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那魁悟的身躯刚开始颤斗。
蒙古包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陈夜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这女人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炸着。
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扣子错位。
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
一个粉色的婴儿襁保。
那襁保瘪瘪地塌陷下去。
只裹着一件空荡荡的小连体衣。
“小芸?”巴特尔慌乱地抹了一把脸。
大步冲过去想要扶住她。
“不是说明天我带陈律师去家里吗?这大晚上的……”
苏芸象是根本没听见丈夫的话。
她推开巴特尔伸过来的手。
视线死死锁在陈夜身上。
那双曾经在柳欢朋友圈里光彩照人的眼睛。
此刻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眼袋青黑透着股死气。
“陈律师……”
“求你,帮苏日娜做主。”
“她才五个月大,那么乖。
连哭都不会大声哭,怎么就……”
话没说完,她把脸埋进那个空荡荡的襁保里,肩膀剧烈耸动。
并没有哭声。
那种极度悲痛下的失声。
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夜掐灭烟头,起身几步走过去。
双手托住苏芸的手臂,硬是把人架到椅子上。
“嫂子,坐着说话。”
即便被扶到椅子上。
苏芸的手依旧死死抠着那个襁保。
巴特尔站在妻子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膀。
“陈律师,我们通过柳欢请你来。
就是要告特市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
“我女儿苏日娜,在他们那儿做心脏手术,没下来。”
安然原本还在晕乎的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她慌乱地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陈夜给苏芸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
“慢慢说。”
陈夜重新坐回主位,气场在一瞬间沉淀下来。
“前因后果,所有细节。
哪怕是医生的一句随口闲聊,我都要知道。”
苏芸捧着热水。
那滚烫的温度似乎让她找回了点理智。
“苏日娜是早产。
出生体检说有房缺,我们一直复查。”
“八月初,挂了陈张平的号。
他看了彩超,说是‘复杂型房缺’,必须马上手术。”
苏芸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说如果不做,会影响发育,甚至有生命危险。”
“他说手术是微创!”
“说很安全,两个半小时就能结束,术后三天就能出院。”
“我们信了。”
“那个畜生是专家,是主任,我们怎么敢不信?”
“八月十四号,我们签了字,把孩子交给他。”
说到这,苏芸再次把脸埋进襁保。
“我们在外面等了七个小时。”
“整整七个小时,没有人出来告诉我们要干什么。
直到晚上十点,那个张平才出来。
摘了口罩跟我们笑。”
“他说手术很成功。”
“成功?”“如果成功,为什么孩子会被直接推进icu?
为什么六个小时后就通知我们签病危通知书?”
“心衰、呼衰、失血性休克。”
“这就是他嘴里的成功?”
陈夜拿着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术后给没给详细的手术记录?”
“没有。”巴特尔摇头。
“找了无数次,永远是一句‘符合规范,医疗意外’。
直到卫健委介入,停了那畜生的职。
我们才觉得不对劲。”
“八月二十七号,我们报案做了尸检。”
苏芸从随身的包里。
掏出一份被翻得卷边的文档袋。
“这是前天出来的报告。”
陈夜接过文档,直接翻到结论页。
视线扫过那几行黑体字,瞳孔微微收缩。
【患儿心脏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
直径3毫米,属小型缺损,无明显临床征状。
“3毫米?”陈夜抬头,把那一页纸拍在桌上。
“张平术前说是多少?”
“大概5毫米,还说位置极其特殊。
是那种最复杂的类型。”
“可尸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就是最普通的小型缺损!”
“而且……”
巴特尔指着报告下的一行小字,手指抖得厉害。
“术中创口未缝合,补片未复盖缺损,胸腔积血70毫升。”
陈夜看着那个数字。
70毫升。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
或许只是一次献血量。
但对于一个五个月大。
体重只有几公斤的婴儿。
那就是全身一半的血。
这哪里是手术。
这分明是在手术台上,把孩子的血放干了。
“就因为他想赚钱,想冲业绩。”
苏芸突然抬起头。
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一抹让人心惊的恨意。
“就把本来能自愈的孩子拉上手术台。”
“我的小娜……她走的时候。
还没学会叫妈妈。”
安然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陈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尸检报告。
这种案子他见过不少。
过度医疗、虚假手术、小病大治。
但在妇幼保健院。
对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下手。
这吃相,太难看。
“执业资质查了吗?”
陈夜合上报告。
“张平是小儿外科,还是心胸外科?”
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查了。”巴特尔从另一个文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
“他是小儿普外,根本就没有心脏手术的资质主刀!”
“还有这个。”
巴特尔把一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拍在桌上。
“卫健委的通报,认定四大过错。
风险评估不足、手术操作过失、术中告知不及时、术后监护缺陷。”
“那个副院长撤了,张平和麻醉科主任免职。”
证据链,闭环了。
陈夜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巴总,嫂子。”
“这案子,这哪里是医疗纠纷。”
“这是谋杀。”
苏芸和巴特尔同时抬头。
四只眼睛里燃起了希冀的光。
“陈律师,能赢吗?”
苏芸抓着桌角,身体前倾。
“我们不缺钱,我们要那个畜生坐牢!
要医院给个说法!”
“赢?”
陈夜嗤笑一声。
“光赢有什么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笔。
在那份卫健委的通报上画了个圈。
“第一,术前误诊。
把3毫米说成5毫米,把自愈说成命悬一线,这是欺诈。”
“第二,跨专业行医。
普外动心脏,这是非法行医。”
“第三,术中过失。
放任出血,补片脱落,这是重大责任事故。”
“第四,隐瞒实情。
微创转开胸不告知,死因不告知,这是侵犯知情权。”
陈夜把笔一扔。
“巴总,这案子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
巴特尔蹭地站起来。
“陈老弟你说!只要能办了他们,你要什么我都给!”
“钱,按规矩收。”
陈夜视线扫过苏芸怀里那个空荡荡的襁保。
“但我不要调解,不要私了。”
“我要把这层遮羞布,彻底给它撕下来。”
“我要申请惩罚性赔偿。”
“不仅要让他们赔。”
“还要把那个张平,送进去踩缝纴机。”
陈夜拿起桌上的酒碗。
里面还剩半碗烈酒。
他举杯,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襁保虚敬一下。
“这杯酒,敬小苏日娜。”
仰头,一饮而尽。
“安然,王浩。”
“到!”两人齐声应答。
“干活。”
陈夜把碗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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