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夷地之战,上(1 / 1)

10颗龙蛋孵化了9个,卡利多姆依旧记得那位年轻龙裔不甘的眼神。

魔龙孵化,战斗开始。

对夷地的入侵,正式提上了议程。

现在所有人都在出发,走在离开阴影之地群山的路上,曾经破碎的、无人问津的道路,如今成了怪物们的行军路线。

几百年过去了,曾经无比荣耀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只剩下一片灰烬,却不知道,这一次的夷地王国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大军的心情总是枯燥的,但是离开大路,周围全一片荒芜。石头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草叶被成千上万的脚踩烂,汁液流出来了,和泥土混在一起,留下了一串串行军的脚印。

队伍从清晨走到黄昏,连绵不断的怪物涌出了群山。

………………

兽人格罗姆什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他只记得出发的时候,袋子里的食物还是满的,现在肚子饿的咕咕叫,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走了有二十天?三十天?谁知道呢。兽人们烦躁却不敢抗议,因为巨龙说过,路一直往前伸,伸到天边,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肥美的土地、有软弱的人类。

但如果不听话,立刻就会变成食人魔的口粮。

这不是恐吓,就在格罗姆什不远处,一头食人魔督军扛着一根粗木棒,木棒一头包着铁皮,铁皮上沾着干涸的黑印子。那是上一个倒楣鬼留下的,是个地精,嚷嚷着要返回山里,被食人魔踩了一脚,踩断了三根肋骨。

格罗姆什一开始没当回事,脑袋缺根弦的食人魔经常这么做,直到晚餐他吃到了半个地精耳朵。

队伍继续往前走,他正在想别的事——想今晚吃什么,想前面的山还要翻几座,想那个蓝眼睛的“龙裔”什么时候才滚。

他讨厌人类,尤其是那种突然窜出来,和这个世界女人杂交的,身边还带着两脚龙的“龙裔”。

格罗姆什转过头,往队伍中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

牵着那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走。周围几个地精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献这个献那个的“龙裔”还在。

地精太丢人了!有的举着刚抓到的兔子,有的举着不知从哪儿扒出来的烂野果,还有一个最不要脸的,举着半截手臂——人类的,手指上还戴着个银戒指。献给那个“龙裔”,让他喂龙。

结果那个“龙裔”看都没看那条手臂。他低下头,从那些地精手里挑了一只兔子,一只老鼠,把兔子举到马背上那个木箱子旁边。

箱子里卧着一条红虫子。

格罗姆什眯起眼睛吐槽,虽然他知道那不是虫,这个世界的龙。

远远的看去浑身红色,只有老鹰那么大,脑袋上长着一排鳍状的红冠,像梳了个可笑的小辫子。

那小东西正用两只带翅膀的前爪抱着一条兔腿啃,每啃一口,抬起头看看那个龙裔,再啃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吵死人了!”格罗姆什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人和那条小龙的时候。

那是出发前的晚上,那个“龙裔”牵着马,从城里走到他们的地窝,马背上就驮着那个木箱子。

山沟沟里的兽人、地精、食人魔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那个人类“龙裔”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几个不长眼的地精伸手去掀那个箱子,想看里面是什么——

然后他们的手指就没了。

不是被咬掉,就是被烧掉。那个箱子盖掀开一条缝,里面喷出一股火,细细的,象一条红线,有个地精跳起来去碰那条线,手指瞬间就黑了,焦了,掉在地上。

然后箱子里伸出一个红色的头,咬掉了另一个路过兽人的手指。

那个倒楣地精还嚎了三天,然后才被拖出去宰了——不是那个人类杀的,是食人魔督军杀的。

督军说:“吵吵嚷嚷的东西,留着让人心烦。”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碰那个箱子,那群地精也屁颠屁颠的跟在了“龙裔”的身后。

