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我似乎不太好
从商场回来,齐锦雪先把池絮送回家。
她道,“送给父亲的礼物,在路上出了点问题,我出去一趟。”“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池絮问。
齐锦雪看看时间,“应该没时间吃了。”
“那你等我一下!“池絮快步回去,又折回。拿来一包自己烤的饼干,塞给齐锦雪,“路上饿的话,将就吃一点。”给林原的礼物,是齐锦雪几经辗转购买到的一颗天价红宝石。配送人在临市的路上出了点麻烦,齐锦雪不放心找别人,打算亲自把东西取回来。
拿到东西,回到家,已经凌晨了。
打开门,客厅还开着灯,池絮窝在沙发上打瞌睡。听到声音,他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
“齐锦雪,你回来了,"他忙穿上鞋,关心问,“礼物拿到了吗?”“嗯,“齐锦雪递给他一个礼品袋,“这么晚了,怎么不先睡?”他接过东西,小心放在桌上,“你还没回来,我不放心。”池絮跟在她身后,“我给你留了饭,你还要吃点吗?”齐锦雪笑了笑,“好,那就吃点吧。正好有点饿了呢。”“我就知道给你留饭没错!"池絮欢欢喜喜去给她热饭。晚饭是两个齐锦雪说过喜欢的菜。
齐锦雪坐下来吃饭,发鬓微乱,残留着一路的风尘仆仆。吃相却很斯文,她的用餐礼仪,就算是最苛刻的礼仪老师都挑不出毛病。半点不会像池絮饿极了时,狼吞虎咽的狼狈模样。池絮坐在旁边等她吃饭,手撑着腮,没一会,眼皮开始打架。手腕脱力滑到桌上。
惊醒几秒,眼皮又开始打架。
“困的话,先回去睡觉。"齐锦雪道。
池絮眨眨眼,打个哈欠,“我想多陪你一会。”齐锦雪没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饭。
吃好了,她收拾好碗筷,放进洗碗机,才喊醒池絮。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池絮说,“你怎么不早点喊醒我。”“回去睡觉了。"齐锦雪道。
“晚安,齐锦雪。”
“晚安。”
奔波了一天,齐锦雪洗漱完,很快睡着了。她梦到一些儿时的事,对于她来说,这些记忆很遥远,像来自上辈子。母亲总是很忙,忙于工作,忙于周旋情人,忙于挽回生下孩子就离开的父杀。
齐锦雪学说话,刚学会的称呼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周姨。周姨是她的乳母兼佣人,占有她幼年最长的时光,后来因为犯错被齐家赶走。
那时她已经能够自理,拒绝再有专人服侍她。年幼的齐锦雪已经显露出日后的威严,板着小脸,不怒自威。佣人们谨守本分,除了必要的帮助,大多时间把她当做齐家大小姐尊敬着,保持着距离。
齐锦雪早慧,独立,很早就获得了自我人生的掌控权,母亲对她很放心。她来去自由,度过很轻松的童年时光。
玩得晚了,回到家,佣人们已经结束工作,回住处休息。客厅灯火通明,偌大的空间只属于她一个人。一一本应该只是她一个人。
窝在沙发上,打着瞌睡的人,不是池絮又是谁。梦里不需要逻辑,很快,她接受了梦的逻辑。池絮醒过来,看到她露出温和的笑容,“齐锦雪,你回来啦。”白炽灯洁白刺眼,他坐在灯下,明亮得好像下一秒就和灯光融为一体。画面扭曲,脚底失重。
一眨眼,又换了空间。
家里餐厅的椅子,对于尚年幼的齐锦雪来说,还是太高了。佣人给她在椅子边放了一把踩凳。
她踩着小板凳,爬上椅子。
在幼小的孩子眼中,两米长的餐桌已经很长、很大,摆满食物,都还看起来空荡荡的。
齐锦雪端正而坐,慢条斯理享用独属于她的晚餐。就算一个人,她都会保持良好的修养。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男人,撑着下巴看她吃饭。齐锦雪停下用餐,“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的小狗眼弯起来,像月牙,笑眯眯道,“我想多陪你一会。”他果然安静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陪她吃完了一顿很长很惬意的午餐。
吃完饭,齐锦雪跳下板凳。
门口,一棵树苗靠在墙上。
齐锦雪拎起铁锹和树苗,往花园走去。没想到,那个陪她吃饭的男人,也跟来了。
小小的她扛着树苗和铁锹还有些费劲,男人很有眼色地帮她拎着铁锹,扶着树苗。
“齐锦雪,你在做什么呀?"男人问。
“今天是植树节,我要种树。"小人板着脸,一脸严肃。“哦,那我来帮你吧。"男人说。
齐锦雪把树苗放在一边,小小的人,吭哧吭哧开始挖土。男人用手帮她刨着坑。
笨死了。她想,哪有人用挖坑的?
