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原本还算平静的老鹰嘴回水湾,在那阵不算太长的震动过去后,彻底变了脸。
水,浑了。
原本能勉强照出个轮廓的清冷杆!担架!呼吸包!”
噗!
那道身影被拖出水面时,整个人几乎是软的。
面镜没掉,呼吸面罩还死死扣在脸上,可身体已经没了自主动作,四肢在水里随着浪头晃,象一具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人形装备包。
最扎眼的,是他胸前那根固定在战术背心上的密封管。
还在。
没裂。
也没丢。
顾岩在看见那根密封管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立刻冲了上去。
“先救人!”
“快!”
几名医护和安全员扑过去,七手八脚把人从崖边拖上平台,剪开外层固定带,拆气瓶,扶头,清口,检查面罩密封。
“呼吸还在!”
“脉搏有点弱,但稳定!”
“胸腹无明显贯穿伤!可能是撞击昏迷!”
赵多鱼也扑了过去,结果刚蹲下一半,就被旁边一名医护一骼膊肘拐开。
“别挡光!”
“哦。”
他立刻乖巧后退半步,但眼珠子还黏在人脸上。
周牧。
上来的是周牧。
这位专业深潜队员,此刻脸白得象刚从冰柜里拿出来,额角和脖子侧面全是撞击擦伤,嘴角还有一点混着水渍的血丝。
医护刚摘下面罩,给他拍了两下脸,他胸口就剧烈起伏起来。
“咳!”
一大口混着泥水的气,从他肺里呛了出来。
人还没完全醒,身体已经先疼得蜷了一下。
“醒了!醒了!”
“别让他乱动!”
周牧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虚焦,盯着头顶刺眼的探照灯看了两秒,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手猛地往胸前摸去。
摸到那根密封管还在,他整个人才象被抽掉了半口悬着的命,眼神里那股死撑着的劲,才勉强松了一点。
顾岩蹲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比谁都急。
“周牧!听得见吗?”
“下面什么情况?!”
周牧嘴唇发白,喉结滚了滚,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地地底裂了”
“水流变向”
“韩驰还在后面”
“陈也”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了两声,胸口一抽,整个人又差点晕过去。
医护赶紧给他上保温毯和氧气。
顾岩却已经听得心口发沉。
韩驰还没上来。
陈也也没上来。
最要命的是——
就在周牧被救上来的这一刻,原本还在持续回收的主绳,突然不动了。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停!”
安全组负责人脸色一变,立刻抬手。
四名安全员同时住力。
粗重的主绳绷得笔直,斜斜切进浑黄水体。
“卡住了?”
“象是挂岩了也可能是下面还有人绑在绳上!”
“不能硬拽!”另一名资深潜水安全员立刻低吼,“现在洞口结构不稳,贸然发力,要么把绳拉断,要么把底下人直接拽死在扭折区!”
一句话,像冰水浇头。
没人敢动了。
顾岩死死盯着那根绷紧的绳,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硬拉,不行。
不拉,也不行。
因为谁都不知道底下的人还能撑多久。
赵多鱼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
“我下去!”
“我去把我师父捞上来!”
他说完就要冲去拿装备。
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两名安全员一左一右摁得死死的。
“放开我!”
赵多鱼眼都红了,“我体质比你们谁都好!我能下!”
“你能下个屁!”安全组负责人也急了,扯着嗓子骂,“下面现在是失稳洞体加浑水暗流!你当是去小区泳池捞拖鞋?!”
“可那是我师父”
“所以你更不能去!”
林晓晓站在边上,眼泪都快下来了,却还是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
那根原本绷得死死的主绳,忽然猛地一抖!
“动了!”
众人齐齐转头。
下一秒!
哗啦!
浑黄水面翻起水泡,一道黑影几乎是撞着水柱冲了出来!
“人!”
“又一个!”
这一次,不用绳子拖。
那人是自己冲出来的。
象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自己从山体肠子里硬生生呕了出来。
韩驰!
只看一眼,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他的左臂软塌塌挂着,随着身体动作来回摆,像根折断后还勉强连着皮肉的湿面条。
面罩裂了一道口子,额头、脖颈、侧脸全是擦伤,连潜水服前胸都被岩棱划出了一道长口子。
可他还是出来了。
不是被拖出来的。
是自己冲出来的。
他一冲出水面,右手还死死抓着辅绳,拼命往岸边扑。
“救人!”
