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690天。
院门换物贴出去三天了。门外蹲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早上六点,天还是灰白的那种亮法,太阳被高层云压在底下,光扁扁地贴在地面。
梁章上岗时,黄线外已经挤了七八个。有人跪着,膝盖底下垫的是自己脱下来的外套,跪久了两边歪,也不换姿势。有人靠墙根坐着,脊背蜷成虾米型状,眼睛都盯着值班室那扇小窗——窗上贴着告示,字朝外,但那些人里未必有几个看得清,他们盯的不是字,是窗后面的灯光。
声音从铁门那边传进来,被门板割成一缕一缕的。梁章站在门内,没应声。他手里的棍子搭在铁栅栏上,缓缓地敲了一下。外面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扑上来扒门缝。
那人没退,十根手指抠着门缝往里看。梁章把警棍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抵在那人胸口,往前一推。那人跟跄着退了两步,跌进黄线外的土里,双手撑地的时候,骼膊在发抖。他爬起来骂。
梁章没接话。骂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又被风拢回来,贴在铁门上嗡嗡地响。他转身往值班室走,步子均匀,跟平时巡哨一样。
这不是第一次了。
小雨和小满从食堂打完水出来。路过院门内侧的时候,小满的脚步慢下来了。他侧着头往门缝那个方向听。外面有人在哭,好几个声音搅在一起,有的尖、有的闷,都没有完整的句子。
小雨拉了他一下,小满没动。
门缝外面,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在铁门内侧的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又被门那边的人拍回去了。
小满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
门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黄线外。她没哭,也没骂,只是蹲在那儿,像地里的东西等发芽。孩子脸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女人的头发结在一起,打结的地方泛着油光,下颌的线条都变了形。
两个人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泥台子上坐下来。水泥台是卸货平台的一截残留,边上生着锈色的膨胀螺丝。小满腿短,脚悬着够不到地面,来回晃。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冷库的墙照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们坐在暗的这一边,背后的水泥还凉着。
小雨也没催他。她盯着食堂门口那张配给表看,钉在门框上的a4纸,黑色记号笔写的数字,每人每天多少克米,多少毫升水,精确到个位。
她认得那些字,妈妈教的。那些数字养活门里面的人已经很吃力了。门外的人不在数字里,就不在碗里,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一个人如果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就等于这个人不存在。
小雨想了一会儿。可能骂累了。也可能她知道骂没用。
小雨看了他一眼。小满进营之前跟着爷爷周德生在外面跑了很久,在藕塘边上刨冰窟窿,在破草棚子里睡觉,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知道外面是什么味道——铁锈味、烧焦味、活人身上散出来的那种又酸又涩的味道,和死人的味道只差一步。
他把水壶盖拧紧,跳下水泥台。落地的声音很轻,脚上的胶鞋底子磨得快平了。
小雨看着他走进食堂。他比小雨小两岁,但脚步比同龄的孩子重。
小满踩在田埂上的那种走法,每一步都知道下面是泥。
他们两个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多馀的东西了,肉没有,脂肪没有,连那种属于孩子的慌张都被磨掉了。
于墨澜没有看到这些,这些是小雨晚上跟他讲的。
于墨澜在调度室。陈志远把院门登记册摊在桌上,昨天六笔,前天四笔,换进来的都是零碎:卡西欧表、大金戒指、麻子菜刀。出去的只有盐水、淡水和一些小工具。营地里的水处理方法科学,比外面藕塘干净,也值钱。
他没去院门。去了,外面的人会喊他,会求他,会骂他。声音会穿过门缝往他身体里灌,灌进去就倒不出来。
梁章执行,他不出面,只听汇报。门是边界。边界不讲善恶,只讲里外。
门岗的小窗又开了,门外一阵挤动,梁章喝了一声,人群退到黄线外。第一个来换物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推着一辆折叠自行车,车身成色还行,后轮有点瘪,轮圈上缠着塑料袋防锈。陈志远在窗口报价:盐100克。男人要吃的,陈志远说不讲价。
男人咬着牙换了,要多讨点水,陈志远给了。喝水的时候他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动,杯子空了还举着不放。喝完他没走,扒着窗框说能干活、会修车。
男人看着梁章身后那两个端枪的人,手从窗框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个女人,手里攥着一件真皮夹克,衣领上沾着黄土,拉链处有一道深色印迹,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陈志远看了一眼:“你这衣服上面有人命,不收。”
女人说男人死了,这夹克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换口水。
陈志远想了想,把夹克挑进筐里,递出去一杯盐水。女人灌下去,弯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痰落在黄线外的土地上,暗红的。她没还杯子就走了。梁章看了一眼那口痰,没追。
中午,刘胜军的人来了。
不是换物,是拍门。手拍在铁板上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梁章凑到观察孔,望见一张满是血污的脸。血已经干了,只有嘴角还有新鲜的红色,是路上摔的还是被人打的分不清。
梁章回头,于墨澜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
他拉开小窗,那人递进来一张纸条。纸条折了好几折,边上沾着血,字迹潦草,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横画都是斜的。
【井丢了。我们又死了两个。新城区的人占了院子。我们要反抢,人手不够。求援。】
于墨澜把纸条折起来,用拇指摁着那道带血的折痕。
那人愣了一下,点头。他们要老城区的全部库存,那都是刘哥从自己家拿出来给大伙的,粮、盐、油,全要。井只是第一步。刘哥说,要是井夺不回来,下一步就是冲我们住的楼。
他匀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几个以前跟陈老大干过的,手里有土喷子。他们不会种地,全靠搜刮,搜不到了就抢。他们老大是个女的。
“女的?叫什么?”
