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冲动不是正义,程序才是武器(1 / 1)

陈夜把那条短信翻来复去看了三遍。

归属地新城。发送时间精确到他们刚上高速的节点。

这说明对方不光知道他去了清水镇。

还知道他们的动向。

“夜哥,怎么了?”

王浩瞄了他一眼。

陈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没事,开你的车。”

后座安然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

陈夜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嘴唇咬着,肩膀缩着,双肩包抱在胸前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

不是害怕,应该是自责。

陈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饭馆里的场景。

安然被三个男人围在角落,迷彩服的手搭上她书包肩带的那一刻。

她没哭没叫,只是攥着肩带不松手。

这丫头骨头是硬的,但骨头硬不等于方法对。

她今天犯了至少四个错。

第一,单独行动,没有后援。

第二,暴露了拍照行为,没做任何掩护。

第三,被发现后编了个一戳就穿的理由。

第四,离开养老院后没有立刻撤离,而是在最近的小卖部坐着。

等于把自己钉在射程之内。

四个错里,任何一个都可能让她今天出不了清水镇。

但现在不是算总帐的时候。

陈夜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点开秦可馨发的截图,放大了递到后座。

“看看这个。”

安然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

年检报告的帐目明细。

七十二万那一栏被红框圈出来,旁边是秦可馨标注的文本。

安然的眼珠动了几下,从上往下扫完,停在最后一行。

“施工单位注销时间……先于改造款到帐时间三年?”

“对,一家已经不存在的公司,收了一笔七十二万的改造款。

改造记录只有两万三的收据。

剩下将近七十万,蒸发了。”

安然把手机还给他,手指在包带上拧了一下。

“所以不只是虐待老人。”

“你进去之前做过功课没有?”

安然顿了一下。

“我……查了养老院的基本信息。

注册时间、法人代表、床位数。”

“股东结构呢?”

安然没吱声。

“资金来源呢?年检报告呢?民政备案的审批流程呢?”

安然把头低下去了。

陈夜把手机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冲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看到材料里那些老人的照片……有个老人手腕上的勒痕都发黑了,我——”

“所以你看了照片,心里一热,买张大巴票就来了。”

安然咬着嘴唇,没反驳。

“你到了之后,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拍了照片,然后呢?”

后座沉默了。

“你打算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去找谁?当地派出所?镇政府?

还是发到网上让网友帮你伸张正义?”

安然的手指在包带上绞得更紧了。

“派出所。”

“派出所管辖范围是清水镇。

养老院股东之一是镇政府下属企业。

你去派出所报案,等于告诉对方你手里有什么牌。”

安然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发网上呢?照片一发舆论确实能炸。

但你想过没有,你今天进去的时候没有出示律师执业证。

也没有出示任何调查授权。

你不是执法人员,对方可以反告你非法侵入、侵犯隐私。

到时候舆论场上两边撕,你的证据合法性反而成了焦点。”

王浩在前面听着,方向盘上的手紧了又松。

安然把脑袋抬起来,红着眼框看陈夜的后脑勺。

“那我应该怎么做?”

陈夜没回头。

“你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胆子大,是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

安然愣了。

“一个人冲进去,一个人拍照,一个人编故事糊弄。

你从头到尾都在单打独斗。

但法律这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陈夜伸手柄副驾驶的遮光板翻下来。

挡住对面车道射过来的远光灯。

“你进养老院之前,应该做三件事。”

安然把包放到腿上,翻开本子。

笔尖抵在纸上,手还在抖但已经开始记了。

“第一,联系当事人家属。

四个老人的子女在新城,他们才是原告主体。

你拿到他们的书面委托,你的调查行为就有了法律依据。

你不是擅自闯入,你是受委托人指派、依法履行律师调查取证职责。”

安然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第二,向律协报备,公益法律援助案件。

律协有专门的外勤报备信道。

报了备,你身上就多了一层保护。

对方动你,不是动一个小姑娘,是动律协报备在册的执业律师。”

安然咬着笔帽,把这两条记完。

“第三呢?”

