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万字)(1 / 1)

第24章第二十四章(万字)

李昭将众人的怒火视若无睹,只瞥了梁木:“你哥哥梁山不是病了,而是没了吧。”

梁木一愣,李昭擦着剑锋:“这孙貌从来都衷心心于你哥哥,你留着他岂不是祸害。”

匪队里死一般沉寂,梁木表情阴晴不定。

赵青淮都为李昭捏一把汗,他时刻准备暴起,挡在李昭面前。谁知回应李昭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梁木眉眼弯弯:“我记得你们从前关系还不错,他这些年还时不时念叨你,你就这样杀了他?”

李昭面无表情:“从前他唐突过我,今天我自然要报回来的。”“况且从前和他搞好关系也只是为了押镖,现在梁山已经不是头把子,我何必再对他的狗腿子有笑脸。”

“还不如出出恶气。”

“不愧是李疯子。”

梁木也想到从前李昭压镖时,曾经被孙貌抢过一次,差点断了她一条胳膊,以李疯子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么做也是正常。梁木想着眼中露出阴狠:“只是怕你那剑刺得不够准。”李昭微笑:“我出手你还不放心,走吧。”梁木本来还有些不放心,想守着水面怕孙貌爬出来。李昭寻了个舒服地方坐下,两腿交叠,放松道:“你要干等着我没意见,我可得提醒你,官府的船不定什么时候巡逻。”李昭看赵青淮:“再想带走他,就没那么容易了。”赵青淮看着李昭,竞然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别碰我,你骗我,你和这些人是一伙儿的!”赵青淮被人抓起来时,怒目而视,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心话。李昭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一声脆响:“住嘴。”赵青淮就这样被带上了山,梁木还要给李昭蒙上眼罩:“我们这行规矩你懂吧。”

“自然。”

李昭乖乖没有反抗。

来到寨里,李昭环顾四周,比梁山在的时候要更加昌盛,足足有上千人了。赵青淮被关在那里,她并不知道,看来梁木还是防着她。李昭也不急,到处闲逛,像是没事人一样。她看着梁木逼着赵青淮写了求助信,又寄了出去。第二天,第三天,山下香无音讯,梁木看向李昭的眼神越发阴沉。第四天,梁木终于忍不住,要质问李昭。

李昭冷笑:“你急什么?人质不急,你先急了。”“李疯子,你别给我装神弄鬼,老子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带的那个男人?!”

梁木厉声。

李昭没说话,只是朝窗外看去,眼睛一亮:“来了,我听到暗号杜鹃叫声了。”

梁木赶到约定地点,那是一处悬崖下,旁边就是涛涛不绝的江水,果然在岸边见到几位家丁站在船边,几大箱开着盖的箱子,装满了白花花银子。但梁木很谨慎,先是传话,要那些人先退到一边去,这地方一览无遗,确实只有他们几人来了。

梁木见没了危险,命人下去搬银子,他自己则远远躲在树后,等到兄弟们把银子运到安全地方。

见确实没有危险,梁木才屏退众人,眼中尽是对银子的渴望,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打开箱子。

一道白光闪过,不是银子的光,而是剑光!箱子里蓦然跳出一人,正是那被李昭杀死的水匪副手,同时他手里射出暗器寒芒点点,顷刻贯穿了梁木的喉咙。

副手孙貌动作快到大家根本反应不过来,梁木的尸体就被他一脚瑞下悬崖。他高举手中令牌:“尔等水匪,劫持朝廷命官,草芥人命,放下武器可留命,冥顽不灵者,就地正法。”

