”

季夜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群臣。

没人再动了。

秦牧之跪在最前排,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了哑巴。

“很好。”

季夜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抖的萧衍。

“陛下,別让张大人的血白流。”

“写吧。”

萧衍看著那根沾满脑浆的柱子,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

他不再发抖。

一种极度的恐惧过后,反而生出了一种荒诞的平静。

“好好”

萧衍提笔,在圣旨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朕不,我该怎么写?”

他抬起头,看著季夜,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著一种近乎諂媚的討好。

“是写顺天应人,还是写才德兼备?”

“您觉得哪个词更能配得上您现在的威风?”

季夜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隨你。”

萧衍低下头,笔走龙蛇。

片刻后。

他扔下笔,拿起那方传国玉璽。

那方代表著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璽,此刻在他手里沉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啪。”

印章落下。

鲜红的印泥,盖住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大梁,亡了。

萧衍双手捧著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跪行至季夜脚下。

“罪人萧衍禪位於天策上將季夜。”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凉。

季夜接过圣旨。

他没有看一眼,隨手递给了身后的王猛。

王猛捧著圣旨,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多少兄弟用命换来的啊。

季夜站在丹陛之上。

他没有坐那张龙椅。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负单手,看著殿外渐渐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进大殿,照亮了地上的血跡,也照亮了他那满头的白髮。

“从今天起。”

季夜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天下,换个活法。”

群臣面面相覷。

最终,秦牧之第一个伏下身去,额头贴地。

“臣秦牧之叩见吾皇!!”

紧接著。

如多米诺骨牌一般。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动了整座皇宫。

季夜听著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

这把椅子,是用尸骨堆起来的。

坐上去,並不舒服。

但他必须坐。

因为只有坐在这里,他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看到那天际尽头,正在酝酿的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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