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这才从文书上移开目光，抬起了头。

姜芜这才看清，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除了天生的神采，更掩藏着一股深深的、几乎融入骨血般的疲惫，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睡眠不足、殚精竭虑的状态下才会有的痕迹。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身形修长挺拔，比姜芜还要高出小半头。他看向姜芜，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这微笑却让他眉宇间的疲惫感更加明显。

“你就是姜芜吧？”统领的声音清澈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虚神宗此番入世的天骄弟子。临安之事，我有所耳闻，能以弱胜强，挫败洛家阴谋，后又于乱局中安然脱身，实属不易。”

“统领谬赞了，天骄之名，晚辈实不敢当。”姜芜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了解到自家师姐苏零落那等“怪物”级别的存在后，姜芜可不认为在当年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会缺少如同后世那般真正的妖孽。

自己这点成就和潜力，放在整个时代洪流中，还真没脸坦然接受“天骄”这个称谓。

“天骄？”统领闻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在这等连七阶强者都会随时陨落、山河破碎、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多少所谓的‘天才’选择明哲保身，或龟缩一隅，或待价而沽。而你，尚在成长、实力远未至巅峰之时，便能为人族大义站出来，亲赴险地，护送物资，直面妖族。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若还算不得天骄，那何为天骄？”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着姜芜的眼睛，仿佛两道澄澈却又深不见底的清泉，要将姜芜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审视他的灵魂底色。

姜芜坦然与之对视，并未闪躲。

数息之后，统领眼中的审视之色渐渐淡去，转为一种带着认可的平和。他重新坐下，示意姜芜也落座，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庄旭，落星宗内门第十三席长老，目前暂代青州北部防线‘云戈壁垒’统领之职。”

落星宗长老共设十六席，每一位都是宗门的内核支柱，至少都是六阶超凡以上的水准，位高权重，实力深不可测。

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公子哥，竟是排名第十三的长老，其真实年龄和实力，恐怕远超外表。

“原来是庄旭长老，久仰。”姜芜再次行礼，这次带上了对前辈应有的敬意。

“不必多礼。”庄旭摆摆手，语气随和了些，“你是霖灵那小子所认可并带在身边的‘后辈’，我相信他的眼光。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跳脱不靠谱，但在看人识才上，却很少走眼。”

姜芜闻言微怔。霖灵？不过想来也是，共存派那点事在落星宗面前应当也不是什么秘密。

“霖灵这家伙也真是……”庄旭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抱怨，“说是要带你去进行什么‘特训’，神神秘秘的。”

他抬眼看了姜芜一下，似笑非笑：“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前线的现状有多么令人头疼？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象你这样有潜力、有胆识的年轻人，多一个都是好的。他倒好，把人藏着掖着，直到现在才放出来，还直接给扔到我这最麻烦的地段来了。”

姜芜心中一动。看来就算自己因为进入《永恒狩猎》而“突然失踪”，虚神宗和霖灵那边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将自己这两个月的去向归结于霖灵安排的“特训”。

这应该是游戏系统为了防止出现逻辑漏洞和身份bug的后手吧？姜芜有些不确定地想。

不过，庄旭提到的“前线现状”和“最麻烦的地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庄长老，恕晚辈冒昧，不知您所说的‘现状’具体是指？天府秘境这边的形势，已经严峻至此了吗？”姜芜顺势问道，这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庄旭叹了口气，手指在面前的地图上敲了敲，指向一片被特别标记为深红色、靠近云州方向的局域。

“你也知道，如今天府秘境即将开启，入口恰好稳定在青州与云州交界、靠近我方防线外侧的一片特殊局域。”庄旭解释道，“这使得我负责的这段‘云戈壁垒’防线，一下子成了妖族重点‘照顾’的对象。它们调集了不少精锐力量，试图封锁入口局域，阻止或干扰我人族年轻一代进入秘境获取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两天前，为了护持学宫、落星宗、仁王殿三方选拔出的、有资格进入秘境的年轻天骄们安全抵达入口附近，人族方面集结了一批强者，与妖族部署在附近的精锐打了一场硬仗。那一战颇为激烈，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好在，我们成功突破了妖族的第一层封锁，将大部分天骄送入了秘境周边的安全区。”

“但是，”庄旭话锋一转，眉宇间的忧色更浓，“妖族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它们虽然暂时退却，并未强攻秘境入口，但却在周边局域留下了大量强者，构筑了第二层、甚至第三层的封锁网，与我方留守在秘境外围的强者形成了对峙局面。”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如今，天府秘境入口方圆百里，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度危险的军事对峙区。里面是我们人族的年轻天才和守护者，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妖族精锐。双方强者气机相互锁定，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从未停止。”

庄旭看向姜芜，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想在这种情况下，突破妖族的封锁线，悄无声息地摸到秘境入口附近，然后找到机会进去？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可以说，危险系数极高。妖族那边的指挥官不是傻子，它们对虚神宗弟子，尤其是你这种‘有名有姓’的，肯定会特别‘关照’。”

原来如此。姜芜明白了庄旭为何头疼。自己这个虚神宗弟子的身份，在平时或许是种光环，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却可能变成吸引火力的靶子。庄旭既要确保防线稳固，又要设法将自己这个“麻烦”安全送进去，确实是个棘手的任务。

“你们虚神宗的人啊，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风格让人捉摸不透。”庄旭又忍不住开始“吐槽”霖灵，或者说虚神宗，“霖灵这家伙也是，一年到头想见他一面都难上加难。我看他八成是知道我现在负责这块‘硬骨头’，就逮着我一个使劲使唤是吧？自己跑去不知道哪里逍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

