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柱这般想,偏厅中把两人对话尽收耳中的陈新甲也是这般想,但他们哪里知道,个人有个人的算计。
若是总用“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招数,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就是周衍心中筹算与他们不同显现出来的缺口,他们想让周衍按照他们给他设计的路线走下去,但周衍却要剑走偏锋,把政治交锋从“被动防御”转成“撇开自身”,
简单来说,老子不跟你们玩了,真拿我当救火大队长,帝国裱糊匠?陪着你们从政治玩到军事,从经济玩到民生,任劳任怨的打满全场?
正好羊奇洛这个监军来了,你们是要他开春之后,等建奴悬师入寇派他去守关吗?
可我四月就要发兵建州,逼建奴“围魏救赵”,迫使他们打辽东,他们想绕路进关,老子堵在路上,看他们怎么绕。
你们不是想整死羊奇洛吗,我偏留着他跟你们斗法。
玩混的谁不会啊。
说白了。
周衍在宣府军民的水深火热与自身安危和发展做出了选择,宣府几十万军民的死活跟他有什么相干,将来做了鬼,到了阴曹地府,要怪也是怪宣府军政集团和羊奇洛、崇祯皇帝。
周衍跟几名亲兵连夜抄录完杨国柱做过注释的兵书,第二天清晨便送还了过去,而后一刻不耽搁,立即出城回新河口。
这一趟的凶险,远不是战场凶险可比,简直是杀人于无形。
简而言之,上层博弈,无论结果如何,倒楣的永远都是普通百姓和大头兵,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就是权力。
昨天周衍在总兵府参加军议之时,亲兵们也没闲着,在宣府进行了大采购,来时五十一骑,回去的时候多了七辆大车,上面装着年货,回新河口过年。
与此同时,
建州。
被皇太极任命为元帅的阿济格最近几天辗转反侧,忧虑的不是他成为元帅后,那帮兄弟会怎么看他,怎么讥讽他,如果他在乎这些,他就不是阿济格了。
忧虑的来源是范文程一席话。
深谙为官之道的范文程,用了两盏茶的时间,给阿济格说了如果多尔衮起势上位,他和多铎的两白旗还能否保住的可能性。
阿济格只思考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答应了做五月进兵明朝的统帅,然而条件是他要重新执掌镶白旗。
皇太极欣然答应,一个能征善战且政治头脑简单的大将,是他最需要的,这也是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皇太极偏偏防范忌惮多尔衮,而对阿济格和多铎异常宽容的主要原因。
很简单,
只要稍加手段,这三兄弟内部就会互相提防起来。
兄弟有三个,但却只有正白和镶白两旗,只要用好这两旗,调停得当,就能把他们三个制衡在一个小圈子里,永远也出不来。
多尔衮去年的失利,让阿济格很是担忧,虽然他自认为领军作战,整个女真族无人能出其右,但明朝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虽然给底层士兵灌输的理念是“南朝软弱可欺”,但做为皇族统帅,他深知明朝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于是,为了保证三个月后劫掠明朝能够顺利,他去找了孔有德。
孔有德是个充满争议,但又毫无争议的人。
如果这只归结于他自身,对他有些不公平,或许,更应该追朔到他曾经的主将,毛文龙。
毛文龙本身就是个复杂的人,按理说,能做到总兵官这个位置的人,都是精明强干,通政武略的人物,但他只有强干和武略,不精明也不通政。
他认为自己在东江镇,既遏制朝鲜,又挟制后金,军民二十多万,为国征战尽忠,朝廷拨粮发饷是理所当然的,
从一个角度去看,是应该的,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他挡了文官喝兵血的路,拖了大明朝本就困难经济的后腿,在整个辽饷中的占比太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东江镇,二十多万军民,东遏朝鲜,北挟建州的东江军,粮饷仅占整体辽饷的6,他上报的是官兵六万二千,民十八万馀。
而统计东江镇军民,核报军饷的官员,却只上报了官兵三万六千,无民,
崇祯怎么可能相信,毛文龙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最后只勉强批了两万八千人的粮饷。
就算把钱和粮食全部换成麦麸,东江镇二十多万人,每人也分不到半两。
但就如此,无论是天启皇帝,还是崇祯皇帝,每每看到毛文龙上奏疏要粮饷,都会震怒。
毛文龙没办法,二十多万人要吃饭,不给饭吃,就要造反,怎么办?
他能够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压榨朝鲜。
同时,努尔哈赤也施行了他的战略,也就是着名的“使荒地阡陌,千里无鸡鸣,杀五谷之人,辽东汉民十不存一”,进一步压榨毛文龙的生存空间。
但仍没逼死毛文龙,朝廷不管,自己求活,他拢断了海贸,养辽东军民,继续跟建奴对峙。
然而,
海贸是士绅集团经营的,他拢断了海贸,岂不是断了士绅集团的财路?
造成的结果就是,朝堂上对他的攻讦之声越来越大,克扣的粮饷越来越多,因为士绅集团想的是,你让我们损失了钱财,我们就只能从你的粮饷上找补回来了。
毛文龙也有应对的方法,就是走私通商。
后金,朝鲜,都是他走私的对象,于他而言,朝廷不管我,我总得想办法养活二十多万人吧。
而这时,
他就已经有了积蓄实力,积累钱财,割据一方的打算,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失节,其中原因有很多,一是明臣,二是底线,三是东江镇是海运重要关节,可以从中获利等等。
最终,在“明朝不管,建奴重压,朝鲜借道”的“三方协力重创江东”之下,把毛文龙最后的一丝心气打没了。
这一战之后,曾经高喊“杀奴”的毛军门变了,然而,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就被袁崇焕杀死在了双岛。
而孔有德,就是见证毛文龙一系列变化,东江军从战功赫赫到无耻怯兵转变的大将之一,后来孙元化保下了他们,让他们在登州造火器,做军备,铸海防,但崇祯皇帝对他们很不好,粮饷拖欠八个月,最后拿到粮饷也只有两个月,之前拖欠不补,
但看在孙元化的面子上,他们忍了,
可北上支持却无粮饷,县令毕自寅家的一只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拿出了全军最后的钱财,卑躬屈膝在毕自寅面前,请求息事宁人,
县令毕自寅,他的四个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八弟是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兼抚宁的毕自肃,孔有德不敢招惹这样的家族。
但毕自寅不同意,最终,忍无可忍的孔有德反了。
吴桥兵变最后的结果是,登州被打废了,明朝最先进的火器部队和数百火器工匠,被孔有德带去了建州,孙元化受到牵连被杀,数万人死亡。
而毕自寅呢?
他先是被罢官,几个月后,换了个地方做县令,毕氏一门富贵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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