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份没看完的合同。
她看了一眼红着眼睛的张钰。
又看了看满脸写着“离谱”两个字的安然。
陈夜把那几张复印件推过去。
“看看吧。”
秦可馨拿起复印件看了两分钟。
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悚。
“这男的是她舅舅?”秦可馨指着表格问。
陈夜点头。
“女的是她已经去世了的亲妈?”
陈夜再次点头。
秦可馨把复印件摔在桌上。
“这世界真的是个草台班子吗?”
陈夜靠在椅子上敲了敲桌子。
“别感慨了,干活。”
“怎么干?”
“第一步取证。”陈夜看了一眼安然。
“你带个人,跟张钰去一趟他们老家。”
“去哪取证?”安然问。
“去平安县民政局。”陈夜把复印件收起来。
“这份复印件是公证处给的,法律效力太弱。”
“我们要民政局文档室盖了鲜章的源文档案复印件。”
安然苦着脸。
“老师,平安县开车过去要五个多小时呢,我能不能不去?”
陈夜没看她。
“不去也行,这个月的绩效考核我给你打个c。”
安然立刻站直了身体。
“为当事人服务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陈夜冷笑了一声。
“你把温怡带上,让她跟着你学学怎么调档。”
安然应了一声,拉着张钰出门了。
下午两点。
安然开着自己那辆贴满初音未来的痛车,载着张钰和温怡上了高速。
温怡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睛里还透着清澈的愚蠢。
她在车上听安然讲完整个案情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安然姐,这舅舅也太缺德了吧?”
温怡坐在副驾驶上疯狂吐槽。
“亲妹妹死了不让人家安息,还拿人家的身份给自己搞钱?”
安然一边开车一边翻白眼。
“这算什么,我跟着老师干了这么久,什么奇葩没见过。”
“但死人跟亲哥结婚这种操作,确实是头一回。”
后排的张钰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发黄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眼框还是红的。
四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平安县民政局门口。
平安县是个小地方。
民政局的办公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
安然带着两人直奔二楼的婚姻登记文档室。
推开门。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妈正坐在计算机前看电视剧。
桌上还放着一把嗑了一半的瓜子。
听见有人进来,大妈连眼皮都没抬。
“办什么业务去一楼大厅,这里是文档室不对外。”
安然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你好,我们是君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大妈这才暂停了电视剧,斜着眼睛看过来。
“律师?律师来这干嘛?”
安然从包里掏出律师执业证,还有张钰的关系证明。
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我们来调取一份2009年的婚姻登记文档。”
大妈瞥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身子往后一靠。
“2009年的啊?那太久了。”
“当时的系统跟现在不一样,很多纸质文档压在库房最底下,找不到的。”
安然这脾气哪能惯着她。
“找不到?文档法规定婚姻登记文档必须永久保存。”
安然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大妈。
“你是说你们弄丢了国家法定文档?”
大妈脸色变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谁说弄丢了,我说的是不好找!”
“那就麻烦你现在去找。”安然敲了敲桌上的调查令。
“这是法院开的调查令,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现在就可以打督察电话。”
温怡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
“督察电话就在你们一楼大厅墙上挂着呢,我刚才用手机拍下来了。”
大妈被这两个年轻姑娘一唱一和怼得没脾气。
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拿着钥匙去开后面的档案柜。
“叫什么名字?”
“男方刘建国,女方刘秀兰。”
大妈在计算机里敲了几下,出来一个索书号。
然后去后面那一排排铁皮柜子里翻找。
十几分钟后。
大妈拿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文档盒走过来。
“就这个了,只能看不能带走。”
安然接过来。
温怡和张钰立刻凑了上来。
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安然从文档盒里抽出来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2009年的《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
安然的目光快速扫过各项信息。
男方姓名:刘建国。
身份证号开头是本地的。
女方姓名:刘秀兰。
两人的关系那一栏,写着“无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
安然指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胡说八道都不打草稿。”
温怡的注意力全在表格右上角的那张双人合照上。
照片是红底的。
男的穿着一件旧西装,女的穿着一件花衬衫。
张钰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哆嗦。
“这是我舅妈……”
张钰指着照片上的女人,声音抖得厉害。
“这就是我舅妈王芳!”
安然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
“你确定?”
“我确定!”张钰咬牙切齿。
温怡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敢啊……拿着自己老婆的照片,顶替自己亲妹妹的身份去登记结婚。”
安然继续往下看。
在表格底部的“声明人签字”处,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刘建国,刘秀兰。
安然转头问张钰。
“你妈的字迹有保留下来吗?”
张钰连连点头。
“有!我妈以前的一个笔记本还在外婆家,我见过她的字。”
“我妈只上过小学二年级,字写得很大,根本不是这样的。”
安然把表格放平。
“那这签字就是找人代签的,或者干脆是刘建国自己左手写的。”
这下铁证如山。
安然立刻拿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大妈在一旁急了。
“哎哎哎!谁让你拍照的!收起来!”
安然把手机塞进兜里。“律师合法取证。”
安然转头看着大妈。
“麻烦你把这份表格复印一下,然后盖上你们文档室的查询专用章。”
大妈不干了。
“复印可以,盖章不行!盖章得找我们领导批条子。”
安然笑了笑直接背起了法条。“《婚姻登记文档管理办法》第十五条。”
“当事人及其代理人有权查阅本人的婚姻登记文档。
婚姻登记机关应当出具加盖印章的证明材料。”
“你不盖章,这份复印件就不能作为司法证据。”
然后指了指温怡,“温怡,打电话督察。”
温怡非常配合地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大妈彻底没辄了。
“行行行!我给你们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大妈拿过表格去复印机上印了一份。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公章。
“砰”的一声盖在复印件上。
安然拿过复印件仔细检查了一遍。
印章清淅,日期正确。
她把复印件小心翼翼地装进文档袋里。
“谢谢配合。”
走出民政局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张钰突然蹲在台阶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
“太欺负人了……他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妈……”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套房子被抢了。
但看到那张贴着舅妈照片的结婚证时,她才真正感觉到恶心。
自己的亲舅舅,不仅贪了钱。
还把她死去母亲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温怡蹲下去拍了拍张钰的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安然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和盖章复印件的扫描件打包发给了陈夜。
顺便发了一条语音。
“老师,任务完成。”
“铁证拿到手了,那张合照上的人确实是她舅妈。”
两分钟后,陈夜的消息回了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把人带回来,明天去查户籍迁移。”
安然看着手机屏幕,撇了撇嘴。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都不让人喘口气的。”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伸手柄地上的张钰拉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
安然拍了拍张钰衣服上的灰。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复印件已经拿到了,这是第一步。”
说着拉开车门。
“上车,回新城陈律师还在等我们。”
车子再次激活,驶上了回新城的高速。
张钰坐在后排,看着手里那个装着复印件的文档袋。
眼泪渐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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