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不是生病,这是屠杀!(1 / 1)

说完老人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拄着拐杖。

迈开沉重的步子向村子深处走去。

陈夜,李哲,王浩三人跟在他身后。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

空气里那股刺鼻气味,越往里走越是浓郁。

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腐烂物和某种未知药剂的古怪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前面那家,老孙头,前年走的食道癌。”

李大爷的拐杖,指向不远处一栋门窗紧闭的二层小楼。

“他老婆去年也查出来了,肺癌晚期,现在就躺在床上出不了门。”

他的介绍,没有丝毫感情平静得可怕。

就象一个导游,在介绍一处处没有生命的景点。

“拐角那户,是王麻子家。

两口子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就一个女儿。

才十二岁前阵子查出来白血病。”

“还有那家,那家,还有那家……”

李大爷的拐杖,每指向一户人家。

都象一记重锤,砸在陈夜三人的心上。

李哲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公文包。

王浩的脸涨得通红,年轻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开口问李大爷既然这里污染这么严重为什么你们不离开呢?

李大爷叹口气,红着眼框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根在这儿啊。

祖宗坟茔、老宅田地,哪样是说搬就能搬的?往哪儿去?

城里没房没地,打工没人要,守着这烂地方好歹还能种点口粮混口饭吃。

咋不想走?可走了,谁给我们治病?谁赔我们这被糟塌的家?

我们不走,就是要个说法!

陈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

这些冰冷的叙述,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

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他妈不是生病。

这是屠杀。

一场持续了十年,温水煮青蛙式的无声的屠杀。

李大爷在一栋破败的平房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刘春生家。他老婆刚走没俩月,也是癌。

他自己身体也不行了,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孙女。”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

一个干瘦的男人,正躺在床上低声呻吟,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床边,坐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

手里拿着一块布,一下一下地给床上的男人擦着额头的汗。

女孩的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疹子。

触目惊心。

看到有人进来,小女孩吓得缩了一下躲到了床角。

她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

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空洞的麻木。

王浩再也忍不住,扭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哲拿出了随身带的笔记本。

想要记录什么可他的手却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陈夜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

闷得喘不过气。

他见过太多悲惨。

在ktv里,那些哭诉着自己被抛弃、被背叛的女人,他也曾觉得她们很可怜。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些风花雪月的悲伤,在真正的绝望面前轻飘得不值一提。

从刘春生家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村里没有路灯。

黑暗,让空气里的那股恶臭,变得更加具象化。

李大爷带着他们,在村里错综复杂的小路上穿行。

“小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黑暗里传来。

一个矮小的身影,踉跟跄跄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几乎是撞在了陈夜身上。

陈夜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

一只冰冷、粗糙的手,飞快地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塑料瓶。

“排污口……刚排的……小心……”

那是一个老太太,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斗。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陈夜一眼。

说完就惊慌失措地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陈夜低下头。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他看到手心里那个瓶子。

里面装着半瓶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这瓶水,很烫。

不是温度的烫,而是人命的滚烫。

还没等他回过神。

另一个村民从另一条巷子里追上了李大爷。

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大爷,这是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河里还能摸鱼……”

那人说完,也匆匆离去。

李大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相册。

陈夜凑过去看。

照片已经泛黄。

但依然能看清,照片上的那条河。

清澈见底,孩子们在河里嬉戏笑容璨烂。

陈夜拿着那瓶滚烫的毒水,看着照片上那条清澈的河流。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大爷。”

他的声音,冷得掉渣。

“带我去那个排污口。”

李大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尤豫和恐惧。

“那地方……不好去。”

“带我去。”

陈夜的重复,不带一丝商量的馀地。

最终,李大爷点了点头。

坐上陈夜那辆骚包的奔驰,老人显得局促不安,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车子驶出村庄,拐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土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奔驰车的底盘,被刮得“咯吱”作响。

开了大概十几分钟,车灯的前方。

出现了一辆横在路中间的,破旧的皮卡车。

挡住了去路。

皮卡车上,跳下来两个男人。

人高马大满脸横肉,手里拎着半米长的扳手。

他们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

车里的李大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是张瑞峰养的那些人……”

李哲熄了火。

陈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李哲和王浩也紧张地跟了下来。

“几位大哥什么意思?这路不让过?”