他骂骂咧咧着，虽然语气不算好，但姜芜能听出其中并非真正的怨怼，更象是一种朋友或同僚间熟稔的抱怨和调侃。

姜芜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抱歉了，霖灵前辈，让你替我背上了这么大一个“不负责任”、“乱扔麻烦”的黑锅。

不过转念一想，以霖灵前辈那洒脱不羁的性子，想必也不会太在意这种“污名”，说不定还会觉得有趣。于是，姜芜干脆就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听着庄旭发着劳骚。

神奇的是，这一通“劳骚”发下来，庄旭原本眉宇间积压的沉郁和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脸色都红润了一些，仿佛将连日来的压力和烦躁都随着话语宣泄了出去。

“呼……”庄旭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颊，重新看向姜芜，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慵懒却又精明的神色，“不过嘛，看在你千里迢迢、不畏艰险为前线运来这批紧要物资的份上，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缓解了燃眉之急。出于这份情面，我也就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吧。”

“庄前辈英明神武，顾全大局，真乃我人族栋梁！晚辈感激不尽！”姜芜立刻适时地送上恰到好处的恭维，脸上配合地露出感激和崇敬之色。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庄旭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姜芜，“油嘴滑舌，见风使舵，你这家伙，当真是一点不象我印象里那些古板神秘、沉默寡言的虚神宗人。倒有几分……江湖气。”

姜芜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庄旭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那幅大地图，沉思片刻，然后转身，语气变得干脆利落：“你准备准备，我们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出发。”

“诶？这么快？”姜芜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需要详细计划，甚至可能要等一两天，查找合适时机。

“不然呢？”庄旭挑眉，“兵贵神速，更贵出奇不意。今天上午，防线东段刚跟妖族的一支斥候队打了一场小规模接触战，双方都有些损伤，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这时候，西线相对平静，戒备或许会稍有松懈。难道还要等它们重新调整部署，拉开战线，摆好阵势，然后我们再大张旗鼓地冲上去‘送人头’吗？”

他拍了拍地图上西侧某个标记点：“我们从这边走，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可以绕过妖族主力对峙区的外围。虽然沿途仍有风险，但比硬闯要强得多。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应和掩护的人手。”

姜芜闻言，心中了然，对庄旭的果决和谋划能力又高看了一眼。不愧是能坐镇一方的落星宗长老，看似慵懒抱怨，实则心思缜密，行动果断。

“全凭庄前辈安排，晚辈定当竭力配合。”姜芜拱手，语气郑重。

能“躺赢”由一位至少六阶的落星宗长老亲自护送、精心策划的潜入行动，姜芜自然是乐意的。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安全抵达秘境入口的几率，也能让他节省大量精力和时间。接下来，他只需要养精蓄锐，准备应对潜入途中可能遭遇的意外。

落星宗行事的果断与高效，姜芜先前便已经在纯艾那边有所见识。无论是集结队伍、改变路线，还是应对突发袭击，都展现了极高的组织性和应变能力。

而此刻，在庄旭这位长老身上，这种风格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刚刚还在营帐里“抱怨”和商讨，话里话外还透露着上午人族才刚和妖族在防线东段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接触战，双方各有损伤。可转眼间，半个时辰不到，他便已经拉起了一支由近百名精锐士兵和数名中低阶军官组成的队伍，整装待发，目标直指交战区方向。

或许是因为妖族的战略重心确实放在了攻势更顺、资源更丰的牧州方向，对于青州，尤其是庄旭负责的这段“云戈壁垒”防线，妖族采取的是以牵制、袭扰和封锁为主的策略。若非内部有象卜文彦那样的奸细渗透，以及之前补给线频繁被袭的问题，单纯从正面战场压力来看，青州这边，至少在庄旭的防区，局势相对而言还算是“可控”甚至“比较轻松”的。

如今，随着后方补给线的重新打通和巩固，一批批物资和兵员得到补充，没有了后勤上的后顾之忧，人族这边自然也不再满足于单纯的防守。

像庄旭这样富有进取心的将领，已经开始筹划着名向前推进战线，试图逐步夺回自妖族入侵以来丢失的部分前沿阵地和战略要点。此次他亲自带队前往前沿，既是为了护送姜芜，也是为了视察防务、鼓舞士气，并可能伺机发起一次小规模的战术反攻。

混在这样一支盔甲鲜明、士气昂扬、正在执行向前沿换防和物资补给任务的士兵队伍之中，姜芜这个穿着普通劲装、气息内敛的年轻人，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士兵们大多只当他是某位跟随长老执行特殊任务的宗门弟子或年轻俊杰，虽有些好奇，但纪律严明，并未过多探究。

姜芜本来以为，庄旭会采取更隐秘的方式，比如他带着自己，两人单枪匹马，凭借高绝的实力和身法，一路潜行匿踪，溜进天府秘境所在的局域。

却不曾想，庄旭选择的竟是如此“光明正大”又合情合理的阵仗——混在大部队的常规调动中。这或许正是“大隐隐于市”的智慧，有时候，过于刻意的隐蔽反而容易引起怀疑，而融入日常的军事行动，则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被特别关注的风险。

人妖之间的战争，虽然是两个种族、两个文明的生死交锋，但战场形态与姜芜前世所知的冷兵器或热兵器战争大不相同。

其内核，往往还是双方超凡者精锐之间的直接对抗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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