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在义州的战报,终于在距离屠右廉的公文和【请罪奏疏】呈奏之后的第三十一天,到达了通政司。
战报先由通政司接收、登记、检查格式和内容、分类,然后交给司礼监检查,司礼监检查过后,交给内阁阅读后,提出处理意见,也就是票拟,最后交给皇帝批示。
按理说,战报属于特殊急奏,都不用裱在蜀锦上,只需打上火器,插上翎羽,就能一路畅通的送到皇帝面前。
可一路畅通就只是从锦州开始到监察院,送到宫里之后,就被卡下来了,通政司、司礼监、内阁,最后呈交皇帝。
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天,甚至五天。
所以,
在朝臣为了宣府镇一个游击将军的实权武官位置争的头破血流,以至于屠右廉的请罪奏疏都呈上一个月了,还没个准确的处理结果。
一个千户凭着一纸公文,就敢领军出征建州,他是疯了吗?
但却没人说他不合规制。
当然还是因为一个缘故,周衍是御所千户官,不是营兵千总,只要有公文,无论是他出兵御敌,还是领军驱敌,都是合理合法的。
虽然这种合法性,只存在于万历十五年之前,现今已经名存实亡了,但崇祯亦或是朝臣,他们敢不从祖宗规制吗?
他们不敢,所以,只能认下了周衍这次疯狂求生之下,对皇权和政治底线的隐晦试探。
但认归认,没有好处,是万万不行的。
周衍当然会做人,屠右廉的从三品实权武官位置,就是还礼。
可他们为此争斗了一个月,还没有结果,是周衍万万没有想到的,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让亲兵提前去找孙传庭通气,确保战报在屠右廉的文书和【请罪奏疏】之后送到。
现在看来,
周衍还是太高估了这些朝臣的道德底线。
屠右廉在万全右卫城,可能也等的心里发毛,寝食难安。
在战报送到皇宫的第三天,内阁众人阅览了战报之后,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个个心思活络了起来。
义州打下来了。
有没有用?
有用!
对国家而言,有用,莫说战略地位在那里摆着,单说国土问题,就不容异议。
对朝臣而言,有用,朝廷批钱粮军械军饷,就可以喝兵血,而且,还有多出数个实权武官和实权文馆的职位,这都是他们必须争取的。
哪怕是心从建奴的内奸之臣,也在想,如今义州夺回,建奴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自己在明廷的作用又重了几分。
于是,内阁众人秉着各种心思,把周衍的这封战报呈交给了崇祯。
崇祯先是大喜,然后就是大忧,他看着这封战报,是怎么看怎么膈应,怎么看怎么为难,这不是胜利的战报,是跟他要钱的帐本。
“众卿 是何意见?”
当崇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内心打着各种小算盘的内阁所有成员,都一怔,他们看着崇祯皇帝,怎么都想不到,崇祯拿着收复失地的捷报,连句夸奖周衍的言语都没有,那可是收复你老朱家江山国土的将军,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啊,
哪有直接问朝臣有什么意见的?
失地收复了,战略重城回来了,截住了建奴从蒙古借道入关的路线,
还能怎么办?
调兵遣将,去接收,去驻守啊。
难道不要了?
内阁成员们虽个个心有算计,有想喝兵血的,有想争兵权的,有想安插亲信的,有想伺机跟建奴连络商议处置办法的,
唯独没人想过什么劳什子意见。
关键是能有什么意见?难道不要义州了?
所以,
在崇祯这一问之下,内阁议事的堂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事情可能要朝着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向发展了,崇祯直接打破了他们所有幻想。
“额 ”
温体仁起身揖礼,沉吟了下,开口道:“恕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问的意见 是何意?”
这是温体仁在问崇祯的心思,他们需要知道崇祯到底是什么想法,是守,还是弃,他们所谋之事,需要在两者选择之中,做出相应的调整。
所以,
温体仁话音落下。
内阁其他成员,钱士升、林焊、贺逢胜、张至发、黄士俊、孔贞运,六人俱都看着崇祯,不仅要听崇祯的言语,还要观察崇祯的神色,看他是否心口不一,以便揣测心思。
崇祯面对七位内阁成员的眼神,心下不定,把手里捏着的战报放在书案上,轻轻一叹: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累了。”
崇祯皇帝说他累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
七位内阁成员离开之后,回到各自衙门处理公务,等到晚上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说了一个消息。
据传,朝廷有意弃守义州。
七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时就愣住了,继而是愤怒。
据传?
谁传的?
他们什么时候说过要弃守义州的?
于是,
刚到家的七人,连口饭都没吃,又默契的急匆匆赶往皇宫,在见到崇祯之后,把事情一说,崇祯也懵了。
凭内心而论,他确实有这个心思,但受制于脸面和国土不容有失的国威,他根本不敢轻易做决定,所以才会问内阁,应该怎么办。
可现在,怎么京城都传开了?
万全都司千户官周衍除夕发兵,以雷霆之势收复义州,以及朝廷要弃守义州的消息,同时传遍了京城,
经过一夜的发酵,
第二天早朝,非常热闹。
坚持守义州的官员,从祖训说到战略地位,从国家大义说到国民信心,一派气势如虹,
坚持弃义州的官员,从兵力说到战线问题,从钱粮军械说到朝廷税收,也是有理有据。
双方僵持不下,崇祯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第六天,期间内阁成员不断往返于皇宫,杨嗣昌也被召见了三次问策。
而就在第七天,早朝两派差点打起来,不欢而散之时。
一架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慢悠悠停在梁廷栋宅院门前。
马车帘子拉开,孙传庭走了出来,看着宅院门匾上写着的【梁府】二字,轻轻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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