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殷显,
“殷同志,你是搞科研的,应该知道数据造假,是什么性质。
你今天拿出来的这些东西,经不起推敲。
我建议你重新准备材料,下次再审。”
会议室里,空气像被抽干了。
殷显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向石导师,希望对方帮他说几句话。
石导师没看他,低着头翻材料,脸色铁青。
周鸣坐在旁听席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她就猜到会是这个后果。
殷显自以为是,难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苏蓉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宾馆走廊里站满了人。
今天要评审的项目有六个,殷显排在第三个,
付婳排在第五个。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站在窗边抽烟的那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殷显从会议室出来,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没有象前面几个人那样从容地走回座位,
而是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脸色发灰,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里的文档夹被攥得变了形。
走廊里的人都看着他,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窗外。
付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翻着自己的材料。
她没抬头,但听见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很重,带着怒气。
“付婳。”
殷显站在她面前。
付婳抬起头。
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殷显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扯了一下,象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听见了?我的项目被打回去了。”
付婳……
通过了她能理解他过来,是想眩耀。
这失败了,还过来干什么?
“所以呢?”
付婳轻抬眼皮,神情散漫。
殷显把手里的文档夹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摔,声音不大,
但走廊里很安静,众人都见到了。
“那些老古董,懂什么?材料疲劳超标?超标百分之二就受不了?
他们知不知道进口材料多贵?
知不知道国内什么条件?”
他盯着付婳,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火气压都压不住,
“我来就是告诉你,我这样的,都过不了,你以为你那个项目就能过?趁早回家睡大觉。
你那个什么瓣膜,材料、工艺、临床,哪一样不是问题?
评审组那帮人,可不会同情你是个女人,不容易,等会儿你进去,照样被打回来。”
付婳把手里的材料合上,站起来。
她比殷显微矮一点,身形站笔直,目光平静。
“殷博士,你的项目被打回来,是因为数据造假,我的项目数据真实,不怕查。”
“再说,做科研,不是生孩子,和我是不是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殷显的脸涨红了。
“你……自以为是。”
“材料疲劳超标百分之二,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在报告里,把百分之八写成百分之三。”
付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评审组的人不傻,你糊弄不了他们。”
殷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殷显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些人。
“看什么看?”
那几个人赶紧低下头。
苏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见殷显和付婳站在一起,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几步走过来。
她站在殷显旁边,看了付婳一眼,又低下头。
“殷老师,您消消气,婳婳她肯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
殷显没看她,盯着付婳。
“你等着,你这个项目,迟早也要出问题,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付婳看着他,冷笑一声,
“殷博士,有空操心我的项目,不如回去把你的数据,重新做一遍。那些死了的动物,不会白死。”
殷显的脸从红变白。
他抓起椅子上的文档夹,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苏蓉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下来。
她看了付婳一眼,嘴唇动了动。
“婳婳,殷老师他今天心情不好,他不是故意……”
“你不用替他解释。”
付婳打断她:“我不在意。”
苏蓉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杯沿。
“我……我不是替他解释。我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
你那个项目,我知道也是费了好大劲,安贞医院因为你,不愿意和我们合作,
都是为了病人,为了科研,何必互相……”
“互相什么?”
付婳看着她。
苏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端着水杯快步走了。
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
殷显项目被打回的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有人说是数据问题,有人说是得罪了评审组,
还有人说是因为殷显太狂,得罪了人。
说法不一,但结论差不多。
这个项目,完了。
有中科所鼎力支持,都没通过评审会。
可见,这里面确实注水严重。
殷显没来食堂。
他把自己关在宾馆房间里,谁都不见。
但他的话,却从别的地方传出来了。
下午两点,付婳在休息室里准备材料,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京大那个项目,就是做儿童瓣膜那个,用的材料,是从一个医疗器械厂搞来的,成本价,连正规发票都没有。”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偷税漏税?”
“谁知道呢。,反正那个厂子也不大,还是外地的,也不知道正规不正规,
这种地方做的瓣膜,就算能成,也没医院敢用。”
“我也听说那器械厂老板借了高利贷呢。”
“那这项目,能靠谱吗?我听说他们还是自费科研?”
“靠谱什么呀?就几个人,一个学生带队的,能做出心脏瓣膜?还是儿童用的,那不是笑话吗?”
说话的人推门进来,看见付婳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讪讪地闭上嘴,转身走了。
付婳没动,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旁边的程锦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去找他们理论!”
“坐下。”
付婳头也没抬。
程锦站着没动。
“付婳,他们造谣!什么没有正规发票?什么老板欠债?
那批材料,明明是顾厂长成本价支持的,合同都签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
“跟他们吵,他们就信了?”
付婳抬起头看着她,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能管的,只有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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