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有条不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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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象是敲打在霍向东紧绷的心弦上。

他靠坐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光。

津塘到蜀省没有直达列车,他需要先到首都转车。

为了赶时间,他买的是最早下午一班从津塘出发的车票,座位拥挤,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饭菜的气味。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沉清姿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强装镇定下的颤斗,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懊悔,还有她最后那句我等你回来,带着全然的依赖。

霍向东闭上了眼。

沉国华死了。

那个对他冷嘲热讽,在沉清姿口中强势顽固、甚至可能暗中给他使绊子的沉主任,就这么突然地没了。

他想起那天在汽车站,第一次见到沉熠时对方审视的目光,想起林霞在武穹办公室时的激动,想起沉清姿掏出化验单时破釜沉舟的眼神。

一场暴雨,一次车祸,就让所有这些对峙、算计、角力,瞬间失去了意义。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曾经困扰在他心里的疑问,为什么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没有沉国华这个人。

火车在某个小站短暂停靠,又缓缓激活。

霍向东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后续还有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路程。

他需要思考,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同一时间,省城华西医院观察室。

林霞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着,但眉头紧锁,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沉清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她已经联系了体改委办公室,接电话的是副主任彭畅,声音低沉而疲惫,告诉她治丧小组已经成立,由他牵头。

目前正在处理善后事宜,沉国华的遗体还在事故当地,等天气好转、道路抢通后会运回省城,追悼会初步定在三天后。

彭畅还说,沉主任的很多老同事、老下属已经得到消息,陆续有人打电话或亲自到体改委询问情况,表示要帮忙。

“沉医生,您节哀。”彭畅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沉主任,是个好领导。”

挂断电话后,沉清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好领导。

是啊,在别人眼里,父亲是雷厉风行,能力出众的沉主任,是体改委的中坚力量,是许多人的依靠和榜样。

可在她这里,是那个从小对她要求严格、很少夸奖她的父亲。

是那个在她留学归来后,试图为她规划一条“稳妥”人生道路的父亲;是那个在她和霍向东事情上,施压的父亲。

她想起最后一次和父亲通电话,是在林霞去肉联厂闹事后的第二天,父亲在电话里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当时没有察觉的疲惫,说月底让她带霍向东回家吃饭。

她当时以为那是妥协,是父亲在权衡之后做出的让步。

现在想来,那平静之下,是不是也藏着无奈、失望,或者别的什么?

“我真是”沉清姿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冰凉。

“清姿。”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沉清姿放下手,转身看见周海棠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担忧。

“海棠?你怎么来了?”沉清姿有些意外,她并没有通知周海棠。

“我下班后去你们科室找你,听你同事说了。”周海棠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她,“给你带了点粥,你晚上肯定没吃东西。”

沉清姿接过保温桶,指尖感受到一点暖意。

“谢谢。”她低声说。

周海棠看了看观察室的门,“阿姨怎么样?”

“用了药,睡着了。但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血压一直不稳,需要观察。”

周海棠点点头,拉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向东知道吗?”

沉清姿点了点头,“海棠,我觉得我对不起父亲”

“清姿,别太自责。”周海棠轻声说,“这事儿是意外,谁也没办法预料。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阿姨,处理好沉叔叔的后事。其他的,等向东回来再说。”

沉清姿沉默了一会儿。

“海棠,我爸他走之前,我还在跟他较劲,用那种方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女儿很不孝?”

周海棠握住了她的手,“不会的,父母和子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沉叔叔是关心你,只是方式可能不太对。但他心里肯定是爱你的,你现在这么难过,不正是因为你也在乎他吗?”

沉清姿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雨还在下。

1988年6月26日上午。

冯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找来的通报。

通报简要说明了沉国华主任在外出考察途中因公殉职的情况,并公布了治丧小组的成员名单和初步安排。

冯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沉国华死了,那个曾经暗示他给霍向东使绊子,后来又对他办事不力表达不满的沉主任,就这么没了。

冯诚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对沉国华这个老领导有些畏惧和讨好。

他对沉国华那种居高临下,随意干涉他工作的态度感到憋屈,现在人没了,那些暗示、压力,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但冯诚并没有感到轻松,因为他的大树也没了。

沉国华死了,但工作还要继续。

真空斩拌机的项目还在关键期,肉联厂的改革也不能停。

他想起了前几日武穹汇报上来的内容,一直没想好怎么打出这张牌,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霍向东这个人,有能力,但也有风险,该用的时候要用,该管的时候也要管,只是方式可能需要调整。

冯诚拿起电话,拨通了武穹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此时的武穹接到冯诚的电话,内心也很复杂,尤豫再三,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在前两天汇报了林霞、沉清姿来厂里的大致经过。

“冯县。”

冯诚叹了口气,“霍向东是不是还在津塘?”

