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这笔债,国家一定还(1 / 1)

屋子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炉。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早就模糊了。

照片里是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三十来岁,身板挺阔,戴着布帽子,笑得很腼典。

韩正清。

顾昭昭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张奶奶,这是外公托我带来的。”

“他说,当年的事,国家没有忘。韩正清同志的贡献,一笔一划,全在功劳簿上记着。”

张秀英没去拿那个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顾昭昭脸上,打量了好半晌。

“闺女,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十七了。”

“十七……”张秀英叹了口气。

“我认识你外公的时候,他也就二十出头。”

“老韩总跟我念叨,说那个顾卫民啊,成天扎在实验室里,饭端到跟前都能放馊了。”

“老韩说,这人脑瓜子太灵,将来一定是干大事的。”

她说着,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象化开了冬日里的冰。

顾昭昭没接话。

她仰起头,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遗象。

照片里的人,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

而他的妻子,已经从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苍苍,满脸风霜。

“张奶奶。”

“恩?”

“韩正清同志拿命换回来的东西,绝不会白费。”

张秀英抬眼看着她。

“谁都不能让它白费。”

老太太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这闺女……”

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顾昭昭的手背。

“脾气跟你外公一个样。话不多,但吐出来的唾沫是个钉。”

旁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杯热水。

搪瓷缸子,杯沿还豁了一块。

“姐姐,喝水。”

顾昭昭接过来,抿了一口。

她坐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听张秀英断断续续地翻开那段尘封的岁月。

听她念叨老韩当年是怎么被选走的。

听她回忆送别那天,男人穿了件什么颜色的旧大衣。

听她讲这二十年一个人怎么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怎么在工厂断了腿,儿媳妇跑了,儿子最后也走了,就剩个孙女相依为命。

直到天光大亮。

顾昭昭站直了身子。

“张奶奶,我该走了。信封里的东西,您务必收好。”

张秀英跟着起身,一直把她送到门坎边。

“闺女。”

“恩?”

“你替我捎句话给卫民。”

老太太顿了顿,象是在把胸腔里滚了二十年的话理顺。

“就说……秀英不怨他。”

“当年带老韩走的是国家,不是他顾卫民。国家开了口,男人就该去。这个理,我认。”

顾昭昭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一定带到。”

走出深巷时,苏晓凛正站在风口等着。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昭昭的脸。

眼睛没红。

但苏晓凛知道,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肩膀上压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比眼泪重得多。

“走。”顾昭昭裹紧衣服,“去天水。”

苏晓凛快步跟上。

“昭昭,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我攒的津贴和项目奖金。”

“……多少?”

“两千。”

苏晓凛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了一下。

好家伙。

两千块。

在这1981年,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三四年的工资。

“还有一封信。”顾昭昭继续往前走,“前几天跟外公通电话,他让我无论如何要转交的。”

苏晓凛识趣地闭了嘴。

巷口路边,军用吉普已经挂着火。

裴凛靠在车门抽烟,见她们出来,立刻掐了烟头拉开车门。

顾昭昭开门上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导入兰州清早灰蒙蒙的街道,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老汉,蹬着二八大杠赶去车间的青年,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海碗吸溜牛肉面的工人。

这人间烟火气,热气腾腾。

可这些人,谁也不知道韩正清是谁。

谁也不知道,十多年前,在那片连鸟都不飞的戈壁滩上,有个男人为了护住大国重器的内核,一头扎进了辐射泄漏的死地,死死咬紧了那个手轮。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葬在那里。

顾昭昭收回视线。

“江屹。”

“在。”副驾上的江屹立刻回头。

“回京以后,把韩正清等七位烈士的家属情况,单独做一份报告。”

“直接送上龙老的办公桌。这些烈士的待遇——该补的,一厘一毫都不准少!”

“明白。”

江屹眼神一肃。

“还有那个小姑娘,韩正清的孙女。”

苏晓凛立刻翻开工作笔记。

“韩小雪,今年十二,城关区第三中学初一。底子不错,但家里这条件……高中八成没戏。”

顾昭昭连尤豫都没尤豫。

“以后的学费,我包了。”

“昭昭——”

“从我每个月的津贴里划。给我留五块钱饭钱就行,剩下的全寄过来。”

苏晓凛张了张嘴,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了几笔。

车厢里陷入安静。

几秒后,开车的裴凛突然开口了。

“顾总工。”

“恩?”

“一个月五块钱,你在食堂连馒头都啃不饱。”

“够了。”

“不够。”裴凛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上次在西北基地,你一顿饭就吃了三个大馒头。”

“……”顾昭昭面不改色,“那是干了体力活。”

“回京一样费脑子。人是铁饭是钢。”

“白水就馒头,花不了几个钱。”

裴凛闭嘴了。

但江屹明显察觉到,这小子捏方向盘的手都快捏碎了。

江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顾总工。资助的事交给我办,警卫组去协调。你的内核津贴是上头死命令盯的,谁敢动?”

“不用麻烦。”

“这不是商量,这是安保条例。”

江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路。

“保证首长的营养摄入,是我们的底线工作。你要是饿晕在实验室,龙老能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顾昭昭盯着江屹看了三秒。

“……随你。”

苏晓凛低着头,嘴角差点没憋住笑。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行,龙飞凤舞地补了一句:

【韩小雪学费——警卫组全包。】

车子驶出兰州城区,上了坑坑洼洼的国道。

吉普车在黄土丘陵间颠簸,路边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透着西北特有的苍凉。

裴凛单手柄着方向盘,空出一只手从座垫下摸出个油纸包,直截了当地往后座一递。

“什么?”

“牛肉饼。出发前让干事在街口买的,还热乎。”

“我不饿。”

“到点了就得进食,不管饿不饿。”裴凛语气生硬,动作却没收回。

顾昭昭低头,看了看那个浸出油星的纸包。

热气顺着缝隙钻出来,带着牛肉的油脂香和西北特有的孜然辣味。

她没再犟,接过纸包撕开,安静地咬了一口。

外皮有点皮了,但里面的肉馅滚烫,辣味在舌尖炸开,呛得人眼底发酸。

苏晓凛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偏过头轻声问。

“昭昭,刚才那封信……你外公到底在里面写了什么?”

顾昭昭咽下最后一口饼,把油纸仔仔细细地折成一个方块,塞进包里。

“就写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老韩是英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第二句——国家,对不起你们。”

她停下了。

“那第三句呢?”

顾昭昭扣上帆布包的铜扣。

她转头,望着车窗外无边无际、吞噬了无数无名英雄的高原。

“第三句是——”

“秀英,这笔债,国家一定还。我顾卫民,拿这条老命给你担保。”

吉普车翻过一道长长的黄土梁,沿着蜿蜒破败的公路,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前方,去天水,还有三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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