“第三,带个人。”

陈夜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安然的脸。

“哪怕只带一个人,带王浩也行,带李哲也行。

两个人同时取证,互为证人。

拍照的时候一个人拍,另一个人负责记录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

这叫证据链的完整性,你一个人拍的东西。

对方律师可以质疑你篡改、伪造、断章取义。

两个人同时在场的记录,法庭上的可信度翻一倍。”

安然把笔停住了。

她盯着本子上写的三条,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联系当事人取得委托。

律协报备,双人取证。

每一条都不复杂,每一条她都应该想到。

但她一条都没做。

“老师,如果……如果我今天做了这三件事。

是不是就不会被他们堵在饭馆里了?”

“不一定。”陈夜把遮光板翻回去。

“王德彪的人该堵你还是会堵你。

但你手里有委托书、有律协报备记录、身边有同事做证人。

他堵你的那一刻,就是防碍律师执业。

到时候不是你跑,是他跑。”

安然的笔掉在本子上,她没捡。

盯着那三条看了十几秒,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王浩在前面听了全程,一句话没插。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安然一眼。

那丫头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过去了,是因为她想通了一件事。

冲动不是正义,程序才是武器。

车子在省道上跑了半个小时,进入高速入口。

安然靠在后座,把本子重新翻开,在第三条下面自己加了一行字。

陈夜没看到她写了什么。

但她写字的时候,手不抖了。

王浩踩着油门往新城方向开,车内安静了一阵。

陈夜掏出手机,把那条匿名短信截了图,发给秦可馨。

“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

秦可馨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弹出来。

“预付费卡,无实名登记。

归属地新城,2024年4月激活,

仅有两条通话记录和一条短信记录。”

陈夜看着“仅有一条短信记录”这几个字。

专门买的卡,专门发的短信。

对方不想被查到身份,但又非要给他递一句话。

“劝你见好就收。”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见好就收”,重点在“劝”。

不是威胁,是劝。

威胁的人用的词是“小心点”“别不识抬举”。

用“劝”这个字的人,自认为段位在你之上。

居高临下地给你一个台阶。

这种口吻,不是王德彪能有的。

王德彪的级别,最多敢在饭馆里拍桌子吓唬一个小姑娘。

背后那个“镇上的关系”,才有资格用“劝”这个字。

但“镇上的关系”在新城买了一张预付费卡?

不对。

镇上的人不会特意跑到新城买卡。

这个人就在新城。

陈夜把手机锁了,闭上眼。

脑子里那张网又铺开了一层。

清水镇的养老院,镇政府参股,七十万的窟窿。

一家注销三年的施工公司,一张查不到人的预付费卡。

线从清水镇出发,最终汇到了新城。

有人在新城。

而且这个人,知道他今天去了清水镇。

知道他今天去了清水镇的人。

陈夜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秦可馨、王浩、安然。

律所内部,最多加之柳欢。

他临走的时候跟秦可馨说的是“安然那边出了状况”。

没提清水镇,没提养老院。

秦可馨后来查资料的时候才知道具体地点。

但那条短信发送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一分。

那时候他们刚出清水镇。

能在那个时间节点知道他出现在清水镇的人。

只有一种可能,从清水镇那边得到的消息。

王德彪或者他的人,在陈夜离开饭馆之后。

给新城的某个人打了电话。

新城的那个人,反手就给陈夜发了条短信。

这条信息链的传递速度,快得不正常。

说明王德彪和新城那个人之间,有一条随时畅通的热线。

养老院出了事,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律师,不是打给镇政府。

是打给新城的某个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安然发来的消息。

陈夜低头一看。

不是消息,是一张照片。

安然把本子翻开,拍了刚才记的那一页。

三条之下,她自己加的那行字清清楚楚。

“第四条: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证据链上最脆弱的那一环。”

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眼。

字迹不算好看,但笔画稳得很。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

前挡风玻璃外面,高速路上的指示牌闪过一块。

“新城 187k”。

王浩踩了一脚油门。

后座安然把本子收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陈夜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车窗边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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