那群水匪见他只有一个人,个个面露凶光,朝他团团围来。谁想到孙貌往旁边一滚,大喊一声:“放!”不远处埋伏的官兵射出无数羽箭绵绵如秋雨,带走了十余个水匪的性命,李昭早就机灵地躲在一边,直到全然没了声响再出来。那副手看到她,不怨反喜:“李昭,多亏了你,是你把都指挥使的令牌给我,县令才能说动卫所军带人来剿灭水匪。”副手几乎落下泪:“这下我终于能回家了。”原来副手本就是官府安插在这里的探子,多年前李昭跑镖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他劫道,二人交手时,一时体力不支,败在他手下。可她发现这人心慈手软,竞然下不了手,不像是水匪。稍稍一试探,他就露了馅,可李昭没想揭穿他,反而答应帮他保守秘密。后来通过副手,她和瓢把子梁山关系也好起来,只要她护送的镖,梁山都会放过,李昭自然也没少给梁山好处,帮他占了不少山头。于是今天一见到副手打压受气,又没见到梁山的影子,李昭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匪帮乱,砍掉瓢把子自己上位,是常有的事。况且她从前看到梁木就觉得此人心狠,阴沉。她也曾明里暗里劝梁山谨慎些,可梁山却哈哈大笑:“那可是我弟弟,我连我弟弟都要怀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李昭见状也只好作罢。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是发生了。

只可惜副手孙貌本来想要里应外合官府,灭掉这个匪窝,奈何晚了一步,这个匪窝易主,而新瓢把子梁木不信任他,将他看得死死的。只有刚才李昭故意刺伤他,把控好角度,只是刺破了表皮,根本无伤其要害。

又将赵青淮令牌偷偷扔进水中。

让梁木以为他死了,孙貌才有机会拿着令牌跑去官府报信。这里地势陡峭,匪窝又藏得极其隐秘,若是无人带路,只凭口述,官兵根本找不对地方。

李昭:“好说,你们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救出赵大人再说。”副手郑重点头,接着叫官府的人穿上水匪的衣服,他转头:“我先将赵大人带出来,你在此处等我。”

李昭点头:“万事小心。”

副手找到赵青淮那屋,刚刚推门,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极细匕首横在他脖颈。

赵青淮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别动,再动我就割断你喉咙。”副手慢慢举起手:“赵大人,我是官府的人,我是来救你的。”赵青淮根本不为所动,冷笑:“转过去,叫你的人都不许轻举妄动。”副手叹气低声:“这寨子里都是梁木的人,你威胁我是没用的大人,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死。”

“是李姑娘叫我来救你的,你穿上我给你准备好的衣服,我们从小道下山。”

“我如何相信你。“赵青淮冷冷问。

副手:“李姑娘说,她若是想害你,就不会帮你找到铁爪李,希望大人好好想想。”

赵青淮挣扎下,终究还是慢慢放下刀。

换上孙貌给他准备的水匪衣服,戴上面罩。二人快要走出小路时,却都没留意一水匪,一路尾随,当他看到李昭脚下梁木的尸体时。

他明白了一切,悲愤交加之下,他无声地举起短弩对准李昭。赵青淮本就心中疑云重重,四下张望,无意间撇到那人,顿时心头一紧。他呼吸急促,猛地上前将李昭扑倒,二人滚在一处,草木苦涩气息沾了一身。

他心跳得极快,对上李昭疑惑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的紧张很丢脸。李昭拍了拍他肩头,努头:“他死了。”

原来赵青淮察觉不对瞬间,孙貌转身甩出暗器,果断了结了那人,短弩还未来得及发出去,就被孙貌折断。

赵青淮看着身下没心没肺的死女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翻身坐起来。满地都是死人血污,李昭也不忌讳,也不害怕,反而笑眯眯看赵青淮。“赵大人,你穿这身水匪衣服,还别有风味。”赵青淮冷冷看她。

李昭笑笑,歪头:“不开玩笑了,赵大人你深入虎穴,以身返险,剿灭水匪,为民除害,真是可以写进履历的大好事呢。”“有这种送到嘴边的馅饼,赵大人为什么还是不高兴?”见赵青淮还是不理她,李昭:“反正这次我是帮你一次,你不认也不行。”听到这话,赵青淮头皮发麻,怒火几乎已经无法遏制。他干脆闭上眼,深深喘息几次,才勉强用平常声调:“你为了周易,要做到这个份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就死了!”李昭莫名其妙看他,柔声:“我知道我没事,孙貌武功很…”“我不需要你深入虎穴,置自己的安慰于不顾给我加政绩,“赵青淮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低头看李昭,“如果你是为了周易,我无话可说。”

