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惊变(1 / 1)

1988年6月25日下午,津塘机械厂招待所。

吴小飞从厂内打来的电话,总共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运输科的郑勇这几天跑了一趟省城市场,确定了厂内那两辆公里数较大嘎斯车的价值,一台能卖到六万出头的价格。

考虑到厂内现在的实际,这两台车自然是准备卖成现金,用来应对后续生产设备采购等开销。

第二件事,则是杨毅到了厂里,正由吴小飞代替他接待。

从吴小飞跟杨毅接触的半天里,他大概也知道了杨毅这一趟还是为了晨光院国产化pdvc肠衣的进一步沟通,顺道来厂里看看。

津塘机械厂这边的技术考察已经进入尾声,明天最多半天就能结束考察,杨毅来的时间实在是不凑巧,要是再晚两天,两人说不定还能见见面。

可现在,霍向东只能委托吴小飞替自己招待好老同学。

挂断电话后,他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准备继续跟技术员们讨论讨论明天需要问的问题清单。

还没走了两步,招待所柜台上的电话再度响了起来,服务员同志接起电话,听着那头传来的焦虑声音,喊住了正往楼上走的霍向东。

“霍同志,有你的电话,挺着急的。”

被喊住的霍向东,心里有些诧异,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接听电话。

“同志你好,霍向东。”

电话那头传来沉清姿极力压抑,却仍带颤斗的声音,“向东向东我爸出事了。”

闻言,霍向东眉头一紧,微微握紧了听筒,“清姿,慢慢说,怎么回事?”

夕阳通过玻璃窗照了进来,但电话里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那头雨声和混乱的人声。

沉清姿吸了口气,语速急促,“我爸去外地考察,车队遇上暴雨车子冲出了国道。刚接到省里通知,说说抢救无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和哽咽,“我妈已经晕过去两次了,现在家里乱成一团。妈说大哥在外地有个合作,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向东头一次,从这个干什么都有条有理的姑娘口里,听到了一丝慌乱和不安。

而此时的她确实就象溺水的人,紧紧地抓住了霍向东这根稻草。

“你现在在哪儿?医院还是家里?”

“在华西,陪着我妈。”沉清姿的声音稍稍稳了些,“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迅速稳定心神,霍向东沉声问道,“清姿,你先别慌。省里通知的具体情况是怎么说的?现场现在是谁在处理?你妈妈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沉清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和懊悔,“通知通知就说抢救无效,具体的细节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没问清楚。妈妈受了刺激,血压很高,医生给用了药,现在在观察室。”

“我我真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我前几天还那样气他用那种方式跟他较劲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霍向东能清淅地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懊悔。

那个在她口中强势、顽固、需要用尽心思去对抗的父亲,突然以这样一种意外且惨烈的方式离开,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和准备。

之前的对峙、算计,甚至带着赌气性质的宣战,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负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清姿,听我说。”霍向东的语气异常坚定,“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沉主任出事是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你之前做的任何事,出发点都不是为了伤害他,这一点你要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眼前的事,照顾好你妈妈,她是你现在最需要稳住的人。”

他略一思索,又快速做出安排,“我这边津塘的事情基本已经结束,最重要的技术要点已经拿到。我争取尽快返程,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在我到之前,你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确认省里或体改委方面有没有成立治丧小组或指定连络人,主动联系,了解后续程序安排。比如遗体转运、追悼会这些事。”

“第二,医院这边,除了你妈妈,也要注意你自己的状态,如果需要,请医院安排心理疏导或者让你信得过的朋友帮忙照看一下。”

“第三,你大哥那边,想办法联系上,告诉他具体情况,看他最快什么时候能赶回来,家里如果还有其他亲戚能帮忙,也可以联系。”

沉清姿听着他条理清淅的安排,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但无助感依然强烈。

“我我知道了。可是向东,我心里很乱,我怕我做不好妈妈那边,我一看到她就我就想起我爸”

“你能做好,清姿。”霍向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沉清姿,是能独当一面的医生,也是沉国华的女儿。现在这个家需要你站出来,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来。先联系体改委办公室,他们肯定有应急预案。我这就去想办法订票,争取尽快就往回赶。”

“好好”沉清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你路上注意安全,别太赶我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霍向东上楼召集陆骏和技术小组的成员,简要说明家中突发急事,需要立即提前结束考察返程。

他将后续收尾工作全权委托给陆骏,并叮嘱他与津塘机械厂妥善沟通后续事宜,不能让人看出来这一趟是专程过来学技术的。

陆骏看他焦急的样子,也没过分追问缘由。

“厂长,那你家里有事就赶紧回吧,这里已经差不多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那就辛苦你了。”

安排好一切后,霍向东连夜去了火车站,试图想办法弄到一张尽快返回蜀省的火车票。

而在医院的沉清姿,此时也擦干了眼泪,拿起办公室内的电话,给大哥沉熠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熠的声音略显疲惫,上午落地丹麦后,他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平安,下午刚刚参观完霍斯森的生产基地,这会儿刚回酒店。

“清姿?这么晚打来,有事吗?”

