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推进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那堵横亘在天际线的灰色雾墙，如同神话中淹没世界的洪水，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席卷而来。

短短十分钟，从最初在地平线隐约浮现，到此刻已经逼近蒙特内哥罗市避难所五公里范围。了望塔上的探照灯光束射入雾中，就象被吞噬了一样，照不出任何东西。

更可怕的是，灰雾红值接收器的屏幕依然一片绿色。

“这不可能————”

值班人员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重复这句话。

他已经在监控岗位工作了七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狂暴的黑灾已经近在咫尺，仪器却告诉他一切正常。

门被暴力撞开。

“怎么回事？！”肖鸿毅冲进监控中心，抓住值班员的衣领，“灰雾都到眼前了！为什么没有警报？！”

“总————总长！所有基站信号都正常！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值班员脸色惨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完了！

肖鸿毅跟跄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金属台面才没有瘫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跟那三座避难所一模一样————”

“立刻广播全城，所有居民马上往地下掩体转移！”

刺耳的防空警报在下一秒撕裂了夜空。

睡梦中被惊醒的居民们先是茫然，随后在看清窗外景象后陷入恐慌。

“黑灾！是黑灾！”

“快跑！去地下掩体！”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楼上！”

混乱在瞬间爆发。

衣衫不整的人们从建筑中涌出，像受惊的蚁群般朝着最近的掩体入口狂奔。

而这一切，肖鸿毅已经顾不上了。

他抓起内部通信器，拨通了防卫军司令部的专线。

“贺司令！”通信接通瞬间，肖鸿毅几乎是在嘶吼，“你看到外面的情况了吗？！”

“看到了。”贺青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那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死亡时的淡然。

“能守多久？”

沉默。

三秒钟后，贺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肖总长，你听说过魔象”吗？”

肖鸿毅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当然听说过。联邦绝密文档中记载的二十七种“战争级”黑灾生物之一。

每一次出现，必然伴随着一座城池的复灭。

“你确定？”肖鸿毅的声音干涩。

“了望塔最后传回的画面，雾墙里隐约有轮廓。”贺青顿了顿，“而且，你听。”

肖鸿毅下意识屏住呼吸。

低沉如同地震的轰鸣，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整片大地仿佛在颤斗。

如同火山爆发，巨大的土石喷泉冲天而起！从那些炸开的坑洞中，一条条如同巨蟒般的触须伸出。

暗红色的、布满吸盘和倒刺的肉质根须，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数十米长！

它们从地下钻出，缠绕上城墙，然后收缩！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城墙，在那些根须的缠绕挤压下，如同饼干般碎裂！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随着城墙的崩塌，雾中的那个“东西”，显露出了真容。

它整体象是一头放大了数百倍的象，足有近百迈克尔，如同一座小型山丘————

但皮肤由无数扭曲的、还在蠕动的肉质触须编织而成。

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巨大的、布满环形利齿的口器。四条腿不是蹄足，而是四根如同擎天柱般的肉质柱子，每次落地，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一座由无数半融化的人形、兽形，用暗红色的肉质“胶水”黏合在一起的、还在蠕动和哀嚎的“山”。

“魔，魔象————”一个老兵的喃喃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淅。

魔象抬起一条前腿，然后踏下。

没有瞄准城墙，而是直接踏在了内城区的一栋建筑上。

那栋六层高的居民楼，在巨足下如同积木般粉碎。

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

蒙特内哥罗市避难所，这座在废土上屹立了十五年的城市，在这头怪物面前，脆弱得象儿童搭建的沙滩城堡。

通信器里，最后的汇报断断续续：“东区防线————全灭————”

“防卫军指挥部被摧毁————崔大校战死————”

“平民区————物————肆虐————”

肖鸿毅抬起头，通过破碎的窗户，看到那头魔象正朝着市政大楼走来。它背上的“哀嚎之山”中，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尖叫。

“总长！总长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情况危险，必须马上转移！”

几名安保人员撞开门冲了进来。他们是肖鸿毅的绝对亲信。

“其他人呢？”肖鸿毅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其他官员呢？各部门主管呢？”

安保队长张了张嘴，脸色难看：“都跑了。”

“呵，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说话比谁都好听。关键时刻，大难临头各自飞————秦朗呢？秦氏集团的人呢？”

“他们在灰雾刚出现的时候，秦氏的列车队伍就已经强行冲开东门，往东边突围了。”

距离蒙特内哥罗市两百公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

这里表面上是一个废弃的采矿场，但实际上，是长空集团设立的秘密补给点之一。

山谷深处，几栋经过伪装的厂房和仓库。

此刻，厂房内灯火通明。

“方舟号”一行静静停靠在宽大的厂房中进行休整。

程舞抱着她那杆几乎与身等高的“碎星”重型狙击枪，被几名长空集团的武道家围在中间。

这些平日里在集团内都算得上顶尖好手，走到哪里都自带气场的人物，此刻却象是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神灼热地盯着那杆枪。

自从两天前第一次遭遇哀嚎女妖，程舞第一次开火大展神威后，这把枪就成了长空集团队伍里最受关注的存在。

后续几次遭遇黑灾怪物袭击，无论是皮糙肉厚的地裂蜥，还是难以对付的哀嚎女妖，只要“碎星”开火，基本都是一枪毙命。

他们不是没见过重火力，长空集团的装备库里甚至有旧时代遗留的40机炮和单兵导弹。

但那些都是班组武器，需要支架、需要供弹系统、需要多人操作。

而程舞手里这把，是单兵可携带的狙击枪，威力甚至犹有过之。

光头壮汉咂咂嘴，看向厂房另一头的指挥室方向，眼神复杂，“以前老孔把楚骁兄弟吹上天，我还觉得言过其实。现在看————他娘的，老孔还是保守了。”

