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最后的壁炉城，卡利多姆和小向导托蒙德一头扎进了北境的荒原。

说是荒原，其实也并不准确。脚下仍是国王大道，只是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破败，有些路段甚至被疯长的杂草淹没，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证明这里曾经有人走过。

道旁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农舍，屋顶塌陷，墙垣倾颓，野草从门窗里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以前这里有人住的。”托蒙德指着那些废墟说，“我爷爷那辈，这一带还有好几个村子。后来冬天越来越长，收成越来越少，人就慢慢走了。有的去了南方，有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卡利多姆知道他想说什么。有的饿死了，有的冻死了，有的被人杀了。北境就是这样残酷的地方，活下来的人不会多谈死去的人。

他们在壁炉堡以北一里多的地方找到了一户猎人。

那是孤零零立在林子边缘的一间木屋，低矮简陋，屋顶压着大石块，墙上糊着厚厚的泥巴，勉强挡住寒风。屋外搭着几个木架，晾着几张剥了皮的兽皮，有鹿有狐狸，还有一张灰扑扑的狼皮。

托蒙德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张沧桑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裹着破烂的毛皮。他手里握着一柄短斧，警剔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

“做什么？”

“买马。”卡利多姆说。

猎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柄缠着布条的巨剑，目光闪铄。

“没有马。”

“有。”托蒙德忽然开口，指着屋后一个歪歪斜斜的棚子，“那是什么？”

棚子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嘶鸣。

猎人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

“那是一匹驽马，老得牙都快掉了，走不快，也驮不了重物。你们要它做什么？”

卡利多姆走到棚子边，看了一眼。那确实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体型不大，后腿还有点瘸。但它还站着，眼睛还算清明，马蹄修整的很好，说明它还能走。

“多少钱？”

猎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个沉默的骑士真的要买。

“十十个银币？”

卡利多姆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二十枚银币，递过去。

猎人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接过银币，咬了咬，又数了一遍，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这这太多了”

“多的，是谢你的。”卡利多姆说，“这一带不安全。带着钱，往南走吧。”

猎人捧着银币，愣在原地。等他想起来道谢的时候，两个身影已经牵着老马，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托蒙德骑上那匹老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骑士老爷，这马这马真的能骑吗？”

“能。”

“它走得动吗？”

“走得动。”

“不会半路倒了吧？”

卡利多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倒了你再走回去。

托蒙德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说来也怪，那匹老马虽然看着奄奄一息，走起来却还算稳当。它的步子慢，但不停，一步一步，从清晨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黑夜。累了就停下来歇歇，饿了就啃两口路边的枯草，渴了就舔舔积雪。

它不挑食，不耍性子，老老实实跟着走，倒比那些烈马还好伺候。

“这马不错。”三天后，托蒙德终于承认，“慢是慢了点，但稳当。我爷爷说过，路走得远的，不是跑得快的，是走得稳的。”

卡利多姆点点头。

他也需要走得稳。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溪旁扎营。托蒙德照例钻进林子打猎，卡利多姆生起火堆，从行囊里翻出从猎人那里买来的硬面包。

那面包硬得象石头，要用刀砍才能切开。他把面包切成薄片，串在树枝上烤。不一会儿，面包片就微微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托蒙德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只瘦小的鹿。那鹿还没长大，大概是今年春天的幼崽，太小，肉没多少。

“林子里的猎物越来越少了。”托蒙德放下鹿，搓着手凑到火堆边，“再往北走，怕是连鹿都打不着了。”

卡利多姆接过鹿，开始剥皮。他的刀法依旧精准，三两下就把鹿皮完整地剥下来，然后把鹿肉切成小块。

“去，拿几个土豆。”他说。

托蒙德应了一声，从行囊里翻出几个干瘪的土豆——那是从猎人那儿买的，还有几根冻得硬邦邦的胡萝卜。他把土豆和胡萝卜削皮，切成块，扔进卡利多姆架在火上的铁锅里。

锅里已经烧着雪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卡利多姆把鹿肉扔进去，撒了一撮盐，又扔了几片不知名的干草。托蒙德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

