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主家也没有馀粮(1 / 1)

煌盛承明 紫金光影 1630 字 2个月前

“地是你的,你说了不算?”

众人皆是不信,七嘴八舌的追问。

“我是地主,又不是官府…”苏文海自嘲一笑,开口解释道:“今年山东民乱不断,官府决定加征剿饷,县丞亲自签发的文告,至今还贴在城门边上,昨日里正亲自登门,催的便是今岁的税赋。”

苏文海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不过是一介白身,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众人先是低声交谈,随即除了零星啜泣,四下竟是一时寂静。

事情其实很简单,人家地主涨租,你可以聚众抗租,必要时还能骂他八辈祖宗。

可是官府加税你能如何?人家加征的是辽饷,是剿饷,你若抗税,是支持盗匪还是暗通建奴?想造反吗?

“我等自然不敢与官府作对。”李盛拱了拱手,正色言道:“可如今秋收在即,偏又数日阴雨连绵,粮食减产已是必然。”

“若按往日六成交租,俺们还能勉强过冬,可若是加至八成,乡亲们只好拖家带口,出门讨饭去了。”

“唉!”苏文海一声长叹,朝着身侧众人拱了拱手道:“不瞒大家,昨日我也曾苦苦哀求,怎奈里正不允…”

“他娘的,姓陈的这是要逼死俺们!”

“狗娘养的东西!”

“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他哥是县中胥吏!”

众人又是一阵喧嚣。

好一招祸水东引…眼看苏文海面色凄苦,李盛暗自腹诽,随即转头看向李三喜,大声道:“三叔,要饭去吧!”

“啥?”李三喜不可置信。

“要饭去吧!”李盛加重语气道:“既然早晚都得讨饭,还不如趁早出门,既能省了秋收的劳苦,又能省下几日嚼谷。”

李三喜直接被打蒙了,可是再一思索,好象也有几分道理,于是点头道:“俺回家收拾收拾,明日便去讨饭…”

“恩嗯。”李盛上下打量他一番,点评道:“回家换身破烂衣裳,穿的太好没人赏饭。”

李二兴也是服了,先是踢了李盛一脚,随即一巴掌拍到李三喜头上:“他彪你也彪?老子还能缺你口饭吃,别他娘的丢人现眼!”

“你是谁老子?”李二兴话音未落,脑袋同样挨了一巴掌,李大有怒喝道:“讨饭咋了?老三也算自食其力,咋的也比个蛀虫强!”

李三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耷拉的腰背骤然挺直:“没错!地里的粮食俺不收了,烂在地里沤肥,明年若能遇上丰年,就算交上八成租子,俺也不至于饿死!”

村里的佃户虽说实在,可是绝对不傻,一听这话纷纷回过味来,大不了鱼死网破嘛,于是个个伸着骼膊喊道:“俺去讨饭!”

“俺也去!”

“咱们结伴去吧,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滚啊,讨多讨少了算谁的,还是各凭本事!”

“乡亲们莫要自误!”苏文海面色稍变,陡然加重语气:“扔了锄头就能躲得了王法?你们都是在册的佃户,若是逃税跑了,朝廷自会按册追索,追不到你们这些逃丁,便会追你们的亲族,追你们的保甲,世世代代都得还债!”

“讨饭都不行?”李盛惊得目定口呆。

“不行!”苏文海斩钉截铁地回答。

“追就追呗!”李三喜无所谓道:“俺们有今天没明天的,哪还顾得了那些!”

“就这样吧!”

“地主老财没一个好东西!”

言罢众人便要散去,苏文海再也坐不住了,扶着椅子起身,依旧嘴硬道:“走便走吧,俺去城外雇些灾民,粮食咋也不会烂在地里。”

“东家可得多加小心!”李盛凑到苏文海边上,笑嘻嘻道:“那些人都是没根底的,有饭吃还好,若是没饭吃了那就是匪啊…”

“若是见到粮食起了歹心…”李盛“滋滋”两声,抬头打量一番院子,似笑非笑道:“怕就不是扔两捆湿草这么简单了…”

想到自家除了父女二人,也就剩了三五个小厮婆子,苏文海对上李盛的目光,忍不住心中忐忑。

“让他们回来!”苏文海咬牙低喝,他又如何不知灾民都是祸害,既然威逼不成,也只好妥协一二:“最少要交七成的租子,官府那边,我也得打点一二!”

“得嘞!”李盛当即变脸,拱手笑道:“老东家深明大义,俺替乡亲们先行谢过。”

随即李盛扯着嗓子喊道:“乡亲们,东家知道俺们不易,愿替咱们补些租子,如今只收七成,七成啦!”

日子再苦家也是家,若能活命,谁又愿意背井离乡?闻得此言,众人纷纷止步。

“真的?”

