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没有让艾尔薇拉和辛西婭等待太久。

她们脚下的影子，毫无徵兆开始蠕动，並向外扩张，仿佛拥有了独立生命。

如同粘稠的黑色墨汁，自地面向上“生长”，迅速构成两片弧形阴影帷幕，朝著中间合拢，要將两人包裹进去。

艾尔薇拉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右手微抬，指尖已有淡金色的锋芒流转。

辛西婭则摇了摇头。

她平静注视著合拢的阴影。

“是邀请，也是试探，没有杀意。”

闻言，艾尔薇拉手指间的锋芒才悄然隱去。

下一刻，阴影帷幕彻底闭合，將两人的身影吞没。

周遭燃烧森林的景象瞬间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连思想都能吸收的绝对深邃黑暗。

这黑暗並不冰冷，反而有种柔软的包裹感。

楼野面前的屏幕也同步一黑。

仿佛信號被切断。

但仅仅一秒钟后，画面重新亮起。

视角依旧固定在艾尔薇拉头顶。

出现在屏幕中的空间，似乎是一个没有固定形態的“界中界”。

由纯粹的阴影能量构成。

除了艾尔薇拉和辛西婭外，空间之中，已经有了四道散发著不同光芒与气息的身影。

一位是身形最为魁梧、几乎占据了小半个阴影空间的岩石巨人。

他通体由带有金属光泽的灰褐色岩石构成，轮廓粗獷如山峦。

面容古朴。

只有眼部位置，镶嵌著两颗缓缓转动的、如同琥珀般温润的黄色晶石。

但他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被巨力撕裂又勉强粘合。

裂痕深处，隱隱透出不祥的暗红光泽。

气息虽然磅礴厚重，却明显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滯涩。

另一位则是朦朧的水蓝色光影，形態不断在水雾、浪花、人形之间变幻，周身环绕著湿润的水汽与隱约的潮汐之声。

最后一位，也是这片阴影空间的主人，则是一团几乎与背景阴影融为一体的存在。

她的能量气息上偏向女性，没有固定形態，时而如轻纱薄雾，时而如摇曳的暗影，只有偶尔凝聚时，能隱约看到一张模糊的、带著月华般清冷光泽的女性侧脸。

她最为沉默，也最为警惕。

阴影能量隨著她的情绪轻微起伏。

“二位尊驾。”

冈岩那如同山石摩擦般低沉而缓慢的声音，率先响起。

他的声音之中，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与探究。

“笙歌已大致告知我等二位出手相救、並瞬杀萨拉克两名强大眷者的事，救命之恩，吾等铭记。”

“二位实力之强，確非我等能及，二位所信奉的【白塔】，想来更是伟力无边，终结与萨拉克之战乱，或许的確很有有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晶石眼眸缓缓扫过艾尔薇拉和辛西婭。

“不接，天下没有免费的事，神明更不会无故垂青。”

“二位尊驾降临此地，对我等提出召集之令，绝非只是为了传报佳音，敢问————白塔的究竟有何指示？需要我等付出怎样的代价？这场战爭结束后，这片大陆，又將何去何从？”

冈岩的问题直指核心。

这也是波塞罗斯和幽影最关心的问题。

笙歌虽然亲身经歷过震撼，但事关整个祭灵联盟，乃至大陆的未来，他也紧张等待著答案。

艾尔薇拉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对於冈岩的试探，和潜在的条件交换意图，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上前半步，目光平静扫过四位祭灵，声音清晰而毫无转圜余地：“白塔之意有三。”

“其一，你等体內所持【神性碎片】，本乃僭越之物，限你等即刻主动析出、上交，此乃归还窃取之神明伟力。”

“其二，自即刻起，放弃原有信仰，皈依白塔，你等自身，连同你等所庇护的部落、

城邦所有子民，皆须改信，自此，西大陆唯有白塔之名。”

“其三，你等需竭力协助白塔，推行信仰，清剿顽抗，將白塔之光，遍洒此界每一寸土地。”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自此以后，西大陆，將不再有祭灵”存在！你等可保有基础灵智与形態，作为白塔在此大陆的代行者与管理者，但力量根基，须归於正统。”

话音落下，阴影空间內一片死寂。

除了早有心理准备、且亲身感受过“神恩”与绝对实力差距的笙歌，只是面色复杂地低下头。

冈岩、波塞罗斯、幽影三人，几乎是同时气息剧震！

冈岩身上的岩石裂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琥珀眼眸中的光芒剧烈闪烁。

波塞罗斯的水蓝光影瞬间沸腾般翻滚起来。

幽影所化的阴影，更是剧烈扭曲，散发出尖锐的精神波动！

他们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提出苛刻的条件。

甚至要求他们成为附庸、缴纳贡品、让出部分领地————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要从根本上剥夺他们存在的基石！

还要彻底抹去【祭灵】这一存在形式！

这和萨拉克要吞噬他们有何本质区別？

甚至更为————霸道！

“尊驾！”