“好香！”

“等着。”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冷。火堆是唯一的热源，两个人紧紧围着它坐，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荒原。

汤熬好了。

卡利多姆舀了一碗递给托蒙德。小伙子接过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眼睛就亮了。

“好喝！骑士老爷，你怎么什么都会？”

卡利多姆自己也舀了一碗，慢慢喝着。他没回答，目光飘向远处的黑暗。

托蒙德喝着汤，忽然想起什么：“骑士老爷，昨天我打猎的时候，看见一只好大的红鸟。”

卡利多姆的手顿了顿。

“有多大？”

“比鹰还大。”托蒙德比划着名，“翅膀张开有这么宽，浑身通红，在云里飞。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鸟。”

“然后呢？”

“然后它往北飞了。”托蒙德又喝了一口汤，“你说，那是什么鸟？”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没见过。”

托蒙德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

又过了两天，托蒙德确认那“红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那天他打到一只松鸡，兴冲冲地扛回营地，却发现挂在树上的鹿肉不见了。那是前天剩下的半扇鹿，用绳子吊在树上，打算今天烤着吃的。绳子还在，树还在，鹿肉没了。

“有贼！”托蒙德大叫，“骑士老爷，有贼偷了我们的肉！”

卡利多姆从火堆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空荡荡的绳子。

“恩。”

“恩？”托蒙德瞪大眼睛：“你就‘嗯’一下？那可是肉！”

卡利多姆没有解释，只是朝天上指了指。

托蒙德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掠过云端，朝北方飞去。那影子的轮廓象一只巨大的鸟，但又不太象。翅膀的型状，飞行的姿态，都跟他见过的任何鸟不一样。

“又是那只红鸟？”他皱起眉头，“它偷我们的肉？”

“也许。”

“那是什么鸟？怎么这么大？”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把松鸡接过来，开始拔毛。

托蒙德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红点，忽然想起什么。

“骑士老爷，你那天那天晚上，你在湖边吹口哨，然后天上就有什么东西飞下来”

卡利多姆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只红鸟，不会是你的吧？”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最后，卡利多姆抬起头，看着他。

“是。”

托蒙德倒吸一口凉气。

“它它是你的？你养的？你驯的？它到底是什么？”

卡利多姆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拔好毛的松鸡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它叫梅拉克斯。”他说，“是我的同伴。”

“同伴？”托蒙德的声音都变了调，“一只鸟是你的同伴？”

“不是鸟。”

“那是什么？”

卡利多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托蒙德心里一颤。

“你最好别问。”

托蒙德真的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复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只巨大的红鸟，想起那晚在湖边听见的嘶鸣，想起卡利多姆那柄削铁如泥的巨剑。

他想起那些关于龙的故事——他小时候听过的，说君临城里真龙统治维斯特洛，说坦格利安家的人骑着龙飞来飞去，说龙焰能把整个城堡烧成灰烬。

龙。

那只红鸟，是龙吗？

他偷偷看了一眼火堆另一侧的卡利多姆。那人在火光中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剔。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二天一早，托蒙德没有问。他象往常一样钻进林子打猎，象往常一样把猎物交给卡利多姆，象往常一样喝汤吃肉。但他看卡利多姆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些敬畏，也多了一些好奇。

又走了三天，鼹鼠村到了。

那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零零散散地立着几间破败的木屋。木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屋顶的茅草东倒西歪，门板歪斜着，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屋前屋后长满了枯草，积雪覆盖着，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托蒙德勒住马，朝那边努了努嘴：“到了。”

卡利多姆看着这片荒凉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鼹鼠村？”