但是看在他帮她的份上,她什么都没说。这时,她想起了男人的名字,他叫池絮。
一大一小挖着坑,两人干活看起来都有些费力,不过配合着,土坑挖的也是又大又深。
两人一起把树苗种上,埋好土。
大功告成。
“齐锦雪,这是什么树呀?"池絮问。
“这是玉兰花树。”
天色渐暗,浓夜渐渐侵蚀画面,直到漆黑一片。黑暗中,响起浙淅沥沥的雨声。
画面再出现时,是在一个雨天。
早春时节,空气中的风都带着暖意。
细雨蒙濠,庭院里的玉兰花掉了一地。
年幼的小孩子赤脚踩着水坑,溅起一串串水花,打湿裤脚。玩一会,就失去兴致,站在水中,看着水里的倒影。小女孩面无表情,像个小面瘫,雨水滴滴嗒嗒落下,在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倒影才有了些表情。
但很不好看,她不喜欢。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伞柄被塞在她手中。
身体悬空,她被人抱到了椅子上。
池絮半蹲在她面前,温热的手掌托着她的脚掌。“齐锦雪,你的脚好冷。”
他把她的脚夹在怀里,无奈又纵容,“我给你暖一下吧。”那天雨下了很久,小雨逐渐变成大雨,微风变成大风。但是不冷,风是暖的,雨水也是。
他们躲在伞下,风吹不到,雨淋不进,两个人看了一整天的雨。起雾了,浓厚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早上醒来,齐锦雪缓缓睁开眼。
大脑逐渐恢复理智,违和感才袭来。
少时和现在交叠的记忆,一晚上做的竞然全是拼好梦。“齐锦雪,你起床了吗?早餐快好了。”
门外,池絮的声音传来。
齐锦雪撑起身,揉揉额角,道,“来了。”江迟给池絮发来了他最新发表的,关于信息素缺陷症的研究论文。池絮仔细翻阅着,认真研读,争取不错漏任何一行。论文重点分析信息素缺陷症的诱因,总结并提出了一些可行的预防措施。上面写到,经验证,孩子幼年缺少父母信息素任何一方陪伴,的确有可能导致信息素缺陷症。
所以为了保护婴幼儿的权益,笔者呼吁科学育儿。在此之前,两年前出台的相关法律早有规定,孩子三岁前父母双方长久分居是为违法。
这一措施极大降低了信息素缺陷症的患病率。池絮越看越不对劲。
齐锦雪父母很恩爱,怎么会在她幼年时分居?这时,齐锦雪从房间出来了,池絮收起手机。吃完饭,池絮跟齐锦雪讲起江迟的论文。
不禁疑问,“齐锦雪,你小时候父母分居,缺少陪伴吗?”大
齐锦雪的父母是标准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小说里的男女主。脑子里还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时,齐锦雪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穿到书里的倒霉孩子。
林原和齐妍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尽管没人明说,林原却一直清楚,表面上他是齐家的养子,实际他是和齐妍信息素百分百匹配的童养夫。
全国上下,只有1%的人才能达到信息素百分百的匹配度。他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林原很喜欢这种命中注定,很喜欢齐妍。
一心想等长大了和她结婚,为她孕育出高纯度血统的后代。齐家是一个古老的家族,需要强大、新鲜的血液继续维持运转。他不知道,齐妍并不这么想。
