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白骨生花(1 / 1)

【新元二年,春】

新元二年,春。

江南,淮南王反。

檄文还没传出三千里,一道白光便跨越了千山万水,降临在淮南王府的宴席之上。

那是季夜的法身。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一把剑气凝聚的虚影。

淮南王手中的酒杯还在晃动,满堂宾客还在高谈阔论。

白光闪过。

淮南王的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掛著得意的笑。

满堂死寂。

法身消散,只留下一句冷漠的天音在王府上空迴荡:

“还有谁?”

无人敢应。

江南传檄而定。

【新元三年,冬】

北境,狼居胥山。

风雪漫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蛮族大汗忽雷,此刻正赤裸著上身,背负荆条,跪在封禪台下。

在他身后,是十万放下了弯刀的蛮族铁骑。

而在封禪台上,並无大军压境。

只有一人,独坐风雪之中。

季夜头顶三尺,琉璃法身显化,高达百丈,宝相庄严,如神祗俯瞰螻蚁。

忽雷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罪臣忽雷,愿献上草原十八部版图,世世代代,为大梁牧马。”

<

季夜挥袖。

法身消散,风雪骤停。

自此,北境无战事,漠北尽归梁土。

【新元五年】

黑石县旧址。

曾经的断壁残垣已被繁华的市集取代,但那处破败的城隍庙还在。

季夜穿著一身便服,站在庙门口。

他看到了那个缩在供桌底下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脸上抹著黑灰,手里紧紧攥著半块发霉的馒头。

那双眼睛,清澈,惊恐,却又透著一股子倔强。

和第一世那个雨夜里的小哑巴,一模一样。

季夜蹲下身,伸出手。

“跟我走。”

小女孩缩了缩身子,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

季夜笑了。

笑得有些酸涩,却又无比温柔。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白光,轻轻点在女孩的咽喉处。

真气渡穴,重塑声带。

“以后,你叫季念儿。”

女孩愣住了。

她感觉喉咙里那块堵了十几年的石头,突然化开了。

“念儿”

声音稚嫩,生涩,却是这世间最好听的乐章。

【新元十年】

大梁盛世。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曾经的流民变成了耕者,曾经的战场变成了良田。

百姓们只知当今圣上乃是天神下凡,有神鬼莫测之能,却鲜少有人再见过那位陛下的真容。

皇宫,御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堆积如山的奏摺上。

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季夜,正端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他面容冷峻,双目之中隱隱有流光转动,那是绝对的理智,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是季夜的琉璃法身。

经过十年的香火供奉与国运洗礼,它已凝练如实质,与真人无异。

“爹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十二岁的季念儿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盘刚摘的樱桃。

“这是刚从御花园摘的,可甜了,您尝尝。”

她跑到案前,將樱桃递到季夜嘴边。

法身停下笔,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宠溺,没有笑意,只有如同镜面般的漠然。

它看著樱桃,像是在分析这颗果实的成分与构造。

“无需进食。”

法身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摺。

笔锋未乱分毫。

季念儿愣住了。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

“爹爹你怎么了?”

她有些害怕地退后了两步,感觉眼前这个熟悉的人,突然变得好陌生,好遥远。

她转身跑出了书房。

穿过迴廊,来到后花园的凉亭。

真正的季夜正躺在躺椅上,手里拿著一本閒书,旁边放著一壶冒著热气的茶。

他的鬢角已经全白了,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爹爹!”

季念儿扑进他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

“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念儿了?”季夜放下书,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书房书房里有个怪人!”

季念儿抽噎著,“他长得跟您一模一样,可是可是他不吃樱桃,也不理我,就像个木头人!”

