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重治站在一旁,他看见长庆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随后那封刚写好的信就被他抛入了火堆。
“信长公这么做,让我难以自处了。”
“主公————打算怎么办。”
如今,佛敌成了织田信长。但长庆屠了愿证寺,岂不是成了下一个佛敌。
“比睿山的事,证意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长岛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进不去。”
长庆站起身,隔着河水望向长岛城。
以后可不能象刚发迹时那样投机取巧了。
仁名是一定要的。
但是违背信长的意愿,自己可能这十年的努力都要白费。
“不能象信长公请示了。告诉政意,我接受他的投降。”
重治微微一怔:“可是主公那边————”
“主公在京都,我在长岛。我是这里的主将,我也根本不知道延历寺发生子什么!”
重治也信奉佛教,自然支持长庆的行为。
“大人,您变了!”重治微微一笑。
“或许是大国主神的感召吧!”
佛教和神道教在这个时代已经混在了一起,长庆时刻都在提升大国主神对自己的影响,也是为了强化身边人对这种信仰的认可。
当夜,长岛城东门大开。
本愿寺证意穿着僧袍带着一群坊官、坊主和数千僧兵离去。
占领长岛城的消息传到安土时,已经是三日后。
信长不喜反怒,当着其馀重臣的面破口大骂。
“混帐!”
满座俯身垂首,无一人敢直视信长。
“拿下了长岛又怎么样!居然放跑了那群秃子。”
信长围攻延历寺时遭到了反扑,他的爱将森可成居然战死了。
历史上,森可成本该死于1570年摄津攻略时,被浅井、朝仓袭击居城。
但去年“姊川合战”后,朝仓、浅井并没有在信长平定摄津时偷袭。
没想到这个猛将居然死在了比睿山。
信长将信交给了身旁的小姓,小姓立刻读起了信来。
“在下围困长岛即将超过三月,因贪图伊势长岛3万石,同意本愿寺证意出降。城中僧众已悉数放出,平民已经登记照册————”
“别读了!”信长夺过信撕得粉碎。
饶是柴田胜家这等武将,也明白了信长的心思。
信长前脚火烧延历寺,毛利长庆后脚就当起了好人,受降一事甚至没有请示信长。
而且他还自称“贪图知行”,这是嫌自己的罪名不够多吗?
明智光秀当然明白长庆自贬的意思,他立刻进言道:“主公,愿证寺投降时,比睿山的消息还没传到长岛。毛利大人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信长冷笑起来,家臣们甚至能听到他齿缝里吸气的声音。“他就是故意的!”
“传令,让毛利长庆将长岛城交给泷川一益,即刻返回岩村城。告诉泷川,要是有一个僧人逃出了大和,我便问他的罪!”
回到岩村城已经是三月末。
京都传来消息。
本愿寺显如,指责织田信长为“第六天魔王”。
在发往各地的书状中细数信长的罪状。
然而让长庆冒冷汗的却是最后一段话。
——
“伊势长岛之战,毛利长庆保全城中百姓性命,释放证意及众僧俗。此举堪称佛门护法、乱世义人。愿毛利殿早日脱离魔王,回归正法。”
这是在害我!这群和尚还真是恩将仇报!
竹中重治看罢抄本,忧心忡忡地说道:“本愿寺这是在挑拨离间!”
“主公本来就怀疑我。”长庆站起身,在室内踱步,“现在本愿寺这么一说,他更会觉得我是故意的。觉得我是想卖一向宗一个人情,留条后路。”
“要不要写信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和一向宗没关系?越解释越说不清。”
永远别急着和领导解释,这是长庆穿越前就明白的事。
这条原则对于信长,更加适用。
四月底,局势骤变。
足利义昭再次举起义旗。
檄文传遍天下,号召各国大名共同讨伐“佛敌信长”“国贼信长”。
浅井、朝仓、武田、毛利、三好、本愿寺再度联手。
松永等近畿豪族复叛,这对于消除了延历寺、愿证寺的信长来说,已经算比较乐观了。
信长当机立断攻入京都,放逐了足利义昭。
这一举动产生了极其爆炸的效果。
武田信玄放弃了越中的势力,以获取上杉谦信的支持,双方达成了和睦。
武田的使者甚至大张旗鼓地来到了岩村城,在城下大喊:“只要大人愿意添加武田家,武田上洛之日,美浓一国便是大人的。”
毛利站上城头,心想:这老虎也是落井下石的小能手,巴不得现在就让信长弄死自己。
使者见长庆不答话,误以为他心动了。
“信玄公敬重大人的武勇和仁心。何必在信长手下受这等窝囊气?”
长庆随即让大之丞喊道:“我主公让你替他问问信玄公,他的手还挥得动刀吗?”
那古野一战,武田信玄的手臂骨折,至今他的手臂都吊在胸口。
使者有了恼意,却还要相劝,长庆也懒得再听,命人乱箭射去。
长庆回到了自己的居室,走到案前,铺开信纸。
服部春安歪着脑袋,误以为长庆真的动了心思。
“我要往安土写一封信。”
春安放下心来。
“主公打算说什么?”
“说我愿意主动出击,攻打浅井。”
春安一惊:“攻打浅井?现在我等四面都是敌人,如何进攻。”
“主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和武田勾结。我请命率先攻下浅井,就是在向主公表忠心。武田才回到信浓不久,根本没有馀力发起第二次上洛。这时候不拿下浅井,等谦信拿下了越中,我等便是真的四面受攻了。”
长庆此举,也是为了能尽快救下浅井长政。
信写好了,他吹干墨迹,叫来了竹中重治。
“你亲自去一趟安土。想办法说服主公同意我半年内平定浅井,并请主公让丹羽长秀大人替我镇守岩村。”
竹中重治接过信,却尤豫了一下。
“大人,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样处处为主公着想,可主公未必领情。您拒绝武田,主动去打浅井,主公会不会又觉得您是想立功揽权?”
长庆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从来不是等待命运降临的人。
“重治,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被怀疑有异心————”
竹中尚未见过长庆失意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宽慰。
“这乱世里,忠义是假的,野心是假的,只有活下去是真的。我只要有用,信长公便还会用我。他真要卸磨杀驴的话,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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