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阎王嫌你穷(1 / 1)

“物理降温先上,冰袋夹腋下和腹股沟。”

随车医生拉开车厢侧壁的储物柜。

扯出两包速冻冰袋掰碎了塞进张灵溪的腋窝。

张灵溪被冰得身体猛缩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唧。

陈夜低头盯着她的脸。

那两颊的潮红已经不是普通发烧的颜色了。

是那种烧透了,烧过头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冒烟的红。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三十九度七。

“再往上走就得用药退了。”随车医生翻了翻急救箱。

“用。”

随车医生拆开一支退热针剂,扎进张灵溪的三角肌。

她连反应都没有,完全昏死状态。

陈夜的膝盖上还压着她那颗滚烫的脑袋。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他的右臂被车壁和担架夹着,石膏板的棱角硌得肘关节生疼。

但他没挪动。

挪了她脑袋往下掉,担架上没有头枕。

“你也是伤员吧?”随车医生终于忍不住问了。

“恩。”

“骨裂?”

“恩。”

“那你——”

“没事,看你的监护仪。”

随车医生缩回脑袋,不吭声了。

高速公路上的救护车时速拉到一百二,车厢里的东西跟着晃。

固定带勒得担架上的张灵溪一点多馀动作都做不了。

陈夜拿出手机,给秦可馨发了条消息。

“省人民那边赵主任安排好了,到了直接进绿色信道。

张灵溪的住院费用先从我个人账户走,回头再说。”

秦可馨秒回:“你自己呢?你现在在救护车上?”

“恩。”

“陈夜你是不是有病,你自己骨裂还没出院呢。”

陈夜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回头再说。”

发完消息,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上高速快二十分钟了,预计还有一个小时到。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监护仪在规律地发出电子提示音。

三十九度四,降了一点。

随车医生松了口气,回头朝陈夜点点头退热针起效了。

陈夜目光扫过张灵溪露在被单外面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裤腿。

攥得并不紧,就那么搭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抓。

这是昏迷中的本能反应,附近有什么就抓什么。

陈夜用左手的食指弹了一下她的手背。

没松。

弹第二下。

还是没松。

“行,你攥着吧。”陈夜靠回车壁闭上眼。

这一路颠簸得厉害路上有几段修路的粗糙路面,车厢里的瓶瓶罐罐跟着震。

四点三十五分,手机响了。

柳欢打来的。

“到哪了?”

“高速上,还有四十分钟左右。”

“赵主任那边我又确认了一遍,手术室和术后icu床位都给你留着。

你到了以后直接找急诊入口的医生,姓方。”

“行。”

“费用的事你别管,我让财务先垫了。”

陈夜顿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出。”

柳欢在电话那头没立刻接话。

过了大概五秒钟。

“行,你出。”

电话挂了。

陈夜盯着通话结束的屏幕看了一眼。

柳欢这个女人,聪明就聪明在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半步。

换成别人,这种时候十有八九还得追问几句“你跟这网红什么关系”之类的废话。

救护车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后舱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站在急诊入口。

“陈律师?赵主任让我在这等着。”

“恩,病人在里面。”

急救人员将担架从车厢里推下来,轮子刚一落地。

方医生已经弯腰掀开被单看伤口。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先是平静,然后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感染面积比描述的大,赵主任看了得骂人。”

“该骂骂,先救命。”

方医生招了招手,两个护工推着移动病床过来,把张灵溪转移上去。

推进急诊大门的那一刻,张灵溪被冷风激了一下。

她的眼皮动了两下,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转了半圈。

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人影是模糊的。

然后她看到了走在病床旁边的陈夜。

“陈……律师……”

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闭嘴养神,别浪费力气说废话。”

张灵溪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你欠医院的钱还没交呢,阎王也嫌你穷不肯收。”

张灵溪的眼框红了一圈。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歪歪扭扭地去够陈夜的衣摆。

没够着。

陈夜看见了走近一步,让她的指尖刚好碰到外套下摆的角。

她攥住了。

“进手术室的时候再松手。”陈夜说。

张灵溪闭上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方医生在前面推床,回头瞟了他们一眼没多问。

急诊信道的自动门刷刷刷连开三道。

移动病床在走廊尽头的手术准备区停下来。

赵主任已经在那等着了五十出头,寸头,手臂粗壮。

一看就是常年拿手术刀的人。

“伤口我先看看。”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手套戴上,掀开张灵溪的后背。

用镊子拨开纱布的时候,赵主任的动作停了一瞬。

“谁做的初次清创。”

“市一院急诊。”

“坏死边缘留了至少两公分没清干净。”

赵主任直起腰,手套摘了扔进黄色垃圾桶。

“现在炎症已经吃到肌膜层了。

今晚必须上台,二次清创加负压引流。

运气好的话不用动到深层,运气不好嘛。”

他看了陈夜一眼。

“到时候再说。”

“做。”陈夜回答得干脆。

赵主任点了下头,转身交代护士准备手术。

移动病床被推往手术室方向。

张灵溪攥着陈夜衣角的手指开始发力。

不是成年人有意识的抓握,是那种小动物被要带走时的本能反应。

“松手。”陈夜低头看她。

她不松。

“里面不让进。”

她还是不松。

陈夜伸出左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小拇指的时候,张灵溪睁开眼。

烧得迷糊的那双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他。

“你……会在外面等我吗。”

陈夜把最后一根手指拨开。

“等你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陈夜站在门外,靠着对面墙壁站了一会儿。

右臂的钝痛又开始往上翻涌。

低头看了看石膏板边缘磨红的皮肤,嘶了一声。

从的士到急诊到救护车到省人民医院。

这一下午他总共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其馀时间全在站着、走着、抱人、打电话。

他慢慢滑坐到走廊的塑料长椅上。

手机震了。

安然发的消息。

“陈律师,秦姐说你跟救护车去省人民了???你自己还是个病号啊!!!”

底下跟着三个表情包,全是发怒的那种。

陈夜单手回了三个字。

“少操心。”

安然又追了一条:“你的晚饭呢?吃了吗???”

陈夜左手撑着膝盖,仰头靠在冰凉的墙面上,看着头顶荧光灯管发呆。

晚饭。

他从今天中午醒过来到现在,除了一口水什么都没吃。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着。

走廊里除了远处偶尔响起的推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夜闭上眼。

从昨晚暴雨到现在,他经历了一场暗杀、一场逃亡、一段骨裂。

一个烂尾楼里的拥抱和一个堵嘴的吻。

以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前网红

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换了一条命。

这笔帐太乱了。

乱到他暂时都不想去算。

他只想在这把椅子上坐一会儿。

等手术室的灯灭了。

等那个不省心的赖皮精活着被推出来。

然后再头疼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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