“我就是跪着也得把这份情谊还上,"他眼中掠过不知名情愫,低声,“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顾及我。”

“我求你,别这样做了。”

李昭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些不同寻常意味,不由得觉得赵青淮似乎误会了什么。

虽然自己是为了周易不假,可更多的是可怜。没错,她李昭可怜他,就像可怜自己一样。可眼下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二人讲很多,孙貌拱手:“大人,山下已经给您准备好了船只,您去下面暂且休息,这里我们来就好。”赵青淮点头。

二人在山下的船上等了一天一夜,寨子中到火光重重到寂静无声,河面对面全是矗立着的高山,隐没在黑夜中,恍若潜行的怪兽。船只晃晃悠悠,河水腥气不时扑来。

突然,一阵稳健脚步声,是孙貌掀开船帘进来,他刀刃还在往下垂着黏腻的血。

李昭干呕几声,蹙眉看他:“滚去河里洗洗。”孙貌毫不介意,“噗通”声跳进水面,再上来时候水淋淋的,像是水鬼,他抹了把脸,看向赵青淮:

“大人,匪窝基本已经被踏平,一些被他们抢上来的老人女子,后续会送回各家。”

赵青淮:“送回各家?”

孙貌:“没错。”

“若是有不愿意回家的,你们也不要强求。”赵青淮说。

毕竞世人眼光可畏,很多人会看不起在土匪窝里死里逃生的女人。孙貌觉得这位大人看着冷清,实则有颗菩萨心,于是点头:“我们县令想要见见您,已经在衙署里摆好了酒菜,说这次是他失职,请大人一定要赏脸一去,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赵青淮刚想点头,看出神的李昭:“你去吗。”李昭会回神,不好意思笑笑:“这寨子里还有我一些老熟人,我要去看看他们,大人先走吧。”

赵青淮:“我和你一起去。”

孙貌呆了下,急忙问:“那县令那边…”

赵青淮回眸:“叫他等着,就说是我说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陪她去,李昭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反正她现在没了武功,赵青淮还能保护她

他们进去时,里面战火已经平息,到处是烧焦尸体的味道。还有一些卷了刃的刀,到处散落。

李昭来到梁山生前住的屋子,那里已经处处蜘蛛网,很久没人住过,推开门,门晦涩一响。

屋子布置如旧,只是暗沉了许多。

李昭想到曾经她和梁山,周易,一起在这里喝酒宿醉到天光大亮,当时她李昭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师。

而周易也没有考进锦衣卫,梁山也算是个良匪,劫富济贫,从来不欺压穷人,甚至有一些受欺压的穷人,刻意来投奔他。三人可谓是臭味相投,可短短几年,故人竞已化作泉下骨。她摸着梁山生前最喜欢的一把红木椅子,他生前最喜欢在上面侃大山,夸耀自己义气。

李昭想着过去的日子,眼泪不自觉就下来了。她叹气:“早说了,当土匪没有好结果,就是不听。”“没想到你没有死在官府手中,反而死在自己亲弟弟手里,是我回来晚了…她偏头看孙貌:“大山埋在哪里?”

孙貌面上露出不忍:“扔到江里了,没留下全尸。”李昭不再说话,她掏出一瓶酒,倒在屋里:“大山,我请你喝酒。”“你若是泉下有知,尘归尘路归路,你放心走吧。”“梁木欠你的,是他的业,不要怨恨,他会有他的报的。”美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李昭脸色惨白,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这一刻,赵青淮觉得她就像个飘荡在世间的幽魂,下一刻就要随着亡灵离开,不由得按住她肩头。

李昭受惊回头,赵青淮缩回手,移开目光:“这里到处是灰尘,不要呆久了。”

下山时李昭已经没了力气,不知是不是失了心气,走路踉跄,甚至走过一处时被死人脚险些绊倒。

赵青淮心中一惊,刚要回头,发现孙貌已经扶住了她。“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孙貌瞥她。

李昭那声“好”还没说出口,就见赵青淮凑过来,熟稔地绕过她腿弯,将她横打抱起。

孙貌的手落了个空,一时有些吃惊一-县令不是和他说这个赵大人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吗?