波塞罗斯的水蓝光影，发出如同浪潮拍岸般的急促声音。

“神性碎片乃我等诞生之本，力量之源！”

“红珊瑚岛的事，我等亦有耳闻，知道主动析出，的確可以保存性命，但自此实力大损，永难復原！”

“如今萨拉克大敌当前，我等若自废实力，岂不是任人宰割？”

“况且————尊驾所言，並无任何保证！如果我等献出碎片，尊驾或尊驾背后的那位存在，翻脸无情，我等哪有还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这不是合作，这实在是————强取豪夺！”

幽影的阴影剧烈波动著，虽然没有发声，但那股冰冷、愤怒、质疑的情绪清晰可辨。

她本就以隱匿、诡诈著称。

对於这种看似毫无保障、將自身生死完全交予他人的要求，本能感到强烈的排斥与不安。

冈岩相对沉稳，但岩石身躯也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声音更加低沉。

“尊驾实力超绝，我等感佩。但事关存亡根本，不可以不慎重！”

“萨拉克乃生死大敌，大敌未去，先自断臂膀，实非智者所为。

“尊驾既要终结战爭，何不先和我们联手，共诛萨拉克？待强敌伏诛，再来商议其他，岂不更显诚意，也更合情理？”

他们的反应，在艾尔薇拉的预料之中。

信仰与力量的更迭，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尤其是对这些已享受了漫长岁月敬畏与供奉的“偽神”而言。

艾尔薇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变得更加深邃冰冷，仿佛万载寒冰：“你等似乎並未认清现实。”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阴影空间都为之凝滯。

“首先，我等前来，並非商议，乃为传达神諭！这是白塔的仁慈，赐予你等改过自新、重归正途的机会！你等窃据神明碎片，僭越称灵”，光此一点，依律便可当场诛灭。”

“其次，萨拉克的威胁，於白塔而言，与你等並无本质区別，清除与否，只在一念之间，你等的存续，亦在白塔一念之间————”

“联手？你们尚无此资格！”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面，將赤裸裸的实力差距与主宰意志展露无遗。

幽影的阴影终於无法抑制，爆发出一阵充满屈辱与愤怒的精神尖啸。

“欺人太甚！真当我等是砧板鱼肉，任你宰割不成？”

“此地乃我之【影月庇护所】，在这里，我的力量————”

她显然是四位祭灵中，脾气最为刚烈，也对自己的主场最有信心的一位。

意图藉此展现力量。

为谈判爭取哪怕一丝筹码。

然而，她的话未能说完。

艾尔薇拉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隨意抬起了左手，对著那团剧烈波动的阴影，虚虚一握。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审判之光，无视了阴影空间的阻隔，无视了幽影主场优势带来的种种增幅，直接作用在了对方的核心存在之上。

“呃！”

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痛苦的短促闷哼。

那团灵动诡异的阴影，瞬间凝固。

然后从內部开始崩溃、消散。

构成她存在的阴影能量，如同失去了粘合剂的黑沙，哗啦啦流淌、湮灭。

最后只剩下一缕极其精纯的银灰色流光，悬浮在原处，缓缓飘向艾尔薇拉。

阴影空间隨著主人的死亡，开始剧烈震动，边缘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剥落。

“幽影！”

冈岩和波塞罗斯同时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声。

他们虽然对幽影的衝动不满，但绝没想到，对方真的敢、而且能如此轻易地在他们的“面前”，在幽影最强的空间內，將其瞬杀！笙歌更是嚇得灵体光芒乱颤。

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艾尔薇拉。

下一秒，阴影空间彻底破碎。

眾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物质世界。

这里似乎是一座西大陆风格城市的中心广场。

脚下是一座用黑色石材垒砌的、布满月光纹路的高塔顶端。

显然，这里是幽影固定其阴影空间的现实坐標点。

也是她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

高塔下方，城市中原本井然有序的景象，在幽影死亡、阴影空间破碎的瞬间，被彻底打破。

所有幽影的信徒。

无论是正在祈祷的祭司、巡逻的守卫、还是普通的市民————

都在同一时刻心口一悸。

仿佛某种维繫生命的纽带，被骤然斩断！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高塔方向。

冥冥之中，“看”到了幽影消散的那一幕，也“感知”到了动手者。

那位金髮金甲、宛若神只临凡的女子！

“祭灵大人！”

“不！！”

悽厉的哀嚎，与不敢置信的哭喊，瞬间响彻全城。

信仰的崩塌，加上与祭灵之间或多或少的灵魂联繫，被暴力切断。

让许多虔诚信徒当场吐血昏厥，更多的，则是陷入了巨大的悲愤与茫然。

一名身穿绣有月牙与阴影纹路长袍、气息最强的老祭司，带著几名精锐护卫，以最快速度衝上高塔。

他脸色惨白，眼中含著血泪。

先是惊惧看了一眼艾尔薇拉和辛西婭，隨即悲愤望向剩下的三位祭灵。

“冈岩大人！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幽影大人她————为何会————”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质问与不解。