沉清姿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大哥,爸出事了。”

“你说什么?”沉熠的声音陡然紧绷,“具体怎么回事?”

沉清姿简单转述了省里的通知,说到“抢救无效”四个字时,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这次沉熠没有说话,但沉清姿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下,象是压抑着什么。

“大哥?”她试探着问,“你现在能赶回来吗?妈这边情况不大好,我一个人”

沉熠握着听筒的手关节微微发白,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混杂着妹妹压抑的抽泣。

窗外是丹麦哥本哈根傍晚灰蓝色的天空,与电话那头仿佛隔着整个世界的风雨和混乱。

“抢救无效”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象冰锥,扎进心里最深处。

父亲沉国华,那个永远腰背挺直、声音洪亮,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那个他敬畏、模仿、有时也暗暗想要超越的身影,就这么没了?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次意外的车祸?

荒谬,不真实。

“大哥?”沉清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更深的不安,“你能尽快回来吗?妈妈她很不好。家里现在”

沉熠的喉咙有些发紧,他能想象家里的情形——母亲林霞的崩溃、妹妹的慌乱、体改委可能已经有人上门,乱成一团。

他是长子,是沉家现在名义上唯一的成年男性,他应该立刻回去,主持大局、安抚母亲,处理父亲的身后事。

这是他的责任,无可推卸。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酒店书桌上摊开的文档,那是霍斯森公司的初步合作意向书草稿,还有他熬了几个晚上准备的详细谈判策略和风险评估报告。

这次北欧之行,是他脱离父亲羽翼、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重大项目,也是他所在单位下半年最重要的技术引进计划之一。

行程紧凑,明天上午是与霍斯森技术总监的关键会议,下午是参观内核实验室,后天还有与当地行业协会的交流

如果现在立刻中断行程回国,不仅意味着前期所有的准备和努力付之东流,更可能让合作方产生疑虑,影响整个项目的推进。

单位那边会怎么看他?

临阵脱逃?因私废公?

而且,回去回去面对什么呢?

面对母亲的眼泪和质问?面对亲戚、父亲同事们或真或假的哀悼与打量?

面对那个骤然崩塌,需要他立刻顶上去的沉家?

他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怯意。

他不是沉国华,没有父亲那种举重若轻、掌控一切的气场。

他能处理好这一切吗?在失去父亲这个主心骨之后,他能撑起那个家,同时又不让自己刚刚起步的事业受到重创吗?

电话那头,沉清姿的呼吸声清淅可闻,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沉默的几秒,对于她而言,漫长得可怕。

“清姿。”沉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我知道了。你先别慌,按部就班来。体改委那边肯定有安排,你先和他们保持联系,问清楚程序。妈妈那边,你多费心,一定要稳住她的情绪,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档的边缘,那上面还有他标注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这边”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行程非常紧张,明天和后天的安排早就是定死的,关系到很重要的项目。我我试试看,能不能调整,或者压缩日程,争取最早最早后天晚上或者大后天动身回来。”

“好。”良久,沉清姿只回了这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之前的慌乱和依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我知道了,大哥,你忙你的吧。家里我和向东会看着办。”

“清姿,我”沉熠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缓缓放下听筒,僵立在酒店房间中央,窗外异国灯火璀灿,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而纷乱的心。

责任与私心,亲情与事业,孝道与前途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冲撞。

最终,他慢慢走回书桌旁,没有立刻去拿电话订票,而是缓缓坐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合作意向书上。

手指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了深深的褶皱,他需要再想想,再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次日,疲惫不堪的沉熠,按照确定好的行程出席与霍斯森技术总监的会议,可整场会议之中他都没办法静下心来。

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父亲严厉的教导,母亲期盼的眼神,想起妹妹最后那句,“我会和向东看着办”。

那个他并不看好、甚至有些排斥的霍向东,在这种时候,似乎比他这个亲大哥更靠得住?

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家里人会怎么看自己?

一种混合着愧疚、焦虑、不甘和隐隐徨恐的情绪蔓延开来,沉熠几乎是落荒而逃,跟身旁的人交代了一句,匆匆离开。

霍斯森的技术总监查尔斯,脸色有些铁青的看着他的背影,十分不解。

随行的副手李磊,只得硬着头皮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解释。

“抱歉,查尔斯先生,我们经理沉熠先生的父亲昨天意外离世,他现在已经没办法继续代表蜀信与贵方沟通接下来的合作,现在由我临时代替他履行接下来的会谈。”

查尔斯阴冷的表情淡了一些,但对于沉熠的离席依旧愤怒。

“李,我能理解沉现在的心情。可毕竟你们代表的是蜀信,我觉得贵方对于后续的合作很没有诚意。你们华夏人不是自诩是礼仪之邦吗?这就是你们的礼仪?”查尔斯顿了顿,“后续的合作,我们会重新考虑的。”

话音落下,李磊看着离席的查尔斯一行人,脸色阴沉得可怕,这一趟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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