难道看上了李疯子?

此后孙貌心里嘀咕着这些,此后看赵青淮的眼神不由得带了些怜悯。看上李疯子,可是有够受的了。

赵青淮目不斜视:“我抱你下去,只是因为你今天帮了我,而孙貌身上还有伤,你别多想。”

李昭病怏怏,头靠在赵青淮臂弯:“我没多想,你快点走吧,我想吐。”赵青淮闻言面不改色,可脚步越发稳快了。很快到了县衙附近,县令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见到赵青淮他佝偻着腰迎上去:“参见赵大人。”他小心心翼翼瞧着赵青淮脸色,陪笑:“今日叫大人受惊,都是我疏忽。”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劝,时不时县令偷瞄几眼李昭。李昭就冲他笑笑。

来到县衙,赵青坐在首位,神色不虞,县令连忙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歌舞起,几位舞女袅袅走出,犹如天仙下凡,孙貌和李昭看得津津有味。赵青淮本就糟心,见李昭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中更是郁结。不由得就喝多了。

李昭看完美女表演,意犹未尽回头,发现赵青淮手扶着额头,昏昏欲睡了。见赵青淮醉得踉踉跄跄,县令连忙给李昭使眼色,李昭本来不想管这个醉鬼,但奈何之前她也算是承过县令的恩情。于是她扶着赵青淮,好在他醉了也听话,乖乖跟着她走。李昭瑞开房门,把赵青淮扔到床上,他衣带凌乱,露出雪白锁骨,面颊微红,眼睫微阖,像小扇子。

李昭心底赞叹一声一一赵青淮的确长得不错。是她没遇到周易之前,就喜欢的类型。

正当她想入非非,赵青淮撩起眼瞥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扼住她手腕。李昭毫无防备,被他拉上了床,跌到他怀里。二人呼吸交缠,赵青淮严肃地盯着她,好像自己是他苦大仇深的仇敌一样。李昭没有挣扎,而是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盯着他问:“发什么酒疯?赵青淮看着她,突然问:“周易他对你很好?”李昭心沉了沉,望着他:“是很好。”

“但他还是辜负你了。“赵青淮声音立即冷了八个度。李昭本来还挺有兴致,但赵青淮喜欢在床上提前未婚夫这个癖好,叫她索然无味。

但她决定给赵青淮一个机会。

于是她捏着他下巴,低声挑逗:“赵大人,这是酒后吐真言?”赵青淮喉头滚动了下,眼波里倒映着李昭,他垂下眸子,吐出两字:“不是。”

他手臂搭在他眼上,闷声说:“我根本就没醉。”这副模样,还有点可怜。

“真的不是?"李昭凑近他低低问。

赵青淮被女人身上幽幽梅花香整得心烦意乱,方才在席间的美人没叫他难过,此刻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就在李昭唇瓣离他分寸时,他低声:“李昭,你走吧,别再欺负我了。”他的指尖在发抖,显然忍得很辛苦。

李昭选择性忽略他这句话,歪头:“上次大人主动,这次我补偿大人好不好?”

她伸手解开自己腰带,月光落在她面颊,更显柔和。她目光认真,行为却轻佻,葱根般的指尖点在赵青淮眼睫,鼻梁,唇…那纤细柔软的手指,像是赋予某种魔力,流连之处,都像着了火。赵青淮胸膛剧烈起伏,可他神色越发清明,他一把抓住李昭作乱的手:“够了。”

李昭一怔,赵青淮的脸很烫。

“我不需要你这种补偿。”