齐妍年轻时叛逆、不受拘束,厌烦家族给她安排的一切。她接受林原是她的青梅竹马,却排斥他作为结婚对象的身份。她谈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养过情人,无声对抗家族安排。直到一次易感期犯下大错,意外睡了刚成年的林原。醒来时,她对他们关系的排斥毫不遮掩。
林原心灰意冷,认清现实。
齐妍在跟下一任情人暖昧时,林原意外怀孕,揣着孩子偷偷跑了。齐妍丢下爱昧对象去抓人。
孕晚期,林原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齐妍不得不和他建立起完全标记关系。关系的束缚是双向的,以后齐妍每次易感期,也只有林原能帮她缓解。越挣脱命运,越是掉入命运的牢笼。
两人无法调和的矛盾,因为大女儿的到来,更加剪不断理还乱。林原生下孩子,洗掉标记,从齐家离开,留下年幼的齐锦雪跟着母亲。齐妍终于幡然悔悟,看清被家族搅乱的浑水中,她对林原的感情。她拒绝清洗标记,用自我折磨又高高在上的方式等林原回头。齐锦雪不意外地成为小说里男女主矛盾最深时拥有的小孩。有着忙碌的单亲母亲,失踪逃避的父亲。
脾气冷淡古怪,却自小聪慧。
她很小就看出齐妍对父亲的思念,矛盾而特殊的感情。但遗憾的是,她脱离了剧本设定,没能成为父母爱情的好助攻。小小年纪就对爱情感到乏味,爱来爱去、要死要活不知道有什么意思。雾里看花,隔岸观火即可,何必亲自跋涉其中。人性是最难掌握的东西。
这一想法,直到现在都未改变。
齐锦雪五岁那年,林原回来到齐家,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初次见面,她一眼就认出他来,母亲书房照片上的美丽omega,齐家三缄其口失踪的养子。
她的父亲。
林原满目的温柔和慈爱,柔声道,“小雪你好,我是你的小表舅,要暂住在你们家,打扰一段时间了。”
齐锦雪收回半抬起的手臂,疏离地喊了声,“小表舅。”omega矛盾的苦心,她懂得。
之后,她又见证了父母长达十多年的爱恨纠葛。林原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寄居在齐家,所有人都把他当男主人看,时间久了,连家里的狗都意识到他身份不一般。
只有他将自己当做齐妍的情人。
随时能离开、不用被父亲和丈夫身份捆绑的、只属于齐妍的情人。中间林原的确又因为和母亲的矛盾离开过一次。那一次,她印象最深的不是第二天见不到父亲了,而是陪伴她快十年的周姨被赶出了齐家。
理由是她看照林原不力,让他跑了。
好在齐妍还算厚道,给周姨按退休员工处理,现在老人家在乡下过着宁静的退休生活。
林原再次回来,齐锦雪每次面对他,面前仿佛都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他慈爱的眼睛,挣扎的表情,所有的行为都在传达他是位慈父的讯息。齐锦雪却做不到和他亲近。
长大后的齐锦雪依然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小小的她会对父母亲埋下怨意,对他们的纠缠冷眼旁观。
而不是如同大众剧情里写的那样,做个善良热络的小孩,体谅、真诚地祝愿父母重归于好。
如果是池絮,他肯定能扮演好这个角色,他很记恩不记仇,很希望有美满的家庭。
她理解林原的苦衷、齐妍的不成熟,却还是对他们埋怨不已。为什么要在最怨最恨彼此的时候,生下一个不被期待的小孩。也许她生来就是自私凉薄。
