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7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770天。
于墨澜把五个人叫进调度室的时候,走廊里刚换过班,地上还留着湿鞋底蹭出来的浅灰印子。
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就远了。
五把折叠凳围着那张铁皮桌。桌面擦过一遍,上头摊了三张纸,边上压着一只空了的订书机。
左边是苏玉玉的产量表。中间是陈志远的人口册最新一页,数字写到二百四十七。右边是钢铁城连络规程,打印纸雪白,纸质比嘉馀营找的那些纸都厚。
于墨澜站在桌后,没坐。
五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桌面上。
产量表、人口册、连络规程,这几天谁都看过。三张纸分开放的时候是三件事,摊到一张桌上,于墨澜才把它们当一件事来说。
他顿了一下。
苏玉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去磨手上那片干皮。那组数字是她一行一行算了几遍出来的,于墨澜不用解释她也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吓人。
他把手指从产量表上抬起来,点了点中间那页人口册。
梁章下巴动了一下,算是认了。
于墨澜伸出两根手指。
调度室里静了几秒。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连络规程的纸角掀了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
他说到这里,手没从纸上挪开。
他停了停,才把后半句接上。
他把纸翻到最后一条,指腹在那行字上压住。
林芷溪坐在角落,手搭在膝上,眼睛没抬。事情她是提前知道的,可听他把这句话当着几个人说出来,嘴唇还是收得更紧了一点。
她先问的不是别的:
于墨澜没解释太多。他继续说道:“嘉馀营不解散。留下的人继续种地、守营、过日子。走的人,把线接到渝都,再把粮和消息带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换姿势,两手还插在裤兜里。
梁章看着桌上那三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走。
于墨澜把三张纸拢到一起,往陈志远那边推了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绕弯子。
帐本是陈志远的底子,老城区认他,新城区那批人也是他带进来登记的,本地的人脉两边都通。他的能力在那,没有第二个能在这个位置上站住的。
陈志远没立刻张嘴。他先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笔帽拧开,又拧回去,最后在本子空白处划了一道短线。
于墨澜把那沓纸留在他面前,没有收回来。
苏玉玉把数字又过了一遍。
他把那张连络规程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苏玉玉把手从膝头抬起来,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苏玉玉说完以后,几个人的呼吸都放松了一点。梁章把靠着墙的后脑勺抬起来了。但徐强的鞋尖还在地上点,没停。
这会没立刻散。
几个人都还坐着。苏玉玉在拇指指甲上反复按,嘴唇微动,还在过数。梁章把椅子往后仰了些,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旧电线管。徐强两手插在裤兜里,鞋尖在地上轻轻点。林芷溪低头看着桌角。
最先起身的是林芷溪。
门开了又合。苏玉玉拿着产量表先走,徐强跟在后面,梁章最后一个出去。
陈志远留在最后。
于墨澜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志远。
陈志远侧过头。
陈志远看着他,没抢着接。
陈志远抬手柄衬衫领口那道歪折捏平了。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个先走了,一个还在原地。
接下来的四天。
第一天傍晚,于墨澜把人叫到食堂门口。
没敲锣,也没喊口号。消息顺着走廊、院子、菜地和交换点自己传过去,能来的都来了。冷库墙根站了一排,门口挤了一排,后头还有人端着碗没坐下。
陈志远把规矩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到墙边:
【前往钢铁城意愿征集:自愿报名,第一批上限五十人。老人、小孩、病号不列第一批。报名以后,按报名顺序筛选评估。嘉馀营照常运转,现有规定不变。请慎重考虑。】
于墨澜站在纸旁边,先把钢铁城的接收条件说了,再把即将有主粮补给的事情说了。
最后,于墨澜把话落了下来:
人群里起了很低的一层响,很快又压回去。
靠后一个跟大坝队伍一起过来的女人先开了口:"于头,你真要走?
这句一出来,门口那几把勺子都停了。周琴站在灶边,手还搭在长柄勺上。食堂门边那个原本扒着墙看的小孩,把手慢慢放下去了。
于墨澜没有立刻开口。他从墙边那张纸旁边直起身子,走了两步,站到人群更靠中间的位置。那个女人就在他前面几步远,碗还端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门口那阵浮动慢慢压了下去。南瓜地方向传来拖竹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谁也没去看。
名单第二天一早贴出来。
想走的人自己去陈志远那边报名。于墨澜不劝谁走,也不劝谁留。陈志远只问三样:身体、技能、为什么去。答不上来的,让他回去再想。
乔麦是天刚亮来的,食堂墙边还没几个人。她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接过笔,低头把名字写在最前面。只说了一句:"路我熟一点。写完就走,帆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
徐强和梁章签的时候没有尤豫,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中午之前。李医生是下午来的,他的技能大家都知道,直接在纸上签了。
来得最晚的是何妙妙。她拖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才站到那张纸前面。最后才开口问陈志远:"真能到铜江主码头?
何妙妙把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四天里,名字越写越多。前三天就报了五十六个,直接满员。多出来的六个于墨澜没抽签,就按最后报的,让陈志远一个个谈。两个要带老人一起走,路上吃不消;一个腿脚不太好,徐强看完摇头;还有三个是最后两天才下的决心。
于墨澜把话说得很死:第一批就五十。多出来的记下来,等钢铁城开第二批窗口,优先报。
有人听完站了很久才慢慢点头,也有人眼睛发红,问能不能再塞一个。
于墨澜说不能。
最终定下来的五十个人里,走的大多还是大坝那批老人和几名有技术的青壮年。本地人签得不多。新并进来的那三十四个里,也有几个人报了名,想顺着这条线换条活路。
第四天傍晚,名单定死了。
陈志远又誊了一遍,字写得比第一张更板正。吃饭的人路过都会看一眼,但没什么人停在那儿太久。该想明白的,多半已经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站多久也想不明白。
于墨澜站在那张纸前,没去数名字。
五十个名额已经满了。最难熬的,不是这张纸粘贴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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