他咬了下唇瓣,显然是想到自己那次放浪的举动,屈辱感迎面而来,却要勉强维持着体面。

他坐起来,一点点给她系上了衣服。

李昭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了,试图解释:“我没有在折辱你。”“我上次说得没骗你,江湖儿女,确实不讲这些。”“如今你未娶,我未嫁,将来你若是想娶亲,我自然会与你断干净。”李昭本以为这话会叫他消气,谁知赵清淮的脸色越发阴沉:“李昭,你把我当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会扑上来。”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不由得哽咽,“即使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周易,不是吗?”此话一处,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外面渡鸦嘎嘎怪叫。李昭神色如同平静的湖面,激不起一丝涟漪,她穿好衣服,从赵青淮身上下来,轻轻带上了门。

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一句。

她也的确没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

赵青淮透过屏风看她的倒影,十分单薄,像是阴雨天抓不住的雾气。他茫然盯着自己的手,待李昭走远,他还坐在床边,却突然暴起将茶壶喝了个干净,又猛地摔在地上。

他攥着碎片,钻心得疼。

“大人,有什么需要吗?”

门外小斯被惊醒,怯生生问。

赵青淮没有回答,而是坐回床边,苦笑一声。他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李昭逼疯了。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候,就是赋予了她肆意伤害你的权力。她也有过真心,可就那么平生仅此一次的心动,叫她尽数给了周易。现在的李昭就是那种会把男人真心当鞋垫子穿的人。她能轻易抽身,可赵青淮却不能。

所以他不愿自己的真心被人弃若敝屣。

“小昭,"他自言自语,“到底怎样你才能忘了他。”镜子中映出赵青淮苍白的脸,好像鬼魂,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喃喃:“难道非要周易死在你面前,你才会死心吗?”二人之间的小插曲无足轻重,第二天李昭就像没事人一样,和赵青淮嘻嘻哈哈。

他写了奏折,将此地的情况上报朝廷,随后继续赴任陕西。一路上,李昭不再主动撩拨他,甚至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露,与他说话也是一板一眼。

一副转了性的模样,赵青淮却有些不适应了。他以为是自己说得话伤害到了李昭,心里涌上些许愧疚,也许是李昭辜负了她呢?

也有可能是周易位及人臣后就看不上草莽出身的李昭呢?按照她性子,自然是不肯将这种说出口的。这边赵清淮胡思乱想之时,李昭却盯着越来愈熟悉的景象,心越发沉下来。陕西,一个承载了她成长和血泪的地方。

她曾经在这里光着脚丫踩在黄土地里踩来踩去,也曾跟着镖局,走过漫长无人的荒地,听镖局里的叔叔伯伯们插科打诨。她也曾经偷偷溜回父母坟前,也曾看着仇人的血一点点渗进泥地里,感受从黄河吹来冷冽的风,风沙迷了她眼。

她双肩太沉重,几乎要把她压垮了,于是她报完仇后再也没有回过陕西。可跟着赵青淮回来后,李昭迫切地想回家看看,根本无心想其他事。反倒惹得赵青淮猜疑,迎着他担忧的目光,李昭笑笑:“赵大人,我还有事要办,晚些去找你。”

赵青淮有自己的事情做,他先要去都指挥府报道,立即就要调查流匪猖獗和官镖被劫之事,于是点头:“你自己注意安全。”李昭找到家,那里已经物是人非,屋顶破败,当初父母死去之地,长出大蓬顶端带着红的野草,

她来到周易给他们埋骨之处,轻轻把头靠在那堆土包上,就像她曾经躺在母亲怀里那样:“爹,娘,我回来了。”

这边赵青淮来到指挥使司,军户卫--千户所一---卫指挥使司一一都指挥使司,层层向上管理。

可惜军户户籍不流通,一旦入军,世代为军,又因为制度固化,贪污严重,军户们怨气滔天,战斗力下降。

官镖屡屡被劫,也是这个原因。

赵青淮调查了最容易被劫道的道路,主要是在千尺幢一带。那里人烟荒僻,戈壁众多,容易藏人,偏偏地处狭隘,易守难攻,所以官府的人匆匆赶到,那帮马匪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可谓杀人越货的绝佳之地。赵青淮问当地卫所千户:“土匪都有哪些势力?”千户:“最出名的当属独眼青龙了,在当地恶名远扬,杀了我们不少兄弟呢。”

赵青淮没急着出兵,而是望着复杂的山路,心中暗道:“那些山匪怎么会知道每次押运的路线呢?”

