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1 / 1)

天地变幻,云雾洞开。

路明非立于这虚幻的天上云间,脚下是翻涌不休的洁白云海,头顶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虚空。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旷。

而少年就保持着那个俯瞰天地的姿势,足足站了不知道有多久。

“喂……”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了,虚着眼看着四周一成不变的景色,嘴角抽搐,

“你让我象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吹冷风,已经很久了。”

“到底要做什么?看风景吗?还是让我以此领悟怎么腾云驾雾?”

【陛下,此乃观想。】

不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在这里,您可以观想天地变幻,目睹世界万物之演变。以此修持君王应有的泰然心性,磨砺那颗躁动不安的凡心。】

路明非:“?”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没听懂……”

“能具体点吗?比如让我看个猴子进化史或者宇宙大爆炸?”

【朽木不可雕。】

不争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宏大而玄奥,象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经文,

【所谓君王,当知变化之枢机,明过去之因果,晓未来之变量。】

【清天时,楚地利,悟乾坤之浩渺,知人理之微末……】

“停停停!”

路明非听得脑仁疼,感觉象是回到了高三语文课堂上听老师讲文言文虚词用法,

“这么长一串,还是没一句人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你是佞臣帝师,你有理。”

路明非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去理会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神棍,

“静心是吧?我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将那颗因为连日征战而躁动的心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

意识随着呼吸起伏,向着四周的虚无蔓延。

忽然。

象是有风吹开了迷雾。

在那无尽的混沌之中,某一个方位的感觉变得格外清淅,就象是通过厚重的云层,窥见了一角真实的碎片。

那是……寒冷。

刺骨的寒冷。

路明非下意识地将意念投射过去。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出现在他视界里的,是一片凛冽肃杀的雪原。

群山起伏,雪峰如刺破苍穹的利剑,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天地间肆虐。

在那最高的峰顶之上。

立着一道黑袍少女的身影。

她背对着视线,黑色的长裙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孤高,冷傲,宛如这片冰雪世界的化身。

而在她身前。

在那漫长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道上。

另一个身影正顶着寒风,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却坚定地向山上走去。

那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夹杂墨色桃花纹的长袍,那是龙渊阁的女子制式服装,腰间束着宽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

风雪迷了眼,却掩不住那股子熟悉的倔强与骄傲。

那是……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晓樯……”

他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漫天风雪。

“你…想陪在他身边吗?”

“哪怕,所有的所有都将远去,拥有的拥有终将崩塌?”

黑袍少女依旧看不清面庞,她望着面前的少女,声色悠然空灵,

“你也愿意?”

苏晓樯愣了愣,咬了咬唇,

“谁谁又愿意陪着他啊,嘴欠又喜欢欺负我和我拌嘴,不让着我要不是为了报他救我一剑恩,我才不会”

黑袍女轻笑空灵:

“看来汝心中已然清楚选择。”

“你乱说什么而且为什么忽然改用这种说话方式”

“吾并未提起他是何人,可你我都清楚他是何人。”

“”

“你胡言乱语什么”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惊悸,梗着脖子道,

“明明是个梦说不准就是梦里的我。”

“这么谜语又嚣张做什么?”

黑袍少女:“”

她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烂话弄无语了。

沉默了片刻,那双藏在风雪后的眸子似乎微微眯起。

“是梦,亦是选择。”

“所谓真实的世界,凡人止步,沉睡在虚幻的界域里,目送着他远去,亦是幸运。”

“然你若要步入那方世界,追逐着他的步伐,拥有的拥有,所有的所有,终将崩塌。”

苏晓樯愣了愣,咬了咬唇,

“拥有?”

苏晓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黑袍少女并未回答,只是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指向山下那片白茫茫的虚无。

“看。”

风雪骤然狂乱。

在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苏晓樯看到了画面。

那是她的家。

那一栋位于cbd中心的豪华别墅,总是亮着温暖灯光的落地窗,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晚归时偷偷留灯的中年男人。

那是她衣帽间里挂满的高定礼服,是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宝,是她作为“小天女”那十八年来无忧无虑、用金钱和宠爱堆砌起来的象牙塔。

然而下一秒。

“咔嚓。”

画面碎了。

象是镜面崩裂。

别墅在火焰中坍塌,名贵的跑车化为废铁,那个总是给她撑腰的父亲在废墟中背对着她,身影佝偻而苍老,最终被黑暗吞噬。

所有的光鲜亮丽,所有的理所当然。

在那个名为“真实”的世界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

“这就是代价。”

黑袍少女的声音没有起伏,冷酷得象是宣判,

“凡人的幸福,创建在无知与安稳之上。”

“踏入那扇门,意味着你将亲手撕碎这份安稳。”

“你会受伤,会流血,会在深夜里因为恐惧而颤斗,甚至……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你的家人,你的财富,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护不住你。”

“甚至会成为你的软肋,成为被波及的灰烬。”

她转过头,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眸子盯着苏晓樯,

“现在,你还要去吗?”