“就是这儿。”托蒙德跳下马，“别看地上这样，地下可热闹着呢。”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一间看起来最破败的木屋，推开歪斜的门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干草和几块烂木头。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破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地窖里传来声音。

女人的笑声，男人的粗话，还有杯子碰撞的叮当声。混杂着酒气、脂粉味和汗味，从洞口涌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托蒙德回头看了卡利多姆一眼：“骑士老爷，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他手脚并用地爬下梯子，消失在黑暗中。

卡利多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洞口。

地窖里的声音更清淅了。一个女人的尖笑声，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咒骂，还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他隐约看见火光在下面闪铄，还有晃来晃去的人影。

就在这时，地窖口冒出两个人来。

两个穿着黑袍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爬出洞口。他们的黑袍上绣着黑色的熊，那是守夜人军团黑衣堡的徽记。两人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喝多了。

其中一个看见卡利多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新来的？”他打了个酒嗝，“兄弟，下去尝尝，这儿的妞儿不错嗝比黑城堡那些那些”

他话没说完，被他同伴拽着骼膊走了。两人踉跟跄跄，沿着小路朝北走去，消失在暮色里。

卡利多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守夜人。

这就是守护长城的誓言者。

托蒙德从地窖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毛袍子，脸上长着不多的雀斑，掩饰不住眉眼间的稚气——她大概还不到二十岁。

“骑士老爷，这是我的我的朋友。”托蒙德挠挠头，脸有点红，“她叫莉丝。”

莉丝朝卡利多姆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骑士老爷要下来歇歇吗？”她问，“有酒，有肉，还有别的。”

卡利多姆摇摇头。

“那”托蒙德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骑士老爷，我就就到这儿了。再往北，就是黑城堡了。那边我不熟，也进不去。你一个人能行吗？”

卡利多姆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路，多谢了。”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十枚银币，又加了两枚，递给托蒙德。

“这是剩下的报酬。多的，是谢你的。”

托蒙德接过银币，眼睛有点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骑士老爷，你你要保重。”

“恩。”

“长城那边冷得很，比这儿还冷，你要多穿点。”

“知道。”

“还有，守夜人那边的人，有的不太好说话，你别跟他们起冲突”

卡利多姆微微扬起嘴角。

“我知道。”

托蒙德站在那里，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骑士老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卡利多姆看着他，没有回答。

托蒙德等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问了。”他把银币揣进怀里，“反正你是个好人。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那只红鸟是什么，你都是个好人。”

他转身，拉着莉丝的手，钻进了地窖。

临下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骑士老爷，如果有一天，你从长城回来了，路过避冬集市，记得来找我。我请你喝酒。”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卡利多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地窖里传来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喧哗，还有托蒙德大声喊“酒来”的吆喝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牵起自己的长毛马，朝北走去。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繁星，冷冷地闪铄着。北方的地平在线，有一道隐约的白光，那是长城的反光——冰晶在星光下折射出的冷光。

卡利多姆停下脚步，望着那道白光。

绝境长城。

他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梅拉克斯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落在他身旁，吓得长毛马一跳。

小龙比出发时又长大了不少，已经有马匹那么大，双翼收拢时象一件血红的斗篷。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饿了吗？”卡利多姆问。

梅拉克斯咕噜了一声。

“再等等。”他望向北方那道白光，“到了长城，你就不用藏了。”

他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身后，鼹鼠村的灯火渐渐远去。那些地下酒馆里的喧哗，那些守夜人破碎的誓言，那些被生活碾碎的女人和男人，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只有长城，只有寒冷，只有未知。

马儿走得很慢，但很稳。

一步一步，驮着来自阴影之地的龙王，走向这个世界的尽头。

夜风吹过，带来北方凛冽的气息。那气息里有冰，有雪，有死亡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沉睡已久的东西。

梅拉克斯忽然抬起头，朝着北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卡利多姆按住剑柄，目光投向黑暗的深处。

他仿佛听见了。

那沉睡的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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