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的手僵住,针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颗心脏,心脏没有跳,
但旁边的血管在渗血,暗红色的,慢慢往外涌。
“出血了!”
护士的声音在抖。
方院长凑近看,脸色变了。
“瓣周漏。缝合不严。”
程锦的脸白了。
“我……”
“别慌。”
方院长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先压迫止血。”
护士递过来纱布,程锦按住出血点,血还是往外渗,纱布很快红了。
监护仪还在叫,血压掉到了四十。
麻醉师在推药,多巴胺、肾上腺素,血压还是上不去。
“付婳。”
方院长的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付婳快步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手术台前,看了一眼手术视野。
瓣膜的位置偏了,缝合也有问题。
她看程锦一眼,程锦的眼框红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来。”
付婳的声音很平,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锦看了眼方院长,其他人也都震惊地看向付婳。
做科研和做手术,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乱弹琴吗?
方院长迟疑片刻,看了眼手术台上的病人,冲程锦点点头。
程锦让开位置,付婳站上去。
她伸出手,护士把器械递给她。
她手很稳,跟她平时做实验时一样稳。
她拿起针线,拆掉那几针有问题的缝合,重新下针。
第一针,很准。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淅,象在做科研一样专注。
方院长看着她的手,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她做了几十年心外科,见过很多年轻医生,
但没有一个,像付婳这样,第一次上台就这么稳。
比她这个几十年的老医生,还要专业。
“血压稳住了。”
麻醉师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不可置信,
“五十、六十、七十……”
监护仪还在叫,但叫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警报,而是平缓的心跳。
付婳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一个结,剪断线头。
她检查一遍瓣周,没有渗血。
直起身,看着那颗安静的心脏。
声音冷静到极致:“开始复跳。”
灌注师调整了体外循环的参数,
温热的血液重新灌进心脏。
那颗心脏先是颤了一下,像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跳,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规律。
监护仪上的波形,稳稳的,象一座山。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方院长摘下眼镜,看着付婳,嘴角弯了弯。
“关胸吧。”
付婳点点头,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程锦。
程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付婳已经转身走到角落里,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谢辞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手心都疼了。
他看看手表,四个小时了。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门上的红灯还亮着。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少很多,护士站的电话也不响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打着旋。
手术室的门开了。
谢辞猛地转过身。
付婳站在门口,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有点红,但很亮。
她摘下口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谢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汗,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没事了。”
她声音有点沙哑,“孩子平安。”
谢辞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还在抖,但她感觉到了,她没挣,靠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象刚跑完五公里。
“你吓死我了,真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孩子的父母也蹭一下从椅子站起来,小跑过来。
方院长走在最前面,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
程锦跟在她后面,口罩也摘了,眼睛红红的,嘴角弯着。
两个人站在门口,象两尊门神,挡住里面还没收拾完的场面。
“林梅梅的父母在哪儿?”
方院长的声音刚落,那对夫妇从跑了过来
女人腿软了一下,男人扶住她,两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
女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问。
男人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也没擦,就那么看着方院长,
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害怕,有期待,有不敢信的惊喜。
“孩子没事。”
方院长说,语气很轻,像怕吓着他们,
“手术很成功。瓣膜位置好,开合正常,血压也稳住了。”
女人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男人扶不住她,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冰凉冰凉的,
女人趴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男人低着头,眼镜掉在地上,他没捡,就那么跪着,
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付婳看过来,神情微动。
方院长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付婳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扶住女人的骼膊,
另一只手扶住男人的肩膀。
“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孩子好好的,你们跪什么?”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抓着付婳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付婳的手背里,付婳没躲。
男人捡起眼镜,戴上,站起来,又把女人扶起来。
女人站不稳,靠在男人身上,眼睛一直看着付婳,眼泪不停地流。
“同志,大夫,付大夫,”
男人的声音哑得象含着沙子,“谢谢。谢谢。”
女人终于哭出了声。
“恩人……你是我们的恩人……”
付婳摇摇头,“别这么说,孩子还在监护室,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
你们先去休息,养足精神,后面还要你们配合。”
她看了方院长一眼,方院长点点头。
护士走过来,领着那对夫妇往监护室方向走。
女人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付婳一眼,
嘴唇动动,最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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