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上仅有的钱被抢光,棉袄破了口,棉絮露在外面,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用冻僵的手撑着地,指尖抠进冰冷的泥土里,一点点撑起上半身。
膝盖刚一用力,钻心的疼就涌上来,他差点再次栽倒。
咬着牙,闷哼一声,扶着墙慢慢跪直,再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拖。
站稳那一刻,他晃了好几下,几乎要倒。
死死抓住墙面,指节发白,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冻得发硬。
四周一片冷清,别人家的年味儿越浓,
他现在连给妻子买几个饺子的钱,都没了。
真真正正的走投无路。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可一想到医院里等着救命的妻子,
他硬生生把那股颓气,压了下去。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一个名字突然清淅地浮现在脑海里。
付婳。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光,唯一的指望。
那个姑娘,清清冷冷的,说话不急不缓,看他干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给过他一张名片,他撕了。
可那上面的地址,他却偏偏记住了。
什刹海,柳荫街公寓楼,甲七号。
风越刮越大,他裹紧身上那件破棉袄,缩着脖子往前走。
恍惚间,就想起了年轻时候。
那时候,妻子还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不嫌他穷,不嫌他家里条件差,跟着他一起下乡插队。
北大荒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她跟着他啃窝头、喝稀粥、下地干活,
手上磨出了血泡,脚上冻得流脓,从来没喊过一句苦。
他那时候就发誓,等以后回城了,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
好日子没过上,反倒跟着他熬出了一身病。
严重的糖尿病,药不离身,住院都住不起。
他这一辈子,没让她享过一天福,
到老了,还要让她跟着他受穷、受怕、受委屈。
一想到这儿,陈工的鼻子就酸得厉害,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还有儿子。
当年下乡那会儿,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远房亲戚照看。
夫妻俩在外面拼死拼活,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没教过他,没陪过他,没管好他。
等再接回身边,孩子已经长歪了。
懒散、混日子、不学好,长大了就变酒鬼赌鬼吸血鬼。
他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儿子,更对不起这个家。
是他没用,是他没本事,
是他活了一辈子,临了,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
吉普车很快回到小区,刚停好车,付婳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墙角闪过去。
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指攥住谢辞的骼膊。
谢辞一脚刹车踩住,全身的肌肉都在警剔。
过年期间,这种事不是没有。
偷东西的、撬门的、趁着年节出来摸一把的,
派出所每年这时候,都忙不过来。
付婳一个人住,他总是很担心。
“你坐着别动。”
谢辞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我下去看看。”
付婳点点头,松开手。
谢辞推开车门落车。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
打开门,腰背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从紧绷变成意外。
“是医疗器械厂那个老师傅。”
他说,“找你的。”
付婳愣一下,推门落车。
陈工站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冻得鼻头通红。
看见付婳走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师傅?”
付婳看着他。
陈工点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恩”字,
沙沙哑哑的,像含了口沙子。
外面风大,谢辞看了付婳一眼。
付婳点点头,往门那边走。“外面冷,有什么事,咱们家里说。”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跟刚才蹲的那个墙根底下,象是两个世界。
“请坐。”
付婳指了指沙发,去倒茶。
陈工还是站着,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谢辞把阳台那边的椅子,搬过来,放在沙发对面,
自己坐到阳台边上,不近不远地靠着墙。
付婳端着搪瓷缸过来,放在陈工面前。
“陈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陈工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
他想说点儿什么,喉咙一阵阵发紧,开不了口。
只好端起搪瓷缸,低头喝一口。
茶水不烫,温温的,正好下肚。
他喝了一大口,又喝一口,胃里慢慢暖起来,手也不抖了。
付婳在他对面坐下,没催他说话。
陈工低着头,盯着缸子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
付婳和谢辞对视了一眼。
谢辞微微点了点头,靠在墙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工才开口。
声音哑得象破风箱,一字一句往外挤,像从石头缝里抠东西。
他把遇到的困难和付婳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付同志,”
他说,“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真的……实在没办法了,我已经是走投无路。”
付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着,屋里很安静。
“我这边,确实需要人。”
付婳说,“工资比你厂里高。你妻子的病,我帮你想办法转到安贞医院,那边我有认识的医生,能照顾好。你儿子的事,之后再说。”
她顿了顿,“钱我先预支给你,先治病,后面的事,慢慢来。”
陈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但是有个条件。”
付婳看着他,“你得从医疗器械厂辞职,来我这边,全职。”
陈工愣愣地看着她,眼框慢慢红了。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堵得厉害。
他对着付婳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付同志,”
他声音抖得厉害,“我这辈子……做牛做马……”
“行了。”
付婳打断他,“我不需要别人做牛做马,只需要干好自己分内之事。”
“现在,咱们先去一趟医院。”
谢辞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和车钥匙。
付婳也站起来,围上围巾。
陈工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走吧。”
谢辞拍了拍他肩膀,“车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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