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在心里默数了五声。
这五秒里,他的大脑高速运转。
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在天台上嚎啕大哭。
妆花得跟鬼一样的网红咪姐反复叠加比对。
叠不上。
完全叠不上。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微微发麻,不是被美色击中的那种麻。
是职业嗅觉在狂响警报的那种。
一个靠脸吃饭的百万粉丝网红,被全网封杀之后。
最合理的反应是什么?是不出门是抑郁。
是继续化着精致的妆容维持最后的体面。
而不是素面朝天,穿几十块钱的白衬衫。
坐在一家十五块钱美式的破咖啡馆里。
委屈巴巴的对着他。
要么是真的碎了。
要么是一场段位更高的表演。
陈夜松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他在ktv混了那两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醉酒装可怜的、借钱扮无辜的、用眼泪当武器的。
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松弛。
“坐。”
张灵溪手足无措地重新坐下。
她缩了一下脖子,两只手又绞到了一起。
陈夜没看菜单,冲吧台抬了下下巴。
“一杯美式。”
服务员应了一声。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英文老歌,音量很小。
衬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明显。
陈夜没开口。
张灵溪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圈咖啡渍。
嘴唇开合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第三次,才挤出一句话。
“陈律师,我不是来缠着您的。”
“那你蹲我律所楼下半天,是在做什么?”
张灵溪的脸刷地白了。
她不知道陈夜看到了她。
“我……我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但我不敢进去。”
“怕什么?怕我让保安把你丢出来?”
“怕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让陈夜微微顿了一下。
“五分钟。”陈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你自己说的,从现在开始算。”
张灵溪猛地抬头看他,眼圈已经红了。
死死咬着下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我……我的账号被永封了,所有平台。
粉丝都没了,gg商集体解约,违约金加起来一百多万。
我之前赚的那些钱,买了一套房贷款的。
现在没有收入,月供断了四个月,银行发了最后通知,这个月底收房。”
“存款……三月份就花完了。
信用卡欠了八万多,催收电话一天打三十几个。
我换了两个号都没用,他们能查到。”
陈夜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去找过工作。”
但我一把身份证递出去。
人家一搜名字,全是那些负面新闻。没有一家敢要我。”
“昨天……”
她停了一下。
“昨天有人加我微信,说可以介绍一个来钱快的活儿。”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下巴在抖。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夜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磁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张灵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掉了两滴,就被她用手背狠狠抹掉了。
那个动作粗暴不体面,完全不是网红面对镜头时的优雅哭法。
“陈律师,我不敢求您原谅我之前做的那些蠢事。
我就是想……想问问您。”
她抬起头,盯着陈夜那双没有美瞳的杏眼里。
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是哀求。
是溺水者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时的本能反应。
“除了那条路,我还有没有别的活路?”
陈夜盯着张灵溪的脸看了好久。
他在找表演的痕迹,找那种网红直播间里常见的、精心计算过的停顿和泪点。
找那种“我好惨你快来心疼我”的刻意编排。
没有。
至少目前为止,他找不到。
这反而让他更警剔。
因为真正的高手,就是让你找不到痕迹。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他脑子里响着。
那个声音不属于律师陈夜。
属于前世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过的那个外卖小哥。
这丫头是不是真的完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一百万违约金压着。
房子要被收,信用破产,社会性死亡,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有人开始递暗示性的“工作机会”。
这套剧本,他在ktv见过不止一次。
那些最后端着酒走进包间的姑娘。
很多就是被这条路一步步逼进去的。
不是她们想走,是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只剩下那一扇。
陈夜转着手里的咖啡杯。
张灵溪没催他,她只是坐在那里。
把双手压在膝盖上,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你欠的那些违约金,谈过吗?”
张灵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种具体的问题。
“谈……谈过,但对方不同意。
他们说影响太恶劣,要全额赔偿。”
“合同里的违约条款怎么写的?”