陈夜脸上挂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华子递了过去。

为首的光头男人,一把将烟打掉在地。

“路在修过不去。”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地方不是你们这些城里人该来的。”

陈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如果,我们非要过去呢?”

光头旁边的那个刀疤脸,狞笑一声。

他绕过陈夜,径直走向奔驰车。

“嘶——”

一声清淅的泄气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响起。

紧接着,是另一声。

“嘶——”

两个后轮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现在,你们走不了了。”

“律师?”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青湖村这趟,深得很。淹死的不止你们几个。”

说完,两个男人大笑着跳上皮卡扬长而去。

只留下陈夜三人,和一辆趴窝的奔驰在漫天的烟尘里。

李大爷从车里走了下来,看着瘪掉的轮胎。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彻底熄灭了。

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没用的……没用的……”

陈夜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走到车后,看着那两条被扎破的轮胎,沉默不语。

那股火被一盆冰水浇下。

没有熄灭反而凝结成了冰。

冷得彻骨。

君诚律所,公益法律援助部。

小小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夜,李哲,王浩,还有实习生安然围坐在一起。

气氛,压抑得可怕。

桌子中间,放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瓶,和那本泛黄的旧相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可馨抱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裙化了精致的淡妆。

头发盘在脑后,看不出丝毫昨天的狼狈和前晚的崩溃。

“陈律。”

她将计算机放在会议桌上。

开始连接投影仪,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馀。

眼睛始终没有和陈夜对视。

陈夜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愧疚。

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他知道,她这是在用专业的盔甲,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这比哭闹,比质问更让他难受。

他想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辛苦了”。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在发生过那些事之后,任何关心都显得虚伪又可笑。

秦可馨很快就调试好了设备。

她坐了下来,打开笔记本。

“开始吧。”

她的口吻,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陈夜收回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子上。

他把今天在青湖村的所见所闻。

以及最后的遭遇,简单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轮胎被扎,对方甚至指名道姓地威胁时。

实习生安然的脸都白了。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样!”

王浩一拳砸在桌子上。

李哲扶了扶眼镜,沉重地开口:“这说明,我们的行动,完全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他们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

秦可馨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很快,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文档。

《新世纪化工厂近五年环保测评报告》。

“我调取了青湖村当地环保局官网公布的所有数据。”

“从数据上看,新世纪化工厂的所有排污指标。

全部合规,甚至优于国家标准。”

“这不可能!”王浩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们亲眼看到了那条河!闻到了那个味道!”

秦可馨说道。

“但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在法律上,这份官方报告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它能证明化工厂是清白的。”

她又调出另一份文档。

“至于村民给我们的这瓶水样。

很抱歉,它几乎不能作为证据。

我们无法证明它的来源,更无法保证它在传递过程中没有被污染。

对方律师只要抓住‘证据链不完整’这一点,就能让它变成一瓶普通的脏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哲的眉头紧紧锁起,“所以,物证这条路,几乎被堵死了。这就是第一个死局。”

“没错。”

陈夜掐灭了烟头,缓缓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对方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狠也更直接。”

“扎轮胎,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是在告诉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就是规矩。”

“我们通过正常渠道去申请调查,去立案,还没等文档送到法院,张瑞峰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当地的环保部门,甚至更高层都可能是他的保护伞。”

陈夜说完转身。

在白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两行字。

一、证据死局:官方报告天衣无缝民间取证举步维艰。

二、权力死局:黑白两道一手遮天我们行动寸步难行。

他放下笔看着白板上的字。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行字上。

每一个字都象一座大山。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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