程舞被这群高手围着，有些局促地抱紧了枪。

而在指挥室内，气氛则严肃得多。

梁晋和楚骁站在厂房的指挥室里，看着墙上的局域地图。

“我们已经离开蒙特内哥罗市两天，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到四天就能进入希望城的实际控制区。”

梁晋用激光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但这段路，不太好走。”

他指向一片标注为深红色的局域：“哭泣峡谷”，这是必经之路。峡谷两侧是百迈克尔的绝壁，信道最窄处只有三十米宽，长度超过五公里。如果秦朗要伏击我们，这里是最佳地点。”

楚骁盯着那片局域，眉头紧皱：“不能绕路吗？”

“可以，但要多走至少七天，而且会经过两个高危灾变区。”梁晋摇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收到集团内部的加密通信，叶董有紧急任务给我们。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希望城。”

“紧急任务？”楚骁心中一动。

“具体内容要等到了才能知道，但等级很高。”梁晋没有多说，转而问道，“你那些燃烧弹，还有多少库存？”

“只要秘银足够，要多少有多少。”楚骁如实回答。

梁晋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警报！”

梁晋和楚骁几乎同时冲向观察窗。

通过双层防弹玻璃，他们看到山谷入口方向的夜空被车灯照亮！

刺目的白光划破黑暗，尘土在光柱中翻滚如浪，引擎的咆哮声即使隔着强化墙壁也能隐约听见。

“不明车辆接近！”

对讲机里传来外围警戒队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至少十五辆！

不，二十辆！还在增加！”

梁晋一把抓起望远镜，调到夜视模式。

视野中，一辆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装甲车辆正从北、西、南三个方向碾压过崎岖地形，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向山谷合围。

那些车辆统一涂装着暗灰色哑光涂料，车顶架着重机枪或榴弹发射器。

“秦氏————滚石军团”的精锐，灰鹰小队。”梁晋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如刀。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明明我们已经绕路了。”楚骁问道。

“只有一个可能。”

有内鬼，楚骁眼神一凝。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准备突围。”梁晋按下通信器，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厂房，“所有人注意！

放弃所有非必要装备，立刻上车！“方舟号”居中，我们的车前后护卫！目标：东侧缺口，全速突围！重复，全速突围！”

命令下达的瞬间，厂房内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

楚骁冲回“方舟号”时，程岩已经穿上了“山岳”重甲，程舞拿起了“碎星”重狙，随时准备迎战。

“相信长空集团的人，”楚骁说，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也相信我们自己。

我们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

厂房大门打开。

凌晨寒冷的空气涌入，山谷外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三十米外，一字排开的七辆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更远处，还有更多车辆正在合拢包围圈。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射，将山谷入口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所有车辆的最前方，一辆明显经过特殊改装的指挥型装甲车上，一个身影站在车顶。

那人穿着暗灰色的全身作战服，脸上戴着复盖全脸的金属面具。他肩章上的滚石标志在灯光下清淅可见，而肩章边缘的三道银纹。

“灰鹰”小队队长，代号秃鹫”。”。秦氏滚石军团”里能排进前十的好手。他亲自出马，秦朗还真是看得起你。看来是早有准备啊————”

楚骁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秃鹫也在看他。

即使隔着几十米，隔着两层玻璃，楚骁依然能感觉到面具下那道冰冷的目光，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

“目标确认在厂房内。”

秃鹫的声音通过面甲传出，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按计划执行。a组正面压制，b组绕后堵截，c组准备捕捉。重复：首要目标必须活捉，其馀目标————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明白！”

通信器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应。

秃从车顶跃下，轻盈落地，甚至没有溅起多少尘土。他缓步向前，走到双方阵线中间的空地，抬起右手。

厂房内，长空集团的车辆已经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青烟。梁晋坐在头车的副驾，手放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

但秃鹫没有下令攻击。

他抬起的手，指向“方舟号”。

“里面的人，听好了。

“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四门82迫击炮、还有两具毒刺”单兵导弹已经全部瞄准你们所在的厂房。我的人已经控制了周围所有制高点。”

他顿了顿，扫过厂房内的每一辆车：“把楚骁交出来，还有他所有的研究资料、武器样本。长空集团的人可以安全离开，我以秦氏的名誉担保。”

“放你妈的屁！”

一个暴怒的声音突然炸响。

孔明辉从“刀锋号”探出头，指着秃鹫破口大骂：“楚骁已经添加我们长空集团，你们是要跟我们长空集团开战不成？好狗不挡道，识相点就给老子滚开？”

秃鹫的面具转向孔明辉，声音冷了下来，“开战又如何？把你们全部留下来，不就没人知道了？

“楚骁，我给你三十秒考虑。三十秒后，如果你自己走出来，我保证不伤害其他任何人。如果不出来————”

他没有说完。

但山谷周围，所有武器的保险同时打开，发出整齐的“咔嚓”声。

三十秒。

楚骁看着车窗外那来势汹汹的车队，看着身边这些追随他的人。

然后，他笑了。

“程舞。”他说。

“在。”

“目标秃鹫，你要是能干掉她，我再满足你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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