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6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732天。
早上七点,何妙妙一个人在配电间守机。
配电间现在是她的专属办公室。门关着,窗户开一条缝透气。何妙妙扣上耳机,左手扶旋钮,右手握笔。守了这么多天,她的指头已经记住旋钮上每个刻度的手感。
七点零三分,信号来了。
男声,普通话,语速象在念文档:
何妙妙的笔在纸上挪。最近她学会了用直尺垫着写,不让字往上飘——于墨澜说她写的字飞了,看不清。
播报持续了将近四十秒。没有断裂,没有杂音盖住。
何妙妙摘下耳机,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于墨澜,而是把刚才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四项。人口、伤病、水源、作物。她把纸折起来,去调度室。
于墨澜看完抄本,没有立刻说回还是不回。
他把陈志远叫来。
陈志远腋下夹着本子,来得很快。于墨澜把抄本推过去,他看完,先皱了一下眉。
陈志远点头,低头翻花名册,翻得很快。
第二个来的是程梓,李医生没来,李医生现在只管治疔,不管事务。伤病这一项要问她。
她抱着医务室那本记录册进门,第一页夹着一张新写的小纸条,墨还没干透。
她这话说完,调度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墨澜点了下头。你写一条能报的。字数压到一行。
第三个进来的是苏玉玉。
她从地里回来,手上拿着两张纸,一张是豆子的,一张是红薯和南瓜的。她把纸铺在桌上,没坐下。
于墨澜看着那几行数字。庄稼是嘉馀营最有分量的东西,在外面的报码格式里只占一行。
水源,于墨澜亲自去问了白朗。现在不喝藕塘水了,他们找到了一口机械井,过滤储水。藕塘多多少少还是被污染,能不喝就不喝。日供能撑多少,白朗掰着手指算,他算得最慢,但没出错。
中午,四项台帐摊满了桌子。
人口、伤病、作物、水源。于墨澜把四张纸并排放着,排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田凯拄着拐过来。
他不是来守机的,是来拿纸。上午巡逻组的汇报已经收齐了,他顺手柄何妙妙这边的监听也拢进来,准备另起一本频率记录。他把横格本摊在桌上,拿尺子比着划线——时间、频率、持续时长、备注。
于墨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田凯这阵子已经不往外跑了,外面的情况全靠巡逻组和交换点的人口述。他把那些碎话拿回来,一条条抄平,抄直,最后摆到陈志远桌上直接拿来做判断。腿废了,手和脑子还在。
晚上七点,识字班开了课。
林芷溪坐在黑板旁边。她今天写的不是孩子们以前认的那些零碎字,是直接把陈志远写的规矩给孩子认。
小满坐得最前,小雨在侧边。孩子们跟着念,声音不齐。
第二天早上,附录来了。
还是七点零三分。还是那个男声。前面的路况播完以后,后面多了四行:
何妙妙逐字抄,抄完以后把纸推给田凯。田凯又核了一遍频率和断点,确认没有漏词,才一起送去调度室。
这回于墨澜没再等。
中午,陈志远和林芷溪把回报内容草拟出来。于墨澜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删字。删到最后,每一项只剩一行,总之是一锅粥锅底那层最浓的。
电台后面不是程序,是活人。他打算在规矩里面钻个缝。
人口写总数和大概劳力,不给精确数量分层。
伤病只写程梓说的三类,不报细病名,不报药耗缺口。
水源写机械井和过滤,不写储量。
作物写豆、红薯、南瓜,大概面积,不写确切预估产量。
枪支没提,防线没提,交换点没提,嘉馀三方势力更一个字不露。
晚上八点窗口开的时候,何妙妙按着纸发了嘉馀的第一次正式报码,发完以后窗外天已经黑了。
何妙妙的手还搭在发报键上。过了半分钟,何妙妙摘下耳机,看向于墨澜。
“他们说,收到。”
“就两个字?”
“恩。”
“记。”
于墨澜把何妙妙的抄本折起来,压在底下。这两个字可能比嘉馀所有的纸加起来都重。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小雨已经等在门口。手背上还沾着一条粉笔灰。
小雨从门背后摸出一只不锈钢碗,有小半碗粥。于墨澜接过来,蹲在走廊里喝了。粥不烫了,豆渣的酸味淡淡的。
小雨弯腰捡起碗,进宿舍了。门带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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