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洄听说父亲又谢绝了两位旧友的邀约。她立在院门外,望着小院里的父亲。
他还是那样,每天都拿出大把的时间安静坐在庭院里发呆。
只有在与云朔重逢那两日,父亲脸上多了些笑容,之后又恢复成了刚从狱中接出来的样子。
父亲为官多年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一朝冤狱,不仅自身受害、连累家人,也是志向的破灭。
云洄懂父亲的颓丧,却不想父亲一直这样下去。父亲已经无心仕途,云洄也不愿意逼迫父亲所谓振作,她养得起父亲,只盼着父亲能好好享享清福。
“弯弯。”
云照临声音很轻,可还是被云洄清楚听见。
原来父亲早就看见了她。
云洄迈过门槛,快步穿过庭院到父亲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起脸望着他对他微笑。“父亲,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云照临摇头。他看着枝头刚长出的嫩芽,缓缓开口:“你提上去的证据,证明是戚宏深为了他的儿子高中舞弊。恰逢科举改了规则,他将要暴露,所以陷害于我,栽赃是我受贿所以泄题给很多富家子弟。”
云照临说得很慢。这件冤案,在他坐牢的八年反反复复去想。如今谈及,颇有些思及牢中之痛,面色逐渐变得痛苦。
云洄迟疑了一下,才说:“证据确凿。”
她确实对父亲有所隐瞒,可如今她无能为力,暂时不想让父亲知道戚宏深背后还有旁人。
云照临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问:“你怪父亲吗?”
“父亲是被冤枉的,怎会怪父亲?”云洄忙说。
父亲确实冤屈,可大伯父一家就恨极了父亲。云洄心想父亲这是担心旁人也怪他?可她怎么会。
云照临摇摇头。他张了张嘴,犹豫半晌,才道:“自回来,我一句也未问过她。”
“什么?”云洄没听懂。不过话一出口,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父亲口中的“她”是她母亲。
云洄神色一黯,站起身来。
云照临忽然用力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攥住,力气之大让云洄手被箍得很疼。
他总是虚置的目光也凝过来,死死盯着云洄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细小表情变化。
云洄回望父亲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她怪父亲不问母亲,又怕父亲问起母亲。
“母亲说,就当她死了。”云洄声音有一点颤。
这些年,她时刻记住母亲的话,不管是过得艰难时或是锦衣玉食时,她都不曾去打扰母亲。
云照临攥着女儿的手忽然一松。他点点头,眼底竟藏着丝笑意。
就当她死了。
也就是说,她还活着。
云洄临走前,父亲突然问:“戚宏深也只是棋子吧?”
云洄愣住。
原来父亲知道?
她错愕地望着父亲,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她暂时还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想说给父亲给他添烦。她原本打算等她将事情处理好,再一五一十告诉父亲。
云照临说:“过几日,父亲要去赴任了。”
云洄更惊讶。父亲不是完全没有从仕之心了吗?前天她问父亲,父亲还说再也不会踏足官场。
云洄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直到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琢磨,恍惚明白。
就因为,父亲得知母亲还活着?
·
云家人还没搬走,东西却已经开始陆续往新宅院搬去。院子里的下人们走来走去忙碌着,有些吵闹。
云洄请骆黎仁到书房说话。
骆黎仁悄悄打量着云洄的书房,见这书房不似女儿家的精致,一切摆件从简,看不出使用者是男是女。
“骆大夫,摧骨毒当真研不出解药吗?”云洄询问。
骆黎仁面露难色,道:“这毒确实厉害,骆某大致知道它用了哪些毒物,但并没有其详细准确的配方。不敢说能研究出解药,可若要尝试,至少要得到摧骨毒才行。只是这药是折刃楼禁药,寻常并不好得,骆某只偶然见过一次实物,不曾仔细研究过。”
云洄叹了口气,说:“我会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买来。”
“对了,骆大夫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药。”云洄展开一方帕子,里面是一粒漆黑小药丸。她朝骆黎仁递去,说:“这是我弟弟的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生了病,却不肯告诉我。”
骆黎仁双手接过来,捧着帕子裹的药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脸色微变。他又迅速从药匣里取出一根银针。银针细细的尖刺进小药丸里,银针自针尖开始迅速染黑。
这哪里是药,分明是毒,剧毒之物。
云洄愣了愣。
是了,她开办昭雪阁,贩卖那么多药材,对药物也略识得一二。这药丸气味古怪,她早该知道这不是药,是毒!