季夜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那是爹爹请来的大管家,专门负责干活的。他是个劳碌命,不懂咱们享福的乐趣。”

“大管家?”季念儿眨巴著大眼睛。

“对。”

季夜捏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

“甜。真甜。”

“以后那个木头人若是再不理你,你就来找爹爹。爹爹陪你玩。”

“嗯!”季念儿破涕为笑。 【新元十八年】

天都城再次铺满了十里红妆。

大婚那日,季夜亲自送她出宫。

只是这一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满城的祝福与欢笑。

长公主季念儿,下嫁新晋驃骑將军王錚。

那是王猛的独子,虎父无犬子,年纪轻轻便已战功赫赫。

太极殿前。

季夜坐在高位上,看著那个身穿凤冠霞帔、亭亭玉立的少女,一步步走向她的夫君。

他看著念儿脸上幸福的笑容,看著她那一身鲜红的嫁衣,心里的最后一丝牵掛,也终於放下了。

王猛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先生不,陛下咱这辈子,值了。”

王猛擦著眼泪,声音哽咽。

季夜看著他,那个曾经在黑石县跟著他拼命的汉子,如今也已两鬢斑白。

“是啊。”

季夜轻声说道。

“值了。”

他看著季念儿拜別,看著她坐上花轿,看著队伍远去。

这世间,终究还是有圆满的。

送走了花轿,季夜回到了皇宫深处的观星台。

夜色如水。

星河璀璨。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相对而立。

一个身穿龙袍,头戴冕冠,威严如天道。

一个身穿青衫,白髮如雪,落拓如浪子。

这是真身与法身的最后一次对话。

经过这些年的温养与信仰之力的加持,琉璃法身已经彻底大成,凝练如实质,甚至生出了独立的灵智——那是绝对理性的灵智。

“我要走了。”

季夜看著星空,轻声说道。

“这个世界,太小了。”

“容不下我,也困不住我。”

“知道。”

龙袍法身点了点头,声音没有起伏,“sss级评价已满,世界排斥力达到临界点。你该走了。”

“这天下,交给你了。”

季夜指了指脚下的万里江山,指了指那万家灯火。

“你可以做皇帝,也可以做神仙。但有一点”

季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如剑出鞘。

“別让这世道,再变回吃人的模样。”

法身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我会看著。”

“以天道之眼,监察人间。”

“善。”

季夜笑了。

笑得洒脱,笑得释然。

他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

杀过人,救过人,做过乞丐,当过皇帝。

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都还了。

也是时候,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了。

“不寿。”

季夜轻唤一声。

錚——!!!

供奉在太庙中的不寿剑,仿佛听到了召唤,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落入季夜手中。

剑身震颤,发出欢愉的鸣响。

它也寂寞太久了。

“老伙计,最后送我一程。”

季夜抚摸著剑身,指尖划过那些裂纹。

轰!

他体內的气机毫无保留地爆发。

不再是血色真气,而是一股更加浩瀚、更加纯粹的、超越了这个世界极限的力量。

那是他在法身反哺下,修出的那一丝仙气。

肉身开始崩解。

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舞,向著夜空升腾。

季夜看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看著法身静静地站在对面,看著这繁华的人间烟火。

“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城外的一处府邸。

那里,念儿正在灯下绣花,身旁坐著她的夫君子

“愿这世间,再无乱葬岗。”

季夜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砰。

不寿剑炸裂,化作漫天星屑,与季夜的光点融为一体。

季夜的身影彻底消失。

那一刻,整个天都城的百姓都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如同神龙升天,消失在茫茫星海的尽头。

观星台上。

只剩下那个白衣人,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金光,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块季夜留下的旧玉佩。

那是小哑巴送的。

他將玉佩掛在腰间。

然后,转身,走向那座代表著至高权力的太和殿。

步伐沉稳,威仪天成。

多年后。

岭南,一处不知名的道观。

一位游方道人路过此地,见观中供奉的並非三清道祖,而是一个手持残剑、青衫白髮的年轻人神像。

神像下,刻著四句诗。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剑意。

道人驻足良久,轻声念诵:

“悠悠千载阅大川,”

“不如岭南回头看。”

“劫尽方知道行深,”

“白骨湛湛无人笑。”

风吹过。

道观后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著那个早已远去的传说。

(第一卷 大梁风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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