格罗姆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痒,他用木棒挠了挠,挠下一块死皮。

“该死的荒原!”格罗姆什骂道,死皮掉在地上,被路过的地精踩进泥里。

………………迟钝的兽人分割线…………

一脚将趾高气昂兽人的头皮踩进地里,地精小五依旧不痛快,他觉得那条小龙在看他。

小五蹲在路边,假装系破靴子上的带子,眼睛却偷偷往队伍中间瞄。

那个人类正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往一个木碗里倒水,倒完水,把碗凑到那条小龙嘴边。

小龙不喝,它用爪子把碗推开,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类,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那个人类笑了。

这是小五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类笑。这些天他一直板着脸,不跟任何人说话,不收任何地精献的东西,除了那些新鲜的肉。

但那条小龙一叫,他就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又想吃热的?”那个人类说,声音不高,但小五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类说的话,明明是普通的费伦通用语,但自己总觉得心里发慌。

那条小龙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脑袋上的红冠竖起来,象一面小旗。

小五好奇的探过头,发现那个人类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可惜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他把那块东西凑到小龙嘴边,小龙张开嘴,喷出一股火——

还是细细的,红红的,但比前一天又大了一些。

那块东西碰到火,立刻冒起烟,滋滋响,一股香味飘过来。

小五的肚子咕噜一声。

他赶紧低下头,使劲系那根鞋带。带子早就系好了,他只是在磨蹭,想多看一会儿那条龙。

他是在阴影之地的山谷中出生的,从未离开过群山,也从没见到过自己的故乡。

听老人说,带他们来这里的蓝龙就是他们的主人,但这条小龙算什么?半个主人?就象之前一直骑龙进山的女孩一样?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小五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面前。

是那个食人魔——那个扛木棒的督军,队伍里有名的暴脾气。

小五记得这个家伙,出发第三天的时候,这个大个子一脚踩断了一个地精的三根肋骨,那个地精直接就躺在了板车上,哼哼唧唧,没人管,最后也没了踪迹,不知道死了没有。

“没、没看什么!”小五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鞋都顾不上穿,“我、我系鞋带——”

那个食人魔低下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顺着小五刚才的目光,看向队伍中间的那个人类和那条龙。

“恩,咕噜噜。”

小五不知道这个“恩”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个食人魔肚子饿了。

正以为自己要被吃,等了好一会却发现食人魔没再理他,已经扛着木棒,继续往前走了。

沉重的脚步踩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子溅了小五一脸。

小五抓起下摆的破布擦了下,等那个食人魔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把鞋套上。

刚一迈开步子,“哎呦,有个石子。”于是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其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类。

那个人类正把小龙抱出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小龙用爪子抓住他的衣领,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周围那些走来走去的兽人和地精,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睡着了。

而那个人类依旧一副无聊的模样,打了个哈欠。低下头,正好和一瘸一拐的地精互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小五愣住了。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当初他的父母被龙王拉出去探索外界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眼神和表情。

小五很久没见过那种表情了。

他害怕的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走着,走着,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人类,看一眼那条龙,然后继续往前走。

…………冰与火之歌的地精分割线…………

傍晚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扎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海港的腥味,是腐烂的草根、枯死的灌木、不知什么动物的尸骨混在一起的那种腥。格罗姆什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比城里的粪坑还难闻。

但他喜欢,因为这意味着杀戮和死亡更近了。

兽人把木棒往地上一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那是他剩下不多的军粮,硬得象石头,咬一口能把牙硌掉。

“总比地精的肉好!”兽人把干肉塞进嘴里,用口水泡着,慢慢嚼。

不远处,那些地精正在生火。

他们蹲成一圈,用打火石敲敲打打,敲了半天,敲出一颗火星。火星掉进一堆干草里,冒了一阵烟,然后灭了。地精们骂骂咧咧,又开始敲。

格罗姆什懒得看他们,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个“龙裔”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离他不远,就隔着一块大石头。格罗姆什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把那个木箱子从马背上搬下来,放在自己身边,打开箱子盖。

那条小龙从箱子里探出脑袋。

它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醒了,精神得很。

小龙从箱子里爬出来,先是用爪子扒着箱子边,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张望,然后一跃,跳到那个人类的膝盖上,再从膝盖跳到地上,摇摇晃晃地走。