“陶涛,她以前来找过刘哥,没理她,赶走了。”
于墨澜想了一下。陶涛。没听过。这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挂住了什么,但没挂牢。
于墨澜看着纸条上的血迹,血已经氧化了。
窗台上,一只苍蝇在阳光底下搓腿,这小畜生还没灭绝。
那人抬起头,嘴唇又裂开了一条缝。
小窗关上,关上之后那人的脸就不存在了。
梁章看着于墨澜。
梁章点头。
于墨澜继续说:“现在春耕是大事,不能让这些事情影响。正好让他们也见识一下嘉馀营的自动火,别有不该有的想法。
他回到调度室,翻开调度本,写今天那页。
【5月9日。院门换物七笔。刘胜军求援,井失。已应:徐强、杨滨、常新,今晚协防夺井。酬:米八十斤,盐二十斤,油五斤。】
每一笔的字迹比平时深。写完,他去找徐强。
下午,门外又有人扒门。是那个瘸子,没东西换,跪在黄线外磕头。
额头碰地的声音沉闷,隔着铁门也听得见。梁章把警棍敲在铁栅栏上,瘸子不退,骂了一阵,声音从高到低,后来天渐渐黑了,声音远了。
小雨那会儿在食堂帮林芷溪叠本子。窗没关严,外面的骂声一句一句飘进来,听不全,但能听出"死"字和"报应"。
那两个词在食堂里的空气中弹了几下,碰到谁的耳朵,谁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小满在旁边摞空碗,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窗户。
小满把碗摞好,走到大门往外望了一眼。瘸子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土路上一高一低,影子拖在地上,也是一高一低。
门口值班的在收拾扒门时弄散的沙袋。
林芷溪停下笔,看着他。小满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长了,从脖子往上有一道晒痕,在地里蹲出来的。
小满转过身。我不是说他们活该。我是说,如果我爷爷没教过我,我也一样。
林芷溪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关于善良,关于不得已,关于门里和门外的人其实吃着同一种苦——但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全变成了空的,她一个也没说出来。
小雨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已经转身去搬下一摞碗了。他十岁出头的身子弯在碗架前面,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支出两个尖,每搬一摞,两片骨头就跟着动一下。
那个动作让小雨想起地里的豆苗在风中弯腰的样子,也是那种又瘦又倔的弯法。她想起大坝上那个叫豆芽的朋友,没了脚,没了根,长不大。
夜里小雨跟于墨澜讲这些的时候,没有哭。
傍晚,于墨澜在调度室门口。徐强背着191,弹匣已经装满。
徐强点头。他没说话,但于墨澜看见他把枪带往上提了一下,松了一口气。他们一路走过来,徐强总这样,他说活着的时候先松一口气,死了就不用松了。
天黑透之后,徐强带常新、杨滨两个人从侧门出去了。于墨澜站在岗楼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对讲机在他手里,温热的,是他自己手心的温度。
这一夜,营地安静得象一口被盖住的井,井水在底下暗暗地涌,但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林芷溪在调度室核对明天的配给表,手里的铅笔偶尔停一下,又接着写。
于墨澜进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握笔的姿势没变,但笔在纸上划出来的线条发虚。他没说什么。
小雨趴在窗口,看着老城区方向的黑暗。没有枪声传过来,太远了。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在倒下,不知道倒下的时候眼睛朝哪个方向。
小满没趴窗户。他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爷爷给他削的那把小铲,膝盖上搁着一本识字班的本子,翻到今天学的那页,上面写着"界"字。他上学的那会早会了,这是林芷溪给六七岁的孩子认的。。田和田之间,有界。
他想了一会儿,用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门里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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