作为祭灵联盟最高层会面的地点，他们怎么会允许外人杀害联盟的支柱之一？

冈岩、波塞罗斯、笙歌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三人，包括自认为了解艾尔薇拉部分实力的笙歌，都被刚才那轻描淡写却又恐怖绝伦的一击彻底震慑了！

那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幽影的【影月庇护所】，非但没有成为她的保护伞，反而成了她的囚笼和坟墓！

对方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强大”的认知范畴！

谈判？筹码？资格？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冈岩岩石深深看著艾尔薇拉，那对琥珀眼眸中，最后一丝侥倖与抗爭的火苗，熄灭了。

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敬畏。

波塞罗斯的水蓝光影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萧索。

那位老祭司见三位祭灵大人皆沉默不语，脸上只有震撼与颓然。

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瞪向艾尔薇拉，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嘶哑：“是你！是你杀了幽影大人！你究竟是什么邪魔？！竟敢弒杀祭灵，毁灭信仰！你必將受到受到所有自然之灵的唾弃与追杀！”

隨著他的指控，下方广场上聚集起来的、越来越多陷入悲愤与绝望的幽影信徒们，也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与诅咒：“为祭灵大人报仇！”

“邪魔！滚出我们的土地！”

“褻瀆者！不得好死！”

“我们永不屈服！”

艾尔薇拉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群情激愤的人群，最后落回那老祭司身上。

“幽影已死。”

她的声音清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迴荡在城市上空。

“旧日信仰，皆为虚妄！自今日起，尔等当信奉白塔，此乃唯一生路。”

“做梦！”

老祭司嘶吼，“我等只侍奉幽影大人！就算是死，是不侍奉仇敌！你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並非艾尔薇拉出手。

是一直沉默立於艾尔薇拉身侧的辛西婭，微微蹙起了眉。

她似乎厌烦了这无休止的嘈杂与褻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著下方广场和大部分城区，隨意向下一按。

天地间的温度骤降！

以高塔为中心，肉眼可见的苍蓝色寒潮，如同无形的巨碗倒扣而下，瞬间覆盖了大半个城市！

喧囂、怒吼、哭泣、诅咒————

所有的声音，隨著寒潮掠过，消失了。

广场上、街道中、房屋內————

所有刚刚还在高声呼喊、出言不逊的幽影信徒，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实力强弱，他们的动作、表情、乃至生命的气息，都在同一剎那，被永恆的冰寒定格。

上一秒还是人声鼎沸的愤怒之海。

下一秒，已化作一片死寂的冰雪雕塑群。

阳光照射在冰雕上，折射出悽美而残酷的光晕。

寒潮范围之外，侥倖未死的零星信徒和普通市民，呆呆看著这宛如神罚的一幕。

无边的恐惧瞬间握住了他们的心臟。

让他们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几乎忘记。

半神一怒，伏尸数万，冰封半城！

高塔之上，一片死寂。

老祭司和他带来的护卫，也化作了冰雕，脸上凝固著最后的愤怒与难以置信。

冈岩、波塞罗斯、笙歌，三位祭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连最细微的能量波动都不敢发出。

他们看著下方那座瞬间失去生机的半座冰城。

感受著那笼罩天地、令他们灵魂都几乎冻结的恐怖寒意。

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倖，被彻底粉碎。

这不是战爭，这是审判！

不是征服，是清洗！

笙歌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他翠绿的灵体毫不犹豫跪伏下去，面向艾尔薇拉和辛西婭，表现出绝对的谦卑与顺从0

话音未落，他灵体胸口处，一点乳白色的光芒被缓缓析出。

隨著这点光芒离体，笙歌整个灵体黯淡了大半。

气息也从之前的灵动强韧，变得平和而————普通了许多。

仿佛一下子从森林的王者，变成了一个稍微强大些的自然精灵。

他双手捧著那乳白光芒，高举过头顶。

冈岩和波塞罗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与彻底认命。

低沉与潮汐般的声音先后响起。

冈岩岩石身躯的胸口，裂开一道缝隙，【神性碎片】缓缓飘出。

波塞罗斯同样如此。

三份【神性碎片】，就这样漂浮在艾尔薇拉面前。

与此同时，高塔下方。

寒潮范围之外那些倖存的城市居民。

以及更远处被这边恐怖动静惊动、远远观望的人们。

在极致的恐惧与三位存活祭灵当场臣服献宝的景象刺激下，不知是谁，第一个用颤抖嘶哑、带著哭腔的声音喊了出来：“白————白塔————”

“白塔————万岁————”

“信奉白塔————我们愿意信奉白塔！”

起初是微不可闻的零星呜咽。

很快便匯聚成了混乱却明確的声浪。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对旧祭灵的忠诚，在绝对的力量与死亡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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