走两步,跳一下。

格罗姆什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那条小龙停了一会,又继续走。走三步,展翅滑翔,结果“扑通”一声摔得有点重,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个人类没动,反而是像看小动物那样露出了笑容。

这让格罗姆什重重的咬下了一块肉干——又一个混血的杂种,老子是巨龙的仆人,不是你们的。

小龙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把撞痛的红冠重新竖起,然后继续飞。这次飞得稳了一点,飞了十几步,飞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不见了。

格罗姆什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叫——太熟悉了,是地精的尖叫。

一个地精从石头后面窜出来,双手捂着屁股,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咬我!有东西咬我!”

那条小龙慢悠悠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东西。格罗姆什眯起眼睛,看清了——是jj。地精的小啾啾。细细的,黑黑的,尖上还有一撮毛。

小龙一摇三晃,把战利品叼到那个人类面前。东西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男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意洋洋的,象是等着被夸的小孩。

而那个人类低下头,看着那东西,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条小龙。

“…………!啊?”

小龙叫了一声,脑袋上的红冠竖得高高的。

那个人类失态了,但是这次没人笑出声,地精恐惧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格罗姆什听得清清楚楚。

“你个血帆贼。”那个人类咬牙切齿,“是你抓的,真厉害!!”

然后就是伸出手,捏住了小龙的脑袋。

角落里围观的地精失望的叫嚣了起来,男人居然没有惩罚那条小龙。

而小龙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整个身子往他手心里蹭,蹭得东倒西歪。

格罗姆什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嚼他那块硬得象石头的干肉。

野风风还在吹,他将目光投向了倒下树桩。远处,那些地精终于把火生起来了,一堆篝火亮起来,又亮起一堆,又一堆。火光映在那些绿皮上,照得他们象一群跳舞的鬼。

格罗姆什嚼完最后一口干肉,把骨头渣子吐在地上。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还在费伦剑湾,绿色荒野上快乐的日子。

二十年前,他也养过一头宠物,是部落迁移时遇到的狼窝。一条小狼崽子,刚睁眼,奶牙还没长齐。他用肉汤喂它,在帐篷里给他留了一个角落,走到哪儿都带着它。那小东西长大了一点,会跟他抢肉吃,会在他睡觉的时候趴在他胸口上,会——

后来呢?

格罗姆什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带着狼越过了那道传送门,就在这连绵群山中的某一个夜晚,那条狼没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丢了。也许是自己跑了,也许是被别的兽人宰了吃了,也许是被地精偷走,当了夜宵。谁知道呢。反正没了。

格罗姆什又看了一眼那个“龙裔”。

那个人类正把那条小龙抱起来,放回木箱子里。小龙不乐意,伸出脑袋往外拱,他轻轻按了一下它的脑袋,它就老实了,缩回箱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睡吧。”那个人类说,“明天还要赶路。”

小龙眨了眨眼睛,乖乖睡了。

格罗姆什也闭上眼睛,围着篝火,在梦里去找他的狼伙伴。

风还在吹。

…………失去的伙伴分割线…………

兽人睡着了,小五睡不着。

他蜷缩在篝火旁边,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尽量不占地方。周围的地精都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磨着牙,有的还在说梦话,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更远的地方,那些和他一样,在阴影之地出生的兽人和食人魔也睡了,黑压压一片,象一堆堆巨大的石头。

小五睡不着。

他在想那条龙,也在想自己可怜的未来。

那条龙今天咬了哥布的鸡鸡——不,不是鸡鸡,是屁股。哥布是这么说的,捂着裆部跑回来的样子太可怜了,他一边跑一边喊,裤脚流着血,象一只被宰了一半还没死透的鸡。

大家都在笑,笑完了才想起来给他止血。

但小五没笑。

他是兄弟几个中少见的聪明头儿,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猜到为什么又有“龙裔骑士”监督他们,这一次不是外出探索,很可能是真正的大战。

