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1 / 1)

第十三章

他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酸、甜、苦、辣?

都不是。

是疼。

锥心刺骨的疼。

没来由的,余温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措。

同为男人,李措是原始欲望的发泄,是想看她哭喊,满足他下等的兽/欲。

李措的眼神,是那种像是不小心抓了一手淤泥一样的,黏腻的、湿滑的、让人恶心。

他呢?

他可能高级。比他们都高级。

用勾引,用手段,用计谋。打一鞭子给一颗枣。

方才那一顿宴请,那些精致的小菜,那杯亲手斟的薄荷茶——都是为了这个吻。

为了这个四目相对的、情/欲流淌的瞬间。

……

美貌在女子站在高处的时候,是一种点缀。

可当拥有美貌的人坠入深渊时,它便成了罪过。

因为这张脸,余温受过许许多多的迫害。

皇宫三年,每一次她都躲过去了。

挨打她忍着。被欺负她也会尽力忘记。

只有那种侮辱,她狠狠地反抗过。

忘记是什么时辰,什么地点。

一个侍卫想要侵/犯她。

她被按在地上,打得几乎要失去反抗的力气。

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推开他,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割开了他的喉管。

血喷到她身上。衣服上。脸上。

侍卫抽/搐几下,死了。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很大。尸体很重。她拖不动。

不知道哪来的人,搭了把手,帮她一起把尸体推进冷宫的枯井。

那人戴着鬼面。

狰狞的恶鬼青面獠牙,看不清藏在其后的是怎样一张容颜。

后来,此事成了宫中的一桩悬案。侍卫亲人都不在世,也没有人追究。

她依旧会被打,会被欺负,但再没有男人打过她身子的主意。

永远都忘不掉那天晚上,余温嗅着身上很重的血腥味,恶心得想死。

是那个戴鬼面的男子,送给她一块香胰子。

用它洗掉手上的鲜血后,只留下很香甜的味道。像蜂蜜。

鬼面狰狞,后面透出的双眼却很干净、清澈。她猜测是跟自己一样容貌有损的人,所以用面具遮掩。

这份穷途末路的温暖,她记了很久。

也记得蜂蜜的香甜味儿,每次回想,都觉得是苦闷生活中的一点儿甜,令人愉悦。

那才是她想要去品尝的味道。

而不是,疼。

须臾,她开口了。

声音很稳。

“奴婢愿意。”

他垂着眼,看着她。

他问的是她的感觉,想要一个属于余为霜的答案。

她却回应毫不相干的四个字。纤长睫羽垂下,他看不见她真正的神情,是喜是怒,是怨是情,难以探知。

她继续说。

“能够侍奉陛下,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哂笑落下,江覆动了,手指从她鬓边缓缓下滑,落到下颌。

一用力,迫她抬起。

逼她接受审视。

他看看她的唇。视线一点点上移,又看看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一丝一毫故人的痕迹。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江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嘴角上扬,笑得柔情无限,眸如点漆,翦灭霜雪。

“像一个长得很像她的赝品。”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恭恭敬敬的。学着他,扬着唇角,温柔谦恭地回话。

“陛下想要奴婢是谁,奴婢就是谁。”

少女那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瞳,倒映出他的脸。

一张笑意略显扭曲,阴鸷的脸。

他忽然心惊。

后退半步。

重新藏进阴影里。

月光照在他颀长秀拔的身姿上,明暗交半。江覆的仪态是极好的,肩很平,背很直。长而黑的头发绸缎一般披着,遮住半边脸。

从她的角度,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青年狭长的眼,和那只眼睛里的光。

他像是有些失神,微微地发怔,薄薄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湿润。

一想到那是什么,余温便心口一紧。

为了不被他发现她在观察他,余温立刻低头,矮身跪下。

“陛下不嫌奴婢容貌有瑕,也不计较奴婢已有夫婿,愿意给奴婢一个跳出泥潭的机会,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太过恭顺了。

恭顺到反常。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她听见脚步声。

他走了。

她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只有自己知道,心头那一块从他出现起便紧紧压着的大石。

终于缓缓松开,卸下。

选对了。余温,你选对了。

你又一次保护了自己的完整。

……

可是很快,陈全忠来了。

“陛下口谕,”他站在她面前,“莳花司余温。明日此时,照旧来这里念诗。”

她愣住了。明日、依旧?

她以为她那些表现,已经足够叫一个皇帝倒足胃口了。

陈全忠看着她。

“近来,陛下失眠多梦。姑娘念诗的声音,能助陛下舒缓。”

顿了顿。

“若有助益,论功行赏。若不能……就自求多福吧。”

“接旨吧。”

言罢,陈全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跪在原地。

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脸。

还有他眼下那淡淡的青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诗集,手指轻动,默默拂开上面的落花。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笛声。

缥缈若梦,忽远忽近。

细听之下,却有一抹浓到化不开的悒郁。

这段笛声只有一小会儿。

很短,很轻。待明月西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人的幻听。

可是,那笛声真美。

美到近乎于一种幻灭的情绪,美到让人鼻子骤然酸楚,情不自禁地想要掉下眼泪。

当晚,余温便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