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

脑子里转的是养老院那块褪色牌子。

“清水镇民政局备案”，那几个字。

备案不等于合规，民政局备了案。

不等于民政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更大的可能是：民政局知道，镇政府知道。

当地派出所也知道，大家一起装不知道。

那帮人堵住安然的时候。

黑t恤说了句话：“你别逼我，我们跟镇上……”

后半句被他截住了，没让他说完。

但“镇上”两个字已经够了。

这家养老院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院长，是整个清水镇的关系网。

在那个一万两千口人的地界。

王德彪的名字能让饭馆老板娘缩进锅后面，就说明他的手伸了多远。

在清水镇打这个案子，等于在对方地盘上踢球。

裁判是对方的人，场地是对方的地，连边线都是对方划的。

陈夜把眼睛睁开了。

“浩子。”

“恩？”王浩扫了他一眼。

“清水镇的案子，我们不在清水镇告。”

王浩没说话，手放在方向盘上等下文。

“安然，养老院的老人，子女登记的联系地址在哪？”

后座安然直起身，翻开本子。

“七个老人里有四个，子女联系地址是新城。

两个在河东区，一个滨江还有一个渝州路。”

陈夜收回视线，对着前挡风玻璃。

在脑子里把那条路走了一遍。

新城，新城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诉讼，侵权案件，可以由侵权行为发生地或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

但还有另一条：原告住所地。

四个老人的子女，户籍在新城。

他们作为原告，在新城提起诉讼，完全符合管辖规定。

新城中级法院一旦受理。

清水镇那套关系网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插手的资格。

镇长认识县法院的庭长？那又怎样。

新城中级法院的法官不认识你，也不欠你的。

陈夜把手机掏出来，回拨秦可馨。

铃声响了两声，接了。

“查到了。”

不等他开口，秦可馨那边先说了。

“养老院法人代表叫王德彪，四十二岁，清水镇本地人。

两个股东，一个是王德彪本人。

另一个是清水镇镇政府的下属企业，占股百分之三十。”

陈夜的食指在大腿上点了一下。

镇政府参股。

难怪那三个人有恃无恐。

难怪当地派出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政府参股就是一道护身符。

出了事往里一挡，谁也不想捅这个篓子。

但护身符有使用范围。

在清水镇，是通天的。

出了清水镇，是把柄。

“年检报告呢？”

“最近三年全部合规，但第二年有一笔七十二万的设施改造款。

进帐了，映射改造记录只有两万三千块的收据。”

秦可馨停了一下。

“收据上的施工单位，营业执照注销时间是2022年3月。”

陈夜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圈：七十二万进帐，两万三出帐，差了将近七十万。

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留了张收据。

七十万的窟窿里没有任何凭证。

这不是疏漏，这是有预谋的。

有人亲手构建了这个漏洞。

然后等着它永远沉在一份没人翻的年检文档里。

两年了，没人翻。

“收据和年检报告的截图发我。

另外帮我查一下新城中级法院立案庭，这周接材料的窗口时间。”

“周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秦可馨几乎没有停顿。

“够了，谢谢你可馨。”

电话挂了，陈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后座安然翻到空白页，笔已经抵在纸上了。

王浩先开了口。

“夜哥，就算在新城立案，清水镇那边……”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民事诉讼法，侵权案件，原告住所地有管辖权。

四个监护人户籍在新城，他们就是原告。

新城中级法院受理之后，清水镇的基层法院连介入的资格都没有。

更别提镇政府那套关系。”

王浩嘴里默默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这条路堵得死。

那三个人堵在饭馆里，腰板挺得那么直，靠的是“我们跟镇上有关系”。

在清水镇，那是通天的底气。

出了清水镇，换个地界，换张法院的受理通知单，那点底气剩什么？

什么都剩不下。

安然把笔捏了捏，低着头记写了几行抬起来。

“老师，那七十二万……”

“两条线同时走。”陈夜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民事这边，四个监护人作为原告。

新城中级法院起诉养老院侵害老人人身权利。

刑事这边，把帐目缺口和你拍的照片视频一起打包。

向新城检察院申请提级管辖。

两条线一起压，他们护得住一条护不住两条。”

安然记完，把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陈夜的侧脸一秒。

她进养老院之前，用的是老手机。

照片只存在本地相册里，从来没有上载过。

陈夜在饭馆里那句话“照片已经全部上载云端了”是在吓人。

但那三个人吃了这个吓，最终没敢动手。

让他们开始怕，比让他们没有退路要稳。

安然把本子合上，什么都没问。

低下头，把本子重新塞进包里。

饭馆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那个眼神，她记得。

那个女人在那个镇上开了十来年饭馆。

见过所有人被王德彪的人欺负，也见过所有人低头。

今晚这是头一回，有人把那三个人怼到墙角说不出话。

路灯向前延伸出去，一盏挨着一盏，到陈夜能看见的尽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秦可馨发来一张截图。

是年检报告的帐目明细，第七十二万那一栏被红框圈了出来。

旁边标注：“无施工合同，无验收报告，无第三方审计记录。”

红框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施工单位营业执照注销时间，先于改造款到帐时间整整三年。”

某个人在某一年往这里塞了七十万。

用一家即将注销的公司留了张收据。

然后等着这个数字永远躺在年检文档的某一页里。

这个人不是王德彪。

王德彪的脑子，构建不出这种操作。

王浩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抓起来扫了眼，把屏幕侧过去给陈夜。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律师，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劝你见好就收，对大家都好。”

陈夜把手机接过来，翻了一下那串号码。

无记录。

他往上滑了一格，看发送时间。

晚上九点五十一分。

他们刚出清水镇高速入口没多久。

归属地显示：新城。

不是王德彪，也不是清水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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