“我宁愿留在山里吃老鼠。”想到了自己因外出探索失去双手的哥哥,就这样轻易的被那两条野龙吞噬,可怕的未来让小五打了个寒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骼膊里,想让自己睡着。但刚一闭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小五睁开眼睛。

那个人类正从篝火旁边走过去,手里提着那个木箱子。

小五赶紧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

那个人类走过篝火,走过那些睡着的兽人,走到营地边上,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安静思考着什么。

然后人类拿出了一张地图,小龙也顶开盖子,爬上了他的肩膀,就这么借助着月光,书写不停,沙沙声一直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督军的号角就响了。

格罗姆什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风停了,但更冷了,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他抓起木棒,站起来,往四周看——那个人类已经起来了。

他又在喂那条小龙,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肉——新鲜的,不知道又是哪个地精献的。

那条小龙从他手里把肉叼走,喷一口火,把肉烤得滋滋响,然后开始啃。

格罗姆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队伍开始集结。兽人站起来,食人魔站起来,地精们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抢夺食物,有的还在睡,被一脚踢醒。

兽人督军骑着大狼,在队伍里走来走去,骂骂咧咧,喊快点快点,今天要翻过那座山,日落之前赶不到,就等着挨鞭子。

格罗姆什扛起武器,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人类也站起来,牵着那匹黑马,走到队伍中间。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第一缕光照在那条小龙身上,照得它浑身的鳞片闪闪发光,象一块烧红的炭。

那条小龙仰起头,对着太阳,张开嘴。

没有喷火,只是打了一个哈欠。

格罗姆什突然想笑,他没笑出来,只是转过头,看着前面无边无际的荒原。路边的石头一块挨一块,一直伸到天边,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走!”督军在喊,“都给我走!”

格罗姆什迈开步子,往前走。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听见地精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听见那些食人魔沉重的呼吸声,听见那匹黑马的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嘚,嘚嘚嘚。

还有那个木箱子,轻轻晃动着,里面传来一声细细的咕噜。

那个人类跟在箱子旁边,不紧不慢地走。

阳光越来越亮,晒得人头皮发烫。

格罗姆什往前走,没有回头。

380人的烽燧堡士兵,现在只剩下七个人。

阿和把后背抵在雉堞上,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他懒得去看城墙下的尸体——昨天刚数过,六百四十三具,有兽人的,也有地精的,但更多的是他们夷地袍泽的。现在那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顺着东南风飘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而在十八天前,他还是个伙夫。

“怪只怪你运气不好。”老队头死前这么跟他说。那时候他的肠子流出来一截,自己正手忙脚乱地往里头塞,阿和蹲在旁边,不知道该递布还是该递刀。老队头看着他那个傻样,居然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

“伙夫补上城头,说明……说明连火头军都死绝了。你小子……好好活着。”

老队头说完就咽了气。阿和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什么叫“好好活着”——这城墙上哪来的活路?

城墙下,兽人的营寨连绵不绝,火把象一条燃烧的巨蛇,把整座堡垒围得水泄不通。阿和认得那些火把——每一簇火光底下,都蹲着至少十个外域畜生,磨刀的磨刀,啃骨头的啃骨头。他亲眼见过那些畜生啃什么。前两天攻城的时候,有个矮个子地精被弩炮射穿了肚子,还没死透,旁边的兽人就拽着他的腿拖回去,当天晚上那堆篝火上就烤起了这东西。

阿和没敢细看今天考的是什么,但他闻到了味道。

那味道和牛羊猪的不一样。

“狼烟!”身后突然有人喊。

阿和猛地抬头。远处,百里外的玉川镇方向,一道黑烟直直地窜上天空,象一根戳破天的墨柱子。紧接着是飞云镇,再往西是锻铁镇——三道狼烟,三道!

“援军!”城墙上的七个人全活了,有人跳起来,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柱子哭。阿和没哭,他只是攥紧了卷刃的刀,盯着那三道狼烟发呆。

玉川、飞云、锻铁。三个军镇的精锐边军,少说也有三万人。三万人压过来,这些绿皮畜生还能猖狂几天?