苏晓樯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在这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怕吗?

当然怕。

她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女,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考试没考好或者裙子撞衫了。

那种血淋淋的未来,那种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代价。

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

苏晓樯退后了半步。

只要转身,就能回到那个温暖的被窝,回到那个有着空调和管家的世界。

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要……

忘记那个在雨夜里浑身是血的背影。

“回去吧。”

黑袍少女挥了挥手,风雪似乎变小了一些,让出了一条下山的路,

“这里不属于你。”

苏晓樯看着那条路。

很平坦,很安全,通向她熟悉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不要。”

一声极轻的呢喃。

苏晓樯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你说什么?”黑袍少女似乎有些意外。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哪怕肺叶被冷风灌得生疼。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惊惶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那是独属于小天女的、不讲道理的倔强。

“我说……不要!”

她大声喊了出来,

“谁稀罕回去啊!”

少女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碎了积雪,发出咯吱的脆响。

“你说会崩塌就会崩塌?你是预言家还是乌鸦嘴啊?”

“本小姐家里不管有没有钱,最多的是骨气!房子塌了可以再建!车子坏了可以再买!我爸当然我自己会保护!”

“只要本小姐还活着,只要这口气还在。”

“就没有什么……是塌了之后建不起来的!”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凛冽的寒风,大声喊道:

“但是!”

“如果我现在退了,如果我现在因为害怕这些狗屁倒灶的理由就跑了……”

“那我苏晓樯……”

“这辈子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那种崩塌……”

少女的眼神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

“就算真的会有什么天塌地灭的事……”

“那又怎么样?”

“我苏晓樯看中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放手的道理!”

轰——

风雪似乎停滞了一瞬。

峰顶之上。

那个黑袍少女一直毫无波澜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又见少女仰着面容,神色坚韧认真,咬唇字字句句,

“我如果就此回去了”

“当然很好,”

“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继续过富家大小姐的生活,”

“有什么不好”

“可是”

可是

偏偏名为苏晓樯的少女,亦步亦趋跟着少年的步伐到了这里,

已经跟到这里了!

她怎么可能会再往回走?

可是

如果她现在回去了。

那个总是说烂话的衰仔,那个背着重剑象个傻子一样往前冲的家伙。

那他在凡人世界的联系是不是就没有了?

零是神秘的言灵姑娘,楚师兄背负着血仇要走自己的路,

旁边都是奇奇怪怪的怪胎,

她走了,那他从人类世界而来的痕迹,是不是真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命运的

就象毕业了会走散一样。

要是有一天

没有人在他耳边念叨,没有人给他递水,没有人会在他逞强的时候骂他“混蛋”。

他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剑,一个人面对那些狰狞的怪物。

最后……一个人死在某个雨夜里吗?

“那个笨蛋……”

她吸了吸鼻子,眼角有些湿润,却还是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黑影,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要是没有我看着,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给饿死了,或者被那把破剑给压死了。”

“他那么衰,又没人疼,要是受伤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那种事情……”

苏晓樯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才不要!”

“不管你是谁,不管前面是什么……”

“既然我看见了,既然我还能走……”

“那我就要跟着!”

“谁也别想赶我走!”

轰——

风雪好似静止了。

那黑袍少女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是吗……”

她轻声呢喃。

“既然如此。”

她缓缓抬起手。

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如同一只展翅的黑鸟。

“那就……”

“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

漫天风雪骤然狂暴。

无数雪花在空中疯狂汇聚,凝结成一条条晶莹剔透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晓樯席卷而来。

不是攻击。

而是……连接。

那些冰雪锁链并没有伤害她,而是径直没入了她的体内。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顺着血管,直冲心脏。

“唔!!”

苏晓樯闷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

好冷。

象是要把血液都冻结的冷。

但在那极度的寒冷深处,似乎有一团微弱的火苗,正在被强行点燃。

就在这时,天空一道墨色流光坠落。

“苏晓樯!”

有人喊着少女的名字。

“有人来接汝了”

黑袍少女看天,声色淡淡,

又叹息一声,

“若是千万年前,他亦如此,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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