“七成也行,总不至于饿死…”

“自然是真的!”李盛站在苏文海身侧,拍着胸脯道:“老东家慈悲为怀,不止免了大家一成租子,若是谁家吃不上饭了,东家还愿出借粮食,只要按时归还即可!”

“我何时说过!”苏文海压低声音,哪怕咬碎了后槽牙,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李盛同样压低声音道:“俺听三叔说,最近山里也不太平,老东家广结善缘,他日真有个马高凳短,乡亲们哪能瞪眼看着?”

“东家菩萨心肠呐!”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登时跪地,眼泪混着鼻涕糊满褶皱的面庞,若非身侧有人拉着,竟是要磕头答谢。

“老哥哥何须如此!”苏文海瞥见李盛一眼,随即快步上前,挨个将人扶起道:“都是乡里乡亲,合该互帮互助,若非里正强逼,此事哪能落到这般地步!”

“姓陈的不是人呐!”

几位老者一阵唏嘘,苏文海忍着烦躁送走几人,当即转身查找,待见身后空无一人,先是一愣,随即询问小厮道:“老二家的那个小子呢?”

小厮小心询问:“老爷是问李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苏文海背着手道:“就是方才那个滑头!”

“走了…”

“哼!”苏文海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老爷。”小厮怯生生的喊住他,指着地上昏迷的老者道:“苏管事该当如何?”

“带进去!”苏文海眼中寒意尽显,想到李盛的言语,又觉如鲠在喉,片刻后改口道:“苏家不留没用的废物,让他儿子领回去吧!”

“是…”两个小厮领命离去,苏文海迈上台阶,缓步朝内堂走去,刚到走廊,便听闻一声焦急的呼喊。

“爹!”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快步走来,她身形匀称,上身穿了件月白色暗花绸交领袄,下衬青碧色马面裙,容貌秀丽,眸清似水,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怡儿。”苏文海抬手撑住来人的骼膊,宠溺笑道:“不在后院读书,跑来前院作甚?”

“女儿还不是担心你嘛!”苏怡上下打量一番父亲,见他平安无恙,随即松了口气,娇憨道:“方才听说前院起火,又听院外闹腾的厉害,若不是刘嬷嬷拦着,女儿早就来找您了!”

“无甚大事!”苏文海想到李盛那副模样,脸色莫名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几个臭小子无端生事,为父已经处理妥当!”

“无端生事?”苏怡挥了挥拳头,皱着鼻子道:“女儿这就去报官,青天白日的,哪能容他们胡作非为!”

“不必,不必…”苏文海拦住苏怡,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愿女儿和李盛打什么交道,急忙转移话题道:“中午做的什么饭食?为父忙了一天,腹中着实有些饿了。”

“可多啦!”苏怡挽着父亲的骼膊,边走边说:“有黄豆炖猪蹄,清炒白菜,还有……”

相比苏家丰盛的午餐,李家则稍显逊色,餐桌上除了一筐土黄色的杂面窝头,还有一盘满是盐粒的水腌箩卜条。

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李盛揉了揉肚子,站起来道:“俺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上哪去?”李二兴将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怒道:“滚出去跪着,不到天黑不许起来!”

“你这是干啥!”曹氏心疼地推了推丈夫,护短道:“要是没咱盛子,就凭苏老抠那揍性,他能降租?”

“盛子这回是立功咧!”李三喜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十分豪气地拍在桌上道:“俺做主了,这回罚跪免了,拿钱耍去吧!”

“拿这俩钱打发叫花子呢?”李二兴十分不屑地撇他一眼:“再说你能做得了啥主?败家的玩意,真要烧了苏家那院房,你替他赔?”

“俺赔不起…”李三喜十分干脆的低下了脑袋。

“都少说两句!”李大有攥住拳头敲了敲桌面,沉声道:“盛子烧房是他不对,真要闯下大祸,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不过降租这事办的好!”李大有看着两个兄弟,叹了口气道:“咱爹能攒下这份家业,靠的就是敢想敢干!咱仨都是没本事的,老三那份还给败干净了,后辈能出个有脑子的,也是咱家的福气!”

“老李家享福啊…”李盛顺嘴接茬。

“噗嗤…”

这下即便是板着脸的李二兴也忍不住了,李三喜笑的鼻子冒泡,指着李盛的手指轻颤:“这不要脸的劲,随俺!”

“来来来!”李大有勾着嘴角,朝李盛招手道:“大伯给你十个铜板,日后享福带俺一个。”

“得嘞!”李盛麻利接过铜板,顺手也将李三喜的铜板握在手里。

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基础原则,李盛将铜钱揣进怀里,指着李虎的脑袋嬉笑道:“烧房的事,他也干了!”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