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成业在祠堂跪得浑浑噩噩,终于等到了父亲归府。
永定王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此等荣耀是他多年征战用军功换回来的。他前几日因公外出,今日才归府。
祠堂的门被打开。项成业回过头,看向矗立在门口的高大威武的父亲。
“父亲!”他高呼一声,眼眶里浮现了泪花。在外面为非作歹的男人,在自己父亲面前乖顺如绵羊。
永定王大步走进去,在仆人拉过的椅子里坐下。他双腿交叠,倚靠着椅背。他睥着儿子,皱眉开口:“说吧。”
别的事情不提,永定王非常清楚自己这儿子有多好色。美色几乎成了他第一大爱好,绝对没有好男风的癖好。非常明显,他是被人陷害。
“是……”项成业用欺骗母亲的那套说辞再对父亲解释,“是云洄!我看不过妹妹因为她被退婚,不过是奚落她几句,又恐吓她几句,她就这样害我!我……”
永定王瞥过来,冷喝:“收起敷衍你母亲的那套说辞!你再胡言乱语谎话连篇就继续跪着!”
项成业吓得一哆嗦。他偷偷去瞧父亲冷若冰霜的脸,心内挣扎了一息,低着头,一五一十将事情如实告诉父亲。
他是如何害云洄,又是如何半路起了色心导致自己着了道,都没遮掩地告诉了父亲。
唯独隐瞒了和府里那傻子有关系的一环。
项成业说完了,仰起脸眼巴巴看向父亲。像个在外面被欺负的孩子,等着父亲做主。
“呵。”永定王冷笑,“你这蠢货,这是咎由自取!”
永定王把项成业骂了一遍。
可是自己的儿子随便骂,别人能欺吗?
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项成业可不是狗,是他永定王的独子。他若什么都不做,对不起唯一异姓王的身份!
·
第二天早上,月溯起迟了。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怔地望着床顶好半晌,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梦里,阿姐斥责的眼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即使是在梦里,惹了她不高兴,也会让月溯心里不大舒服。
月溯猛地起身,将床头小几上的紫色药品扔进箱子里。
——再不碰这玩意儿了。
月溯盯着扔到大箱子角落里的小瓷瓶,又拿了些书卷扔进去,将这禁药彻底遮挡住。
想起昨天晚上云洄来寻他似乎有事情要与他说,月溯赶忙把自己和床榻都拾弄干净,匆匆去寻阿姐。
月溯经过月门,不禁停住了脚步。他看着爬满月门的迎春花。天气还不够暖和,这片迎春花并没有如梦中那般开放。
一想到昨夜的梦,月溯心中微微地颤动着。
织梦散不仅是能让人如愿梦到想梦见的事情,而且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梦,仿佛他真的经历了一遍。
这片还没有开放的迎春花敲醒了月溯,梦就是梦。
月溯又看了一眼这些光秃秃的花枝,烦躁地随手扯断两枝,阴着脸继续往前走。
他还没看见云洄,先看见了顾珩之。
顾珩之推着坐在轮椅里的云朔,正在小花园里一边走一边闲聊。
这俩讨厌的人居然凑一块了。
看见顾珩之的那一瞬间,月溯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他隐约能听见这两个讨厌的人在忆当年。
月溯臭着张脸,也没上前,等他们走远,才绕路去找云洄。
云洄坐在圈椅里,陈鹤生立在她身边弯着腰,正拿着手里的图册一张张指给她看,给她介绍着。
陈鹤生一身读书人打扮,瞧上去斯文白净,绝看不出来是个精明的商人。
自回了京城,云洄便让陈鹤生留意再置办个宅子。他这是很快有了收获,拿着看好的几处宅院,来让云洄挑选。
月溯瞥了陈鹤生一眼,心烦地移开了视线。
啧,第三个讨厌的人。
“月溯过来了。”陈鹤生看过来。
云洄也从图册里抬起头。
月溯瞬间摆出单纯良善的笑脸,很近亲地唤了声:“鹤生哥。”
云洄眉眼弯着,说:“月溯,你也来瞧瞧这几处宅子。鹤生挑的都不错,我一时之间也难以抉择。”
月溯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阿姐的唇与面。
“好。”月溯垂下眼睛走过去,悄无声息地将陈鹤生挤走。
云洄有些感慨:“回到京城,难免想起以前的家。可惜了,那宅子如今有了新主人。回不去了。”
云洄轻叹一声,转瞬就想开。人呐,总是要往前走往前看,过去的地方未必是真的好。
月溯偏过脸看她,若有所思。目光触到云洄的唇,所有思绪都打乱,混乱一团,他很快收回了视线。
三个人挑选了一会儿,很快定下一处宅子。
“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云宝璎小跑着穿过庭院,站在门口说话。
在她后面,顾珩之推着云朔正往这边来。
月溯瞥了一眼门外这一群讨厌的人,视线回到云洄身上。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讨厌的人呢?这世上为何不能只有他与阿姐两个人呢?
