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三个毫米的生死线(1 / 1)

巴特尔那魁悟的身躯刚开始颤斗。

蒙古包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陈夜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这女人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炸着。

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扣子错位。

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

一个粉色的婴儿襁保。

那襁保瘪瘪地塌陷下去。

只裹着一件空荡荡的小连体衣。

“小芸?”巴特尔慌乱地抹了一把脸。

大步冲过去想要扶住她。

“不是说明天我带陈律师去家里吗?这大晚上的……”

苏芸象是根本没听见丈夫的话。

她推开巴特尔伸过来的手。

视线死死锁在陈夜身上。

那双曾经在柳欢朋友圈里光彩照人的眼睛。

此刻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眼袋青黑透着股死气。

“陈律师……”

“求你,帮苏日娜做主。”

“她才五个月大,那么乖。

连哭都不会大声哭,怎么就……”

话没说完,她把脸埋进那个空荡荡的襁保里,肩膀剧烈耸动。

并没有哭声。

那种极度悲痛下的失声。

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夜掐灭烟头,起身几步走过去。

双手托住苏芸的手臂,硬是把人架到椅子上。

“嫂子,坐着说话。”

即便被扶到椅子上。

苏芸的手依旧死死抠着那个襁保。

巴特尔站在妻子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膀。

“陈律师,我们通过柳欢请你来。

就是要告特市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

“我女儿苏日娜,在他们那儿做心脏手术,没下来。”

安然原本还在晕乎的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她慌乱地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陈夜给苏芸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

“慢慢说。”

陈夜重新坐回主位,气场在一瞬间沉淀下来。

“前因后果,所有细节。

哪怕是医生的一句随口闲聊,我都要知道。”

苏芸捧着热水。

那滚烫的温度似乎让她找回了点理智。

“苏日娜是早产。

出生体检说有房缺,我们一直复查。”

“八月初,挂了陈张平的号。

他看了彩超,说是‘复杂型房缺’,必须马上手术。”

苏芸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说如果不做,会影响发育,甚至有生命危险。”

“他说手术是微创!”

“说很安全,两个半小时就能结束,术后三天就能出院。”

“我们信了。”

“那个畜生是专家,是主任,我们怎么敢不信?”

“八月十四号,我们签了字,把孩子交给他。”

说到这,苏芸再次把脸埋进襁保。

“我们在外面等了七个小时。”

“整整七个小时,没有人出来告诉我们要干什么。

直到晚上十点,那个张平才出来。

摘了口罩跟我们笑。”

“他说手术很成功。”

“成功?”“如果成功,为什么孩子会被直接推进icu?

为什么六个小时后就通知我们签病危通知书?”

“心衰、呼衰、失血性休克。”

“这就是他嘴里的成功?”

陈夜拿着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术后给没给详细的手术记录?”

“没有。”巴特尔摇头。

“找了无数次,永远是一句‘符合规范,医疗意外’。

直到卫健委介入,停了那畜生的职。

我们才觉得不对劲。”

“八月二十七号,我们报案做了尸检。”

苏芸从随身的包里。

掏出一份被翻得卷边的文档袋。

“这是前天出来的报告。”

陈夜接过文档,直接翻到结论页。

视线扫过那几行黑体字,瞳孔微微收缩。

【患儿心脏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

直径3毫米,属小型缺损,无明显临床征状。

“3毫米?”陈夜抬头,把那一页纸拍在桌上。

“张平术前说是多少?”

“大概5毫米,还说位置极其特殊。

是那种最复杂的类型。”

“可尸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就是最普通的小型缺损!”

“而且……”

巴特尔指着报告下的一行小字,手指抖得厉害。

“术中创口未缝合,补片未复盖缺损,胸腔积血70毫升。”

陈夜看着那个数字。

70毫升。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

或许只是一次献血量。

但对于一个五个月大。

体重只有几公斤的婴儿。

那就是全身一半的血。

这哪里是手术。

这分明是在手术台上,把孩子的血放干了。

“就因为他想赚钱,想冲业绩。”

苏芸突然抬起头。

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一抹让人心惊的恨意。

“就把本来能自愈的孩子拉上手术台。”

“我的小娜……她走的时候。

还没学会叫妈妈。”

安然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陈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尸检报告。

这种案子他见过不少。

过度医疗、虚假手术、小病大治。

但在妇幼保健院。

对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下手。

这吃相,太难看。

“执业资质查了吗?”

陈夜合上报告。

“张平是小儿外科,还是心胸外科?”

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查了。”巴特尔从另一个文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

“他是小儿普外,根本就没有心脏手术的资质主刀!”

“还有这个。”

巴特尔把一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拍在桌上。

“卫健委的通报,认定四大过错。

风险评估不足、手术操作过失、术中告知不及时、术后监护缺陷。”

“那个副院长撤了,张平和麻醉科主任免职。”

证据链,闭环了。

陈夜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巴总,嫂子。”

“这案子,这哪里是医疗纠纷。”

“这是谋杀。”

苏芸和巴特尔同时抬头。

四只眼睛里燃起了希冀的光。

“陈律师,能赢吗?”

苏芸抓着桌角,身体前倾。

“我们不缺钱,我们要那个畜生坐牢!

要医院给个说法!”

“赢?”

陈夜嗤笑一声。

“光赢有什么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笔。

在那份卫健委的通报上画了个圈。

“第一,术前误诊。

把3毫米说成5毫米,把自愈说成命悬一线,这是欺诈。”

“第二,跨专业行医。

普外动心脏,这是非法行医。”

“第三,术中过失。

放任出血,补片脱落,这是重大责任事故。”

“第四,隐瞒实情。

微创转开胸不告知,死因不告知,这是侵犯知情权。”

陈夜把笔一扔。

“巴总,这案子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

巴特尔蹭地站起来。

“陈老弟你说!只要能办了他们,你要什么我都给!”

“钱,按规矩收。”

陈夜视线扫过苏芸怀里那个空荡荡的襁保。

“但我不要调解,不要私了。”

“我要把这层遮羞布,彻底给它撕下来。”

“我要申请惩罚性赔偿。”

“不仅要让他们赔。”

“还要把那个张平,送进去踩缝纴机。”

陈夜拿起桌上的酒碗。

里面还剩半碗烈酒。

他举杯,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襁保虚敬一下。

“这杯酒,敬小苏日娜。”

仰头,一饮而尽。

“安然,王浩。”

“到!”两人齐声应答。

“干活。”

陈夜把碗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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