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六点，库塔穿著渔场的工作服准时出现在船坞。
李文良扔给他一双雨靴：“先穿这个。“
第一天的活是清理网箱附著物。
李文良示范了一遍怎么用高压水枪，库塔点头表示明白。
半小时后李文良回头，发现他把水枪对准天空，看著水柱里的彩虹发呆。
“库塔！”
少年手一抖，水枪差点掉海里。
李文良走过去，关掉水枪，指著海面：“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的渔场能拿到可持续认证吗？”
库塔摇摇头，他所在的部落並不在海边，平日里对海湾里的小渔场没有什么了解。
“因为咱们养的鱼不破坏海洋，我们每日对鱼粪和残饵会实时监测，超过標准就得停產。”
李文良指著水下的鱼群，“这些三文鱼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上市，急不得。”
库塔若有所思：“那些海鱸鱼呢？”
“它们快了，我已经联繫了奥克兰的买家，还有两个月就可以出售。”
李文良最近心情很好，每一件事情都很顺利，就像纽西兰的天空一样，晴空万里。
可下午餵鱼时出了一点小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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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塔站在投料的小艇上，船身一晃，他整个人栽进海里。
李文良正要跳下去救，却见库塔像海豹一样钻出水面，三两下游回船边，翻身上来，浑身湿透。
“你水性这么好？”
库塔抹了把脸：“在河里游过。”
“那怎么还掉下去了？“
少年指了指脚上的雨靴：“不习惯。”
陈雯赶紧拿毛巾来给他擦，库塔接过毛巾，突然问：“这些鱼，都叫什么名字？”
李文良一愣：“鱼还有名字？”
“羊都有名字。“库塔认真地说，“我爷爷的每只羊都有名字。”
那一刻李文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不是懒，也不是笨--他只是还没学会把海洋当成牧场。
晚上陈雯给库塔补球鞋，她翻出针线，把那个破洞缝成一条小鱼的样子。
库塔坐在旁边看著，手指轻轻摸著缝线：“阿姨，我奶奶也会缝这个。”
陈雯没抬头：“那这只鞋就是奶奶和阿姨一起缝的。”
库塔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一段时间的接触，李文良一直默默地观察著这个孩子，他忽然明白--这孩子不是不会干活，只是没找到適合他的方式。
放羊的人，骨头里刻著对自然节奏的敏感。
当晚李文良调整了分工。他不再让库塔操作机器，而是让他负责观察鱼群状態、监测水质、记录潮汐。
库塔第一次拿著记录本时，眼神亮了，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他喜欢记录的时候观察这些鱼的动態，仿佛可以和这些鱼交流。
一周后的傍晚，哈拉米爷爷打来电话，李文良把话筒递给库塔。
祖孙俩用毛利语说了几句，库塔突然把话筒塞回给李文良。
“李叔，爷爷让你听。”
哈拉米在电话那头说：“那小子刚才跟我说，渔场里的三文鱼长得比他放的羊还壮，而且他在小渔场很快乐。”
“谢谢你，李！” 李文良看向窗外，库塔正蹲在栈桥上，用手指蘸著海水，在木板上画著什么。
李泽和李杭蹲在旁边，三个人嘰嘰喳喳。
“他画的是海浪。“李泽跑进来报告，“库塔哥哥说，看懂海浪就知道鱼在哪。”
可持续认证的审计员下周就到，李文良接到电话时正在餵鱼，差点把整桶饲料倒进海里。
陈雯不解的问道：“怎么突然要审计？不是刚通过吗？”
“抽查，”李文良嘆气，“人家说了，隨时可能抽查。”
库塔在旁边听著，手里的记录本没停。
一周下来他已经养成习惯，每小时记一次水温、溶氧、流速，但是他並不理解这样做的意义。
“李叔，这些数据有用吗？”
“当然有用。”
李文良接过本子翻看，“这是咱们的作业，审计员来了都得看。”
话音刚落，他愣住了。
库塔的记录本上除了数字，还画著简笔图--鱼群在不同温度下的分布位置，海流方向对网箱的影响，甚至用不同顏色的圆点標註了每批鱼的活跃程度。
“这是你画的？”
库塔点头：“我爷爷说过，记羊群的数不能只记多少只，还得记哪只爱吃哪片草。”
李文良盯著那些图看了半天，抬头对陈雯说：“这孩子，是咱们捡到宝了。”
审计前两天，库塔突然指著监控屏幕说：“五號网箱的鱼不对劲。”
李文良凑过去看，没发现异常：“挺正常的啊。”
“不，你看。”库塔指著屏幕角落。
“这几条三文鱼一直贴著网边游，別的鱼都在中层。”
“爷爷说过，羊要是总往柵栏边上蹭，不是身上有虫，就是柵栏坏了。”
两人和张乐立刻开船过去检查。
潜下水才发现，网箱底部是由两块丝网拼接而成，也许是施工时工人不那么仔细，中间有一个五指宽的缝隙。
几条三文鱼正试图往外钻，李文良心里一紧--还好库塔发现的及时。
“我来。”
拼接网箱可是个技术活，李文良正要穿潜水服，库塔已经脱了外套。
“水下能见度低，很危险。”
“我能在河里摸黑抓鱼，”库塔咬住潜水灯，翻身入水。
张乐紧张地盯著水面。
十分钟后库塔冒出来，换了口气，又潜下去，第二次上来时，他打出了一个“ok”的手势。
上岸后库塔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已经入秋的纽西兰，天气渐渐变冷。
陈雯赶紧拿毯子把他裹住。
李文良注意到少年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平静--像他爷爷放羊时看著暴风雨远去的那种平静。
审计当天，渔业局派来的是一位叫玛格丽特的女审计员。
她留著利落的短髮，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別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
检查从早上八点持续到下午四点。
饲料採购记录、用药登记、死亡率统计、水质监测数据--玛格丽特一项项核对，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在查渔场的日常记录本时，她翻得很慢，上面的图画引起她的注意。
“这些图是谁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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