“昨天晚上想和你说,瞧着你不太舒服没来得及。”云洄对他笑,“顾三郎邀约出去转转,你要不要一块去?”
顾珩之做事有分寸,并没有直接邀云洄,而是向云望邀约,要为云家洗尘。
月溯没有回答,他视线越过云宝璎,遥遥望着云朔。
他什么也没说,云洄却好像看懂了他在说反正有云朔了,不需要他跟去了。
云洄突然觉得月溯好可怜。她将本就柔和的声线再温柔了三分,说:“你若没有再不舒服,便一起去吧?还有一个时辰才出发呢。”
她又对陈鹤生说:“你总在外面跑,今日若无要紧事,也一并去。让小河、慢珍他们也都一块儿去。”
“听阿姐的。”陈鹤生微笑着。
月溯看了陈鹤生一眼,又讨厌他三分。
——他抢他要说的话!
·
京郊有许多文人雅客和达官显贵休闲消遣的庄子,这些庄子大多建在风景优美的山间。
顾珩之考虑着云家几个人身体情况都不太好,腿脚不便不方便爬山,所以挑了雅水庄——不靠山但是临水。
顾珩之与云望年少时一起读书,关系不错。如今顾珩之邀约,云望便没有拒绝。
云洄觉得这样挺好,父兄本来就该多出来走走。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
云洄推着云朔走在湖水边。她感受着春日暖阳拂面,弯着眼睛对弟弟说:“我几次派人去给你的养父母送些钱银他们都不收,换了个法子想要送些吃的用的,他们也不肯收,他们只是问问你现在好不好,是质朴善良的人。”
云朔认真点头,道:“若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原本家里没有那么贫穷。但阿姐你知道我当初伤成那个样子,他们救我的命花光了积蓄。”
说着,云朔眼睛就是一红。
他总是想自己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家人很好,养父母一家也很好。他在得知自己家人被放出来时,归心似箭。养父母亲自将他送回来,瞧云府的高门大院,让云朔回到自己家享福,不许再跟着他们吃苦。
云洄停下来,绕到云朔面前蹲下,说:“他们既然不在意钱银,应该更在意你。所以我想着将他们接过来和你一起住。”
云朔愣住,讷然问:“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不好的。”云洄柔笑,“只是最好你亲自去接。”
云朔望着云洄,慢慢点头。
他当然不愿意舍弃养父母在小山村过苦日子,可他这辈子都是个残废,家中如今境况全靠阿姐一个人养家,他实在开不了口……
“起风了,我们先回去坐坐。”云洄推着云朔往回走,远远瞧见众人谈笑玩闹身影,唯独不见月溯。
想起出门前月溯看向云朔的那一眼,云洄悄然蹙起眉。
这个月溯啊,最是敏感脆弱,需要她哄的。
她将云朔送到众人身边,去雅间寻月溯。
·
月溯倒是并非等着阿姐来哄,而是折刃楼的人寻来,他才去了雅间。
他从巳杀手里接过绿色的纸卷。
绿色的纸卷巴掌大小,里面会是一个或多个人名。折刃楼接的单子都写在这样的纸卷上。
纸卷颜色不同,代表着任务等级不同。
绿色,那是很低等级的任务了。
月溯瞥了巳杀一眼,有些诧异,他会将这么低等级的任务拿来给他看。给他看什么?看折刃楼最近没活儿了?
有没有活儿他又不关心。
反正他现在有人养了。
月溯百无聊赖地展开纸卷,直到看清纸卷上的名字——
云洄。
月溯盯着纸卷上的名字,好半晌没说话,也没动。
时间太久了,久到巳杀诧异地打量起月溯的神色,发现他脸色越来越阴沉。
“绿色。”月溯晃了晃手里的名单,“你给我姐划分到低等级任务里?”
月溯几乎跳起来。
他的阿姐值得玄黑特等级好不好!
巳杀看着被月溯撞得乱晃的椅子,目瞪口呆。
“月溯?”云洄寻过来。窗外的水流声遮住了她已经靠近的脚步声。
巳杀不用月溯吩咐,立刻从大开的窗户跳出去,“砰”的一声跳进湖水里。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月溯将手里写着阿姐名字的纸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
“阿姐,我在。”月溯吐字不清地应声。
云洄推门进来,看见月溯正薄唇抿动在吃东西,他吃得很仔细,甚至带着丝虔诚享受的意味。
“吃什么呢?很好吃的样子。”
月溯喉结滚动,咽下去。
“麟肝凤脯。”月溯望着云洄,语气认真。
其实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