“骆大夫,这是……”云洄刚要询问,却见骆黎仁脸色古怪极了。
骆黎仁看向云洄,说:“若我所料不错,这个……就是摧骨毒啊!”
云洄怔住。
“阿姐!”云宝璎小跑着进来,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带着丝气恼,“顾家夫人又来了!”
云洄想起那妇人上次过来的无礼之举,让云宝璎搪塞她不在,将人撵了。
云宝璎去了,可不大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听说顾三郎失踪了,顾家夫人是来问问阿姐知不知道顾三郎去了哪儿。啧,这个苏氏全没了上次的威风!还想给小厮塞银子呢!”
“哪日失踪的?”
“就是从雅水庄回去就没了人影,所以顾家找上门问呢。”云宝璎答。
云洄还在想着摧骨毒,没心思搭理顾家的事情。“这才几日而已,顾三郎一个成年男子几日不回家也没什么奇怪,他母亲总是很挂心他。你还是说我不在,去好好和顾家夫人解释一下那日分别之后再没见过顾三郎,不知他去了哪里……”
云洄这样说着,心里莫名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突然抬起头,问:“你这两日见到月溯了吗?”
云宝璎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既然阿姐解决不了,我去解决。”——那日月溯临走前说的话一下子跳进云洄耳朵。
云洄猛地站起身:“来人!去把月溯给我押回来!立刻!”
宋贺跑进来,罕见云洄这般生气与急切。再听她用“押”这个字,他挠了挠头,犯难地说:“阿姐,月溯每次神出鬼没,想立刻找回来有点难啊……”
云洄深吸一口气,沉声:“就说我死了。”
“啊?”
“啊?”
云宝璎和宋贺异口同声,骆黎仁也惊讶得瞪大老眼睛。
“摆棺材、挂白灯笼!四处传消息我死了。立刻!”
云洄深吸一口气,盼着一切还来得及。她不想月溯铸成大错。倘若他真的干了混事,也是她没能教好他。
·
月溯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心满意足地拿到房契。
他如遭雷劈地站在热闹街市。人群来来往往耳边熙熙攘攘,他心中天地一片死寂。
他一路狂奔回到云府。看着府门上高悬的那盏白灯笼,一时腿软几乎站不稳。他伸手扶着墙壁,才堪堪站稳没跌倒。
他缓了缓,再推门进去。
府里东西搬走大半,他这么一望,只觉得满目凄凉。他挣扎着往前挪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以为他会想起和云洄的过往,可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唯全身血液在身体里不停撞击、倒流。
“阿姐不是说这个屏风不带走了吗?”小河问。
慢珍哼声:“哼,阿姐不喜欢不要了,我留着不行吗?”
月溯猛地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盯着远处并肩走过的小河和慢珍。
这两个人一个穿红一个穿绿。
月溯身体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漆亮的眼珠子转了转,观察起宅院来。
他突然发现,整个宅子只在大门外挂了一盏白灯笼。
月溯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蹲下来,继续笑。
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人突然爆笑,看上去过分诡异。
小河和慢珍听见他的笑声,惊讶望过来,对视一眼齐齐想要溜走。
“过来。”月溯声线阴沉。
小河和慢珍只好硬着头皮朝他走过去。
月溯手中的房契被他握了一路,皱巴巴。他慢慢抚平房契,慢悠悠地问:“顾家找来了?”
慢珍下意识点头。
小河脱口而出:“真是你干的?”
他又小声说:“阿姐说你回来立刻去找她……”
月溯站起身来,朝着云洄住处的方向望去。看来阿姐生气了。
不过没有关系,这八年,阿姐从不曾真的恼过他。
月溯去见云洄时,云洄正立在书架前,在众多书籍中寻找书籍。
月溯望着云洄纤细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手指头很痒,心头也跟着酥痒起来。
他真想将手搭在阿姐不盈一握的后腰。
眼看着阿姐踮起脚尖去拿最上面一格里的书,月溯大步走过去,立在她身后,探手为她取下那卷书。
“阿姐是要这个吗?”月溯垂下眼睛,看向身前的云洄。他惊觉两个人离得这样近,他鼻息之间尽是阿姐云鬓上的淡香。
月溯向后退了半路,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云洄转过身来,瞥一眼他手里的书卷,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淡声:“给你的。”
月溯疑惑地低头去看手中书卷——
《三字经》
月溯眨了眨眼,他扬起唇角扯出乖顺的笑来,说:“阿姐,我小时候你教我识字时,教过的。”
“字是认识了,道理却没学会。”云洄盯着月溯的眼睛。
为了顾珩之,她眼中的不悦与斥责,比月溯料想得还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