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无人区(1 / 1)

吉普车驶出基地四十分钟后,路没了。

准确地说,是连路的痕迹都没了。

厚厚的积雪掩盖了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滩,车轮下只剩一片茫茫白色。

裴凛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

车身颠了一下,幅度被他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后排的顾昭昭甚至没睁眼。

苏晓凛伸手扶了一下她肩膀,确认她没有因为颠簸撞到车窗框,才收回手。

江屹展开一张军用地图,用指南针校准方位。

“前方六十公里进入盐硷滩。绕行的话多走四十公里,但地面平整。直穿的话,盐硷层下面可能有暗坑。”

裴凛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方。

解放卡车还跟在后面,但距离已经拉开到三百米以外。

卡车底盘重,速度上不来。

“绕过去吧。”江屹做了判断,“卡车过不了暗坑。”

裴凛方向盘一转,车头偏向西北方。

顾昭昭睁开眼。

不是被颠醒的。

她刚刚在闭目状态下,完成了dso脱水精馏的全套工艺参数推演。

三十七组数据,十二个关键温控节点,全部锁定。

现在需要的,只剩那台反应釜。

苏晓凛递过保温杯。

“喝点水。”

顾昭昭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戈壁滩上连骆驼刺都少了,只有灰白色的盐硷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偶尔能看到几根歪倒的电线杆,木头已经被风沙磨成了灰白色,象是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骨架。

江屹指着远处那排电线杆。

“六十年代的输电线路。从玉门镇拉到404基地的。”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些电线杆。

有些已经彻底倒了,埋进了沙土里,只露出半截。

有些还勉强立着,但上面的电线早就不知去向。

“我听外公说过。”

顾昭昭收回目光。

“当年架这条线的时候,冻死了不少人。”

车内安静了几秒。

裴凛眼神微动,但没说话,手上方向盘稳如磐石。

江屹微微转头,看了顾昭昭一眼。

他知道顾卫民院士的履历。

华夏第一代科学家,参与过早期核原料提炼工程的理论指导。

但具体细节属于绝密,他的权限也只能接触到边缘信息。

顾昭昭没有继续说。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上。

脑海中浮现的,是不久前在京市顾家小院,外公书房中的那个夜晚。

——

那天晚上,顾卫民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厚棉袄的年轻人,站在一片荒漠中,身后是几排简陋的土坯房。

所有人都笑着,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近乎狂热的信念感。

“这就是404。”

顾卫民指着照片背景中一座半埋在沙丘里的厂房。

“五八年建的。代号404,对外称西北矿区机械厂。”

顾昭昭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苏国专家还在。”

顾卫民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们帮着设计了内核车间的布局,装了一批设备。反应釜、离心机、高压容器,全是从莫斯科拉过来的。”

他顿了顿。

“六零年,专家全撤了。图纸也带走了。”

这段历史顾昭昭知道。

中苏交恶,苏国单方面撕毁协议,撤走全部技术专家,带走全部技术资料。

一夜之间,刚刚起步的核工业被釜底抽薪。

“图纸带走了,设备留下了。”

顾卫民的声音充满回忆。

“但没有图纸,那些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所以你们自己摸索了过来。”

顾昭昭说。

顾卫民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欣慰。

“对。自己摸索。”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照片上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的脸上。

“这是老韩。核化学的。”

又点了一个。

“这是老马。冶金的。”

再点一个。

“这是小刘。那年才二十二。”

顾卫民的手指停住了。

“那年冬天,第一车间做钚提纯实验。设备出了故障,防护层破裂。老韩和小刘冲进去手动关闭阀门。”

他把照片放下。

“关住了。”

顾昭昭沉默。

她不需要问后来怎么样。

“关住了”三个字后面的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六四年,第一颗原子弹爆了。”

顾卫民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六七年,氢弹也爆了。404完成了它的使命。”

“后来地质勘探发现地基下面有断裂带,不适合继续运转。404也就被彻底封存。”

顾卫民看着窗外的夜色。

“设备太重,运不出来。就封在里面了。连同那些人的名字,一起封在里面了。”

——

吉普车猛地一颠。

顾昭昭从回忆中拉回来。

车窗外的天色变了。

西北方向,地平在线翻涌起一道灰黄色的墙。

裴凛瞳孔微缩。

“沙尘暴。”

江屹迅速判断风向和距离。

“正面来的。二十分钟到。”

他转头看向后方。

解放卡车还在跟着,但如果沙尘暴到了,敞篷车斗的卡车上的吊装设备会被吹得到处都是。

“通知后车。”

江屹对裴凛说。

裴凛按了三下喇叭。

长—短—长。

后方卡车回了两下。

孙长明懂这个信号。

卡车开始减速,靠向路边一处低洼地带,准备就地避风。

“我们呢?”苏晓凛问。

江屹看向顾昭昭。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逼近的灰黄色墙壁。

“多远了?”

“距404还有一百二十公里。”江屹答。

“沙尘暴持续多久?”

“这个季节,通常两到四小时。”

顾昭昭算了一下。

停下等四个小时,加之后续行驶时间,天黑前到不了。

夜间在无人区行驶,风险翻倍。

“继续开。”

顾昭昭说。

江屹没有尤豫。

“裴凛,降速,开雾灯,跟着电线杆走。电线杆的方向就是404的方向。”

“明白。”

裴凛将车速降到每小时三十公里,打开前雾灯。

三分钟后,沙尘暴到了。

天地之间瞬间变成了混沌的灰黄色。

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

裴凛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一片昏黄中捕捉着那些歪歪斜斜的电线杆的轮廓。

一根。

又一根。

每根电线杆之间大约五十米。

他在心里默书着距离,精确控制车速,确保不会偏离方向。

车内没人说话。

苏晓凛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毛巾,沾了水,递给顾昭昭。

“捂住口鼻。沙子细,会进肺里。”

顾昭昭接过,按在脸上。

通过湿毛巾呼吸,空气里带着水汽和一股铁锈味。

她闭上眼。

脑海中继续运转着碳纤维预氧化炉的改造方案。

外面的沙尘暴、颠簸、噪音,都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成了背景数据。

不影响内核运算。

江屹偏头看了她一眼。

在沙尘暴里闭眼搞计算的人,他这辈子头一次见。

他收回目光。

从风挡玻璃望出去,灰黄色的幕布中,下一根电线杆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百二十公里。

按这个速度,还有两个小时。

吉普车在沙尘暴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象一颗子弹,射向那座沉睡了十几年的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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