她的疏离没有表现得很明显,父母的心却察觉孩子的异常。当齐锦雪意识到他们在向她补偿时,她不知道怎样面对,也学不会接受。高二时借口转学到一所离家很远的高中,终于不用住在家里。不用每次回家,好像钻进他们夫妻的被窝。大
对于池絮的疑问,齐锦雪简单概括道,“他们太爱彼此,没有空闲再爱其他人,就算是自己的小孩也不例外。”
池絮眉头微拧,脱口而出,“可是,他们就很爱你妹妹啊。”他记得齐妍家里,有很多齐爱蕤的玩具、画册,客厅里都是小孩子的手办,各种手工制品。
空气寂静一瞬。
池絮强烈地意识到,他的情商恐在"领导吃饭我转桌"之下。齐锦雪弯唇,笑了笑,“你说的对,只是等他们有空闲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女人语气轻松,倒不像强颜欢笑的样子。
她翻看着最新的财经杂志,神态坦然。
来自陈年的季风,已经不会使她衣角浮动。池絮见齐锦雪没生气,也没有怪罪他的口无遮拦,悄悄松了口气。他想到一个词,无欲则刚。
齐锦雪果然是个很强大,比他拿得起放得下的多的alpha啊。对好友本就很多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他想起什么来。池絮哒哒跑回房间,又哒哒跑回来,掌心多了个珠宝盒。齐锦雪坐在沙发上,他跪在她前方的地毯上,方便打开珠宝盒时让她看到内容物。
里面整齐躺着两枚金戒指。
看清是什么,齐锦雪微微抬眸。
池絮道,“我发工资了,抱歉,这个月不能还你太多欠款。”他咧嘴笑道,“我想既然我们都结婚了,总不能少了戒指,当做摆设也好,增加点说服力。”
“只不过目前只买得起黄金的。”
他不好意思地垂下后颈,露出碎发下的腺体。beta的腺体天然未发育完全,无法标记,微透的皮肤表面,却仍然布满标记omega时才会有的齿痕。
凌乱的咬痕,一片斑驳的红。
齐锦雪余光从那块腺体收回,取下女戒,看了看,赞赏道,“花纹很别致,很不错了。”
戒指的圈纹上有一片雕刻的雪花,辅以简单的线条,整体素雅低调。“你喜欢就好。"池絮也很喜欢戒指的花纹设计。得到齐锦雪的认同,他忍不住说更多,“这种戒指没有凸出的装饰,你戴起来还不会刮到头发。”
齐锦雪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黄金的色泽衬着女人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正好合适,"池絮喜道,“我就知道,我的眼睛就是尺。”齐锦雪微笑道,“你想的很周到,谢谢你。”池絮喜不自胜,两颊微红,“不用这么客气。”他知道,这点事对于齐锦雪而言,不算什么。但仅仅为她做一点点很小的事,得到她的肯定,就已经很感到满足。池絮仰着脸,眼中的虔诚干净而纯粹。
如果是跟喜欢的女人求婚,除此之外,大概还会有更多的羞涩的爱意。这次,齐锦雪看得很清楚,不再被迷惑了。池絮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实际在编织一张名为美梦的脆弱的网,以温柔的丈夫为诱饵,试图捕捉路过的柔美蝴蝶。如果招来的是一只野兽,对于他这种毫无防备、反抗力微小的beta而言,是多么引火烧身的一件事。
池絮戴上自己的那枚,尺寸自然更没有问题。看了一会,满意得不得了。
正打算取下,女人的一只手覆下来,盖在他戴戒指的手上。另一只手抚在他后颈,指腹缓缓摩挲着beta还没愈合的腺体。垂下眼睫,压下眸底的晦涩。
叹气声微不可闻。
“池絮,我似乎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