他转过头,想看看城下的兽人有什么反应。奇怪的是,那些营寨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慌乱,没有踩踏,甚至没有大的调整变化。敌人大营就那么静静地趴在那里。

阿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些畜生……怎么好象早就知道会有援军?

————时间回调,两周前。

那天早上,军户三娘正在磨面。

石碾吱呀吱呀地转,驴蒙着眼睛一圈一圈走,麦粒在碾盘底下变成粉,簌簌地落进笸箩里。她已经忙了三个时辰,腰酸得直不起来,但不敢停——镇上的军粮统计说了,今天日落前交不上五十斤细面,她家那间破屋就得腾出来给别的人住。

“娘,饿。”

她五岁的儿子,小石头蹲在门坎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柳三娘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等会儿,等面磨完,娘给你烙饼。”

“昨天也说等会儿……”

“闭嘴!”

儿子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抠门坎上的木刺,三娘的手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男人三个月前被征去修城堡,再也没回来。同村的人回来说,是塌方,埋了二十多个,连尸首都挖不出来。镇上的军爷来收税的时候可不管这些——人死了,地还在,税就得交。她一个女人家,拖着个孩子,除了给人磨面交粮,还能干什么?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动。

三娘抬起头,手里的推杆停了,驴也停了,竖着耳朵,不安地喷着响鼻。

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象有几千几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地上。可这不是马蹄——马蹄没这么重,没这么沉,没这么……让人喘不上气。

“娘……”

儿子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排山倒海的嘶吼淹没了。

三娘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声音。那不象人喊,也不象兽叫,倒象是把野猪、夜狼、秃鹫关在一个笼子里,让它们互相撕咬时发出的动静。又尖又粗,又哑又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扔下推杆,一把抱起儿子,往屋里跑。

刚跑进门坎,天就黑了。

原来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去,把太阳遮住了。三娘抱紧了孩子,下意识抬头,然后她的膝盖就软了,瘫坐在门坎上。

那是龙。

蓝色的龙。

一头接一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张开比她们镇子里的演武场还大,尾巴拖在身后像攻城锤,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领头的最大,柳三娘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长,只看见它飞过去的时候,整条街的屋顶瓦片都在簌簌响。

然后头龙喷火了。(贪食者,怒沙和卡利多姆都有祝福,运气够好,加之吃掉足够的金龙或者红龙,就能获得他们的吐息)

从玉川镇东头开始,烧到西头,烧过去的地方什么都剩不下——房子、人、牲口、磨面的碾子,全没了。小镇象是一张纸上的画卷,被龙王爷用烧红的铁棍划了一下,纸烧成灰,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三娘看见火线烧起,却没有看到火烧到哪里,因为她已经害怕的失去了神智,抱着儿子钻进了床底下。

她用身体护住儿子,把儿子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死死捂着耳朵。但她还是听见了那些脚步声,比征粮官的脚步重一倍,跑起来象擂鼓;有喊叫声,但不是人话;有哭喊声,是人话,但却是左邻右舍的哭喊,是那些她每天见面打招呼的人发出来的。

“别杀我!我给你们粮食——!”

“孩子!我的孩子——!”

“跑啊!快跑——”

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个没了。

三娘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等她终于敢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玉川镇没有黑——到处都在烧,火光照得跟篝火节一样亮。

她站在自家的门坎上,看着那些烧成骨架的房子,看着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尖牙利嘴的怪物扛着粮食袋、肉块、牵着失魂落魄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儿子在她怀里抖得象筛糠,尿了她一身。

三娘没有动。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怪物来,看着那些怪物走,看着自己磨了一上午的那袋面粉被一个兽人扛在肩上,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突然想起儿子还没吃饭。

低头看儿子,儿子也在看她。五岁的孩子,眼睛里空空的,早已被恐惧完全占据。

“娘,躲起来。”

三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一条铁链锁住了她的双手,带着她和她的儿子,一起被押出了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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