“应该是,他们原计划是明天结束考察返回。”武穹一五一十的说道。

“让他尽快回来吧。”冯诚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作为沉清姿的对象,应该在场。项目的事,可以让其他人先顶着。”

电话那头,武穹沉默了几秒。

“冯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有的人情味还是要有。”冯诚的语气平静,“再说了,沉主任毕竟是领导,因公殉职,我们表示关心也是应该的。”

“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系津塘那边,让霍厂长尽快往回赶。”

挂断电话,冯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雨还在下,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

1988年6月27日傍晚,霍向东终于抵达省城火车站。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让他看起来有些憔瘁,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霍向东没有停留,直接叫了一辆三轮车,赶往华西医院。

在医院门口,他遇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周海棠。

“向东?”周海棠看到他,有些惊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恩,一路赶回来的。”霍向东问,“沉清姿和她妈怎么样?”

周海棠叹了口气,“阿姨情况稳定了一些,但精神很差,几乎不说话。清姿”

她顿了顿,“清姿很坚强,一直在处理各种事情。但我能看出来,她快撑不住了,你来了就好。”

霍向东点点头,“她在哪儿?”

“在住院部三楼观察室,我带你上去。”

两人走进医院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观察室门口,霍向东看到了沉清姿。

她背对着门,站在窗边,身影单薄。

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疲惫的轮廓。

霍向东轻轻推开门,沉清姿听到声音,转过身,四目相对。

她看起来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象是强撑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支点。

“向东”她开口,声音沙哑。

霍向东快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沉清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我回来了。”霍向东低声说,“没事了。”

周海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带上了门。

而好不容易睡着的林霞,自然也是看到了门口抱着的两人,一行清泪滑落眼框,微微侧头无声抽泣。

霍向东在医院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让沉清姿去陪护床上休息一会儿,自己则坐在林霞病床边的椅子上,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林霞只是闭着眼,没什么反应,但霍向东能感觉到,她听见了。

“阿姨,您先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有我和清姿。沉主任的身后事,体改委那边已经在安排,追悼会定在后天。您别担心,一切都会妥当。”

林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睁眼,也没说话。

霍向东不在多言,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里,周海棠还在。

“向东,你刚回来,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不了。”霍向东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表,“海棠,还得麻烦你在这儿多陪陪清姿。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他需要去一趟体改委,见见治丧小组的负责人彭畅,了解具体的安排,也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这些事,沉清姿现在没心力处理,林霞更是无法指望。

体改委的气氛肃穆而压抑,彭畅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干部,看到霍向东,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

“沉医生提起过你。”彭畅和他握了握手,语气沉重,“沉主任走得突然,大家都很难过。你能赶回来,很好。”

霍向东没有寒喧,直接切入正题,“彭主任,现在具体是什么安排?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彭畅拿起一个笔记本,条理清淅地介绍起来。

后天上午十点举行追悼会,讣告已经拟好,明天见报。

治丧小组负责主要的连络和协调工作,但家属这边,需要有人对接具体事宜,比如确定亲属名单、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等等。

“这些本该是沉熠同志”彭畅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沉医生是女同志,母亲又病着,恐怕忙不过来。霍同志,如果你方便,这些事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我明白。”霍向东点头,“清单和联系方式您给我一份,我来对接。另外,沉主任家里那边,也需要有人照应,可能会有亲友上门,我来安排。”

离开体改委,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起来。

霍向东回了一趟沉家,是沉国华和林霞在省城的家。

家里冷清得很,显然还没有人顾得上,他检查了水电煤气,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些黑纱和白花,在门口做了简单的布置。

做完这些,他在外面找了个公用电话,先打给厂里。

沉国华的书房肯定有电话,考虑到里面可能有些敏感文档,他也不好进去。

接电话的是李建国,他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向东?你回来了?津塘那边”

“津塘的事基本妥了,陆骏他们收尾,这两天应该就回来了。”霍向东打断他,言简意赅,“李厂,我这有点急事,厂里的事,你多担待。”

李建国也从武穹那知道了一些,“节哀啊向东。厂里你放心,出不了乱子。”

听到这话的霍向东眉头一挑,没有追问,大概也知道消息是从哪里露出去了,可现在他没有心思去想太多,只能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和沉家的事安排好。

“技术资料陆骏那边会带回来,二重劳服、电单车厂、空分厂这几头,辛苦李厂盯着点,按计划推进。”霍向东又说,“郑勇卖车的钱应该都到厂里了,火腿肠生产线还缺的设备,让梁三喜负责采购,这事儿不能停。”

“明白。”李建国应下,又问,“需要厂里派人过来帮忙吗?或者送个花圈什么的?”

“花圈以厂里的名义送一个吧,人就不用来了。现在情况特殊,低调点好。有什么急事,随时联系我,我这几天应该在华西或者体改委两头跑。”

“好。”

挂断给厂里的电话,霍向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该面对的跑不掉。

沉国华的意外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他只能等忙完这事儿以后,再回家跟母亲、周卫国他们交个底,希望不要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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