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不当烂好人,一刀捅进心窝子(1 / 1)

安然转身的动作很快。

李哲没反应过来,还坐在塑料凳上。

嘴张了一下,看看安然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也没反应过来。

安然已经走到了门口。

“等……”

李哲站起来追了两步,安然没停,拉开防盗门往外走。

鞋底踩在水泥楼道上,声音闷闷地往下坠。

“安然!”

李哲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还是那个姿势。

手搭在茶杯上,嘴半张着。

他来不及多说,夹着文档袋追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一盏。

安然走得不快,但步子没停。

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手攥着双肩包的带子。

李哲跟在后面,压着嗓子喊。

“你疯了?人家还没说死,你扭头就走?”

安然没回头。“她说了不行。”

“不行不代表不能谈,你再磨磨。”

“磨什么?”安然在四楼拐角停下来。

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多馀的情绪。

“她被骗过一次,不信律师,不信媒体不信任何人。

我磨到嘴皮子破了她也不会签。”

李哲抱着文档袋站在半层台阶上面。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安然瘦小的肩膀撑着那个看起来很重的双肩包。

走进了楼道灰蒙蒙的光线里。

“那你刚才说那些话……”

“我没说错。”安然扶着栏杆。

“她觉得她爸在里面被绑着也没关系,觉得那是唯一的办法。

那我确实没必要再费口舌。”

李哲的嘴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安然那句话不是赌气,也不是放弃。

是把选择权砸回去。

去年那个记者来过,说要曝光,结果一个字没发。

女人的信任已经被透支干净了。

再多的承诺在她耳朵里都是废话。

安然换了个方式。

不劝,不求,不许诺。

你觉得没事,那就没事。

你觉得你爸被绑在铁架床上也行,那就行。

我走了。

这一刀不是捅在女人的理智上,是捅在她的心窝子里。

安然继续往下走,三楼,二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那一截台阶是暗的。

她侧着身子摸着墙壁走过去。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安然眯了一下眼,在台阶上站定。

身后的单元门没有完全合上,弹簧铰链发出吱呀一声。

李哲跟着出来,站到她旁边。

“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安然蹲在路边,翻开包找水杯。

她昨晚在出租屋里练了三遍的话术,一个字没用上。

预想的流程是:开场,展示证据解释法律程序,打消顾虑签字。

现在卡在第三步就报废了。

陈夜教的第一条,拿委托。

拿不到。

安然把水杯掏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出门前灌的。

楼上很安静。

安静到安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她蹲在路边,盯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脑子里来回倒腾那个女人的脸。

花白的头发,起球的家居服,捏着茶杯不喝的手。

那个女人不是不心疼她爸。

她是怕了。

被骗过一次的人,第二次有人递手过来。

第一反应不是抓住,是往后缩。

安然把杯子拧上盖,塞回包里。

李哲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正准备开口,楼上载来一声脆响。

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

安然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站起来,扭头看向单元门。

李哲也听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楼道里没有第二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急促摩擦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六楼到五楼,五楼到四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带着一股慌乱的、不管不顾的劲头。

单元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弹簧铰链发出一声惨叫。

女人冲了出来。

脸上全是泪。家居服领口歪了一边。

右手攥着一张照片,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那张照片安然见过。

客厅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老人站在中间,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灰色夹克。

两边是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

老人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点笑。

就是这张脸。

现在躺在清水镇那张铁架床上。

瘦得皮包骨,手腕被布条勒出红印。

女人冲到安然面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台阶上。

安然伸手扶了一把,被她反手一把攥住骼膊。

力气大得安然手臂上的肉被掐出凹痕。

“笔呢。”

安然愣了。

“你们的委托书,笔呢!”

女人攥着她的骼膊,手在抖。

照片夹在手指和安然的袖子之间,老人意气风发的脸正对着天。

李哲反应最快。

文档袋还在手里,他一直没松过。

拉开封口,抽出委托授权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双手递过去。

女人松开安然,接过笔。

“哪里签?”

“这里,委托人签字栏。”李哲指了一下。

女人蹲下来,把纸按在台阶上。

笔尖抵在纸面上,手抖得写不出字。

第一笔画歪了。

她把笔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眼泪蹭在手背上,又蹭在纸面上,沾湿了一小块。

第二笔,落下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名字,她把笔扔在地上。

蹲在台阶上,抱着那张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闷在胸腔里,压着嗓子往外挤。

路过的邻居推着自行车看了一眼,走了。

安然蹲下身,和女人平视。

“阿姨,委托书上还需要身份证号和日期。”

女人把脸抬起来。泪糊了一脸,鼻涕蹭在袖子上。

“你说的那些,起诉、赔偿什么的……真的能把我爸弄出来?”

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两秒,把陈夜昨晚在车上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条线同时走,民事加刑事,新城中院受理,清水镇插不了手。

“能。”

一个字。

女人盯着她,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白衬衫袖口上还有昨天饭馆里溅上的面条汤印子。

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但那个“能”字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

女人抹了一把脸,从台阶上站起来。

“我上去拿身份证。”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我那个茶杯……是我婆婆留下来的。”

安然没接话。

“摔了就摔了。”女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爸在那地方被绑了两年。

我连个茶杯都舍不得摔,我算什么东西。”

拖鞋声重新踩进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上走。

安然站在原地,手搭在双肩包带上。

面条汤的印子干在袖口上,变成一块深色的斑。

李哲把委托书捡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蹭到的灰。

“她会签完的。”

安然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台阶上被女人扔掉的那支圆珠笔。

笔帽滚到了边缘,卡在水泥台阶的缺口里。

李哲也蹲下来,把笔帽捡起来套回去。

“你刚才那句话,你爸被绑着你觉得没事那我也没必要当烂好人。

说实话,我在旁边听着都心脏一紧。”

安然没回应。她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也知道那句话如果没砸中,今天就白来了。

楼上载来翻抽屉的声音。

安然掏出手机,打开和陈夜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

“老师,第一个家属拿下了。”

发送。

手机揣回兜里。她抬头看着单元楼门洞上方贴着的楼号。“17栋”。

油漆剥了大半,7字的下半截掉没了,远看象个1。

三分钟后,六楼的拖鞋声再次响起来。

女人拿着身份证下来了。

这回她没哭,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下。

领口也正了,手里除了身份证还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苏打饼干。

走到安然面前,把身份证递过去。

然后把塑料袋塞进安然的双肩包侧兜里。

“你们路上喝。”

安然低头看了一眼侧兜里的矿泉水,没有推。

“谢谢阿姨。”

女人蹲下来,在委托书最后一栏填上身份证号码和日期。

这次手没抖,一笔一画写得整整齐齐。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把笔盖扣上。

抬起头看安然,嘴唇动了两下。

“那个记者来的时候,也说能帮我。”

安然蹲在她对面,膝盖抵着台阶边缘。

“我不是记者。”

“我知道。”女人把笔还给李哲,低下头,拇指摩挲着全家福照片的边角。

安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掏。

女人站起来,把照片叠好塞进家居服口袋里。

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背对着她们说了一句。

“隔壁单元四楼张叔家,他妈也在那个养老院。

你们去敲敲门,他比我好说话。”

安然看着女人消失在楼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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