几个人扑过去拉住绳子和他肩带,一把把人拽上了平台。
韩驰刚被拖上岸,整个人就侧翻过去,干呕了一口水出来。
“咳!咳咳咳!”
赵多鱼一把跪到他面前,声音都劈了。
“我师父呢?!”
“陈也呢!!!”
韩驰没立刻回答。
他脸色惨白,医护刚想碰他那条断掉似的左臂,他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先别碰”
“脱臼加骨折妈的”
顾岩俯下身。
“韩驰,告诉我”
“陈也在哪?!”
韩驰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半秒后,他哑着嗓子开口。
“是他先把周牧送出来的。”
众人一怔。
韩驰吸着冷气,断断续续往下说。
“震起来的时候里面全乱了”
“碎石、泥沙、塌落物全往里卷。”
“周牧撞在侧壁上,当场就昏了,胸口那根密封管差点被冲掉。”
“我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腿和胯人卡在扭折区后面,动不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象是回想起那几秒,眼里还残着一点心有馀悸的恐惧。
赵多鱼嘴唇发白:“然后呢?”
韩驰喘了口气,继续道:
“周牧昏了以后,陈也把他拽到身边。”
“那时候上面还在掉石头,主绳也被水冲得乱抽。正常人在那种水里,光稳住自己都难。可他硬是顶着流,把周牧像扛麻袋一样拖过了最危险的扭折区。”
“不是拖,是扛着往前撞。”
“真就是撞。”
“整个人顶在前面,硬吃石头和水流,周牧被他死死护在怀里,密封管护在胸前。我们走那段路,平时都得一点一点挪,他那时候跟他妈水底推土机一样,硬生生从乱流里挤过去了。”
旁边几名专业潜水员听得脸皮都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夸张。
而是他们都知道,这种描述在那种环境下,反而已经很收着说了。
韩驰盯着前方那片浑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把周牧送到主绳那边,先给人绑上了回收扣,还专门又加了一道保险锁。”
“周牧绑好以后,我以为他会走。”
“结果他回头就朝我这边游过来了。”
“我当时半边身子都被石头和卡缝压着,水又浑,腿一点知觉都没有,我自己都知道——基本走不了了。”
“我还冲他打手势,让他走。”
“结果他不但没走,反而过来骂了我一句——”
韩驰停顿半秒,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
“他说,‘闭嘴,老子今天是来找鱼的,不是来给阎王送kpi的。’”
赵多鱼眼泪差点一下出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鼻子都红了。
这语气。
对了。
就是他师父。
到了这种时候都得先犯两句贱。
韩驰咳了两声,右手死死按着自己肋侧,像每说一句都在牵扯伤口。
“压住我的那块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
“别说在水里,就是在岸上,来三个成年人都未必抬得动。”
“可那家伙不知道哪来的劲,那玩意儿真被他抬起来了。”
“我当时看着他,真的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在水下偷偷打了什么违禁强化针。”
周围所有人,呼吸都轻了一瞬。
韩驰声音越来越低。
“脱困后,陈也拽着我往外游。”
“好几次我都感觉他要撑不住了,可他就是不撒手。”
说到这里,韩驰喉咙明显哽了一下。
一个常年跟死水、裂隙、深洞打交道的职业深潜员,能说到这种份上,已经不是单纯的后怕了。
那是亲眼看见一个人,拿命把你从阎王手里撕回来之后,留下来的馀震。
他闭了闭眼。
“后来后来快到洞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上面那股回流已经在减了。”
“我知道我们快出来了。”
“可也就在那时候,陈也不对劲了。”
顾岩猛地开口:“哪里不对劲?!”
“抖。”
韩驰睁开眼,声音发涩。
“先是手开始抖。”
“然后是整条骼膊,接着是肩膀、后背像全身肌肉突然一起失控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伤太重、脱力了,想去帮他扶绳。”
“结果他推了我一把,把我甩到前面,自己还骂我”
“他说,‘你先滚,别搁这儿给老子凑满汉全席。’”
赵多鱼终于没忍住,眼圈一下就红透了。
韩驰咬着牙继续说完。
“我被他推到洞口边,顺着辅绳游上来了。”
“可我回头的时候”
“看见他整个人象突然没了力气,动作都散了,身体抖得厉害。”
“然后脚下一空”
“又重新跌回洞里了。”
最后这几个字落下。
整个平台,静得连风都象停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那片被泥沙搅浑的回水湾,仍在探照灯下翻滚,象什么都不知道,又象什么都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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