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象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擂了一拳。
城内，日本人混进来到处杀人放火，城外，孙继昌孙继武兄弟俩带着几千人堵到了城门口。
这两件事撞在一块儿，摆明了是一盘棋，有人要把江城从里到外一块儿端掉。
罗大志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他肩膀上的绷带还渗着血，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全，可他一把抓住床沿，硬生生把身体撑了起来，咬着牙道：“大帅，我带兵去守城！”
王九金一伸手柄他按回床上。
“罗哥，你伤刚好，给我老实躺着养伤。”
王九金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馀地，“我先顶着。”
罗大志还要说什么，王九金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夭夭和玉雪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女人快步走进了院子。
王九金也不废话，直接命令：“现在城里有日本人混进来了，到处杀人放火，目的就是制造混乱，配合城外的孙家军里应外合，你二人带一百个人，把这些老鼠给我一只一只揪出来。”
“是！”孙夭夭和孙玉雪同时点头，干脆利落。
两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孙夭夭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了几分郑重。
“九金，我在孙府待了这么多年，对孙继昌孙继武这两兄弟太了解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两人就是俩草包，欺软怕硬，见风使舵，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阵仗。他们这次敢直接带兵来攻城，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是日本人就是东北江林那边的人。”
王九金皱了皱眉，沉吟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去吧，把城里的事办利索。”
孙夭夭和孙玉雪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王九金不再耽搁，转身朝城门方向大步走去。
他身后跟着四百个守城兵士，一个个攥着步枪，脸上的表情绷得跟弓弦似的，脚跟敲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上了城墙，王九金往垛口外面一看，后脊梁骨嗖地窜上一股凉气。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孙继昌和孙继武把棺材本全掏出来了，三千多号人沿着城外的开阔地一字铺开，密密麻麻跟蝗虫过境似的。
前排是端着步枪的步兵，剌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闪成一片白光。
后排架着十几门火炮，炮口齐刷刷对准城门，黑洞洞的炮管泛着冷光。
再往后看，十几架攻城梯靠在辎重车上，梯子顶上绑着铁钩，钩子在阳光下磨得锃亮。
这是有备而来呀！
王九金攥紧了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四百来号人，加之城墙上这三挺轻机枪，就是全部家当。
这时候，城下的人群里走出两匹马。
马上坐着孙继昌和孙继武，两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
孙继昌仰起头，拿马鞭朝城头一指，扯着嗓子喊开了。
“王九金！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城墙根底下荡开来，带着一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头。
“老子手里有三千兵马，十几门大炮！你城里满打满算就几百号人，拿什么跟老子打？”
他把马鞭换了个手，脸上的肥肉颤了三颤，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子，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
“只要你把城门打开，乖乖带人撤出江城，老子保证不开一炮！这样少死不少老百姓，你也算给自己积点儿阴德！怎么样？你好好掂量掂量吧！”
王九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肥脸，一言不发。
孙继昌这话说得漂亮，可王九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家伙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孙家在江城欺男霸女几十年，什么时候讲过信用？城门一开，这帮人冲进来，老百姓的下场只会更惨。
可真要打，怎么打？
四百对三千，兵力差了将近八倍。
更何况城外还有十几门炮，几轮炮弹砸进来，城墙上的守军得被打掉一半，炮弹不长眼，炸进民房里，死的还是老百姓。
王九金攥着垛口的石砖，指节发白，脑子里飞速转着，他需要时间，哪怕再拖半个时辰，或许就有转机。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零零散散的脚步，然后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最后汇成了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涨潮时海浪拍上礁石。
王九金回过头。
他愣住了！！
城墙下的街道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老百姓从巷子里、店铺里、民居里涌出来，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长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背佝偻着，可脚步走得又急又稳，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当当作响。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子，袖子卷到骼膊肘，露出两条枯瘦的骼膊，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的斧头。
再后面是一群年轻后生，有扛着锄头的，有拎着菜刀的，有举着扁担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攥着弹弓子跟在大人腿边小跑。
一个铁匠光着膀子冲了出来，肩膀上还搭着一条被汗水浸透的毛巾，两只手攥着一柄大铁锤，锤头上还沾着火星子，刚从铁匠铺的炉子上抡下来的。
一个剃头匠攥着刮刀跑在铁匠旁边，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还有个包子铺的老板娘，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里拎着一把剁肉馅的菜刀，刀刃比当兵剌刀还宽。
人越来越多，从五六条巷子里同时往外涌，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像开闸泄洪一样往城门方向汇拢。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走到城墙根下，仰起头，用沙哑的声音朝城墙上喊了一声。
“王司令！”
她这一声喊出来，整条街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全仰头看着城墙上。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抬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可眼神硬得象石头，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们情愿死在这儿，也不再受孙家的欺负了！”
她旁边的老头子举起斧头，哑着嗓子喊：“王司令，您就下令吧！我们跟您一块儿守城！”
这话一落地，整条街像被人点着了一样炸开了锅。
“对！我们帮你们守城！死了也认！”那个铁匠把铁锤往地上一砸，石板路面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子崩出去老远。
“孙家欺压我们这么多年了，现在还想回来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我呸！”剃头匠把刮刀往空中一举。
“王司令，你们在前头顶着，我们搬弹药送水送饭！”包子铺老板娘把菜刀往围裙上一别，撸起袖子。
“给我一杆枪，我跟你们一块儿上城墙！”一个年轻的汉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晒得黝黑，骼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那个扛铁锤的铁匠又吼了一句：“老子今天不打铁了，老子打他狗日的孙家军！”
人潮还在往城门口涌。
老头、青壮年、半大小子、女人，一张张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全是汗水，全是烟火气，全是一种豁出去了的狠劲儿。
几个半大小子怀里揣着砖头瓦片，挤在大人腿缝里往前钻，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王九金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脸，眼框有点湿。
他把胸腔里翻涌的那股热流狠狠咽下去，猛一转身，面向城外的敌军。
他把右手高高举过头顶，拳头攥得咯吱响。
“誓死守卫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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