“我……我不太懂那些。”
“签合同的时候看过没有?”
张灵溪把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
陈夜在心里叹了口气。
典型的,挣快钱挣习惯了,合同都不看就签。
等暴雷了才发现裤衩都赔进去了。
但话说回来,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一夜之间从月入几十万到负债百万,脑子能不乱?
“你的房子,当时首付多少,贷款多少?”
“首付六十万,贷款一百四十万。
还了两年,大概还了本金三十万左右。”
“现在市价多少?”
“中介说……大概一百六十万。”
陈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房子就算被银行收走拍卖。
扣掉剩馀贷款,她还能拿回大几十万。
这笔钱如果操作得当,至少能把最紧急的债务窟窿堵上。
但这些,她显然不知道。
一个曾经月入几十万的网红,在财务和法律上的认知约等于零。
赚钱的时候有人替她打理一切,崩盘了就只剩一具空壳。
陈夜把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听好,我只说一遍。”
张灵溪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第一,房子别等银行收,你主动联系银行。
申请个人破产前的债务调解。
同时找中介挂牌出售,自己卖比银行拍卖至少多拿二十万。”
“第二,违约金一百万是合同约定的。
但如果违约金超过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三十,法院可以酌情调减。
你去法律援助中心,申请免费律师帮你打这个官司,别自己扛。”
“第三,信用卡八万块,跟银行协商个性化分期。
态度好一点,别当缩头乌龟,催收电话该接就接,录音留证据。
如果对方有辱骂威胁等违规催收行为,直接投诉银保监。”
张灵溪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张。
她来之前设想了一百种陈夜的反应。
冷嘲热讽、拂袖而去、叫保安、甚至直接报警。
唯独没想过,他会一条一条地,教她怎么活下去。
“第四。”
“别碰任何人递过来的快钱机会,那条路走进去。
你现在欠的这点钱就是毛毛雨了。
你还有手有脚,饿不死。
先找个不查征信的零工扛过这几个月,剩下的慢慢来。”
话说完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天色暗得不正常。
几秒后,雨点砸在玻璃上,从零星变成密集,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
张灵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次她没有去擦。
“五分钟到了。”陈夜看了一眼手机。
张灵溪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翻。
她手忙脚乱地弯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谢谢您陈律师,谢谢您。”
她直起身,从椅子旁边捡起一把折叠伞。
铁骨已经歪了一根。
“我走了,不打扰您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很快,陈夜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鞋帮已经开胶,走起来左脚有点一瘸一拐。
雨更大了。
咖啡馆门口那块小雨棚根本挡不住。
张灵溪站在门边,撑开了那把破伞。
雨水从两个破洞灌进来,瞬间就把白衬衫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她垂着头,踏进了雨幕里。
单薄的背影在雨中越走越远。
白衬衫迅速被浸透,贴在肩胛骨上。
勾勒出一道过于分明的骨感轮廓。
陈夜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杯喝了两口的美式。
脑子里在打架。
理智的那一半说:可以了,该说的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这种不可控变量离得越远越好。
锐锋的案子还没收尾,周明远的事还悬着。
本能的那一半说:你他妈前世在暴雨天跑外卖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递过一把伞?
陈夜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掏出车钥匙,远远对着停在路边的车按了一下。
尾灯闪了两下,副驾驶的门锁弹开了。
雨幕中,张灵溪已经走出二十多米。
那把破伞在风里挣扎著,随时要散架。
“张灵溪。”
张灵溪停住了,回过头。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淌过那双没有任何修饰的杏眼。
湿透的白衬衫黏在身上,马尾的碎发糊在脸颊上。
陈夜站在咖啡馆的雨棚下,扬了一下下巴。
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偏头。
“上车,我送你。”
张灵溪愣在雨里,睫毛上挂着水珠,浑身都在滴水。
嘴唇哆嗦了一下,新一轮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彻底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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