看来方响在当地官府,也一定有内应。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考察完当地情况后,天色已晚,赵青淮回到住处等了李昭很久,也不见她回来。

他问身边人,皆不知她去向。

直到问到一个镖局的老人,他瞪着浑浊的眼,神色唏嘘:“那妮子一定是回去找她爹娘了。”

赵青淮按照老人给的地址,赶到李昭家旧址。一些生锈的兵器,被扔在门口,墙上还有浅浅划痕,应该是用来给小时候李昭量身高的。

墙边爬满了森绿的瓜瓤苗子,因为太久没人打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

还有几个烂了的南瓜,因为没人采摘,烂在了原地,在地上留下些黑色印记,一些小虫飞来飞去,房子前的葡萄架上已经没了葡萄,光秃秃难看至极,架子也已经歪斜。

不难看出这房子从前很有生机,而且家境也算殷实。李昭小时候大概真的过得很快乐。

赵青淮走了几步,就看到远处树林里影影绰绰有女子的身影。她伏在坟包上,像是盘踞一方的龙。

赵青淮没有再走过去,他想李昭总会看到他的。可李昭毫无声息,像是睡着了,他没奈何,慢慢走过去。她果然已经趴在坟包旁睡着,泪水沾着发丝,黏在脸侧,她神色却很自然,甚至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李昭。“赵青淮犹豫喊了一声,决定把她俯身抱起来,不然在这种湿漉漉地方睡觉要着凉。

谁想到在他手碰到李昭瞬间,她迷茫地抬头,像是一时忘记自己在哪里。当她看清眼前是赵青淮时,她呆住了,她眼底闪出愤怒的暗芒。她抬手一拳肘向他面颊,赵青淮猝不及防,抬手格挡,而李昭虽然没了武功,身法却依旧灵活地像泥鳅。

赵青淮一时竞然无法制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取了根尖锐树枝,猛地插进自己肩胛。

即使她已经没了武功,可下手依旧稳准狠,深谙穴道。他后退半步,唇齿间漫过丝闷哼,肩胛一阵酥麻,有血慢慢洒出来,他深深看着李昭。

“赵青淮,"李昭神色冷然,“如果是以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谁告诉你我的位置的?”

她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厉声:“谁允许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我家。”这是什么家?

这样阴森破败,毫无人气的也叫家?

是什么样的人会躺在这里寻找一丝慰藉。

赵青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想李昭看到这满目疮痍的时候,心里眼里望着的是不是过去的好光景,她会感到慰藉,还是更加的难过?在她眼中,是李昭爹在那葡萄藤下乘凉,母亲在一旁纳鞋垫子,父慈子爱的场景吗,还是依旧这般荒凉?

赵青淮唇瓣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完全能理解她,甚至又有一丝找到同类的庆幸,世界上竞然还有这般和自己相似的女子?

于是面对李昭的咄咄逼人,他只生出些许无奈,却并不动怒。天阴沉沉,云打着卷像要压到人头顶,李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依旧恶狠狠瞧着他。

赵青淮顾不上自己还有伤,单手把李昭抱在怀里,轻拍她后背,就像是哄小孩,低声:“走吧,呆久了要难受。”

她身子单薄得很,贴在他怀里时,呼吸也轻轻的。她抬眼看他,赵青淮勉对她扬起一抹笑。

他肩头的血绕过指尖,点点滴在草尖,这场面唤起了李昭的良知。她抽出树枝,疼得赵青淮眉头又是一紧,可他仍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握住了李昭冰凉的指尖,暖意传到李昭心头。她想解释,可喉中像堵着什么东西,最终她选择沉默。她朝父母磕头,低低说了些什么,就随赵青淮走了。其实李昭每一次回到这里,都会情绪失控。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控制得很好,可却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接近崩溃。她梦到现在的生活是噩梦,原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父母安安稳稳的,跑了一辈子的镖,最后颐养天年。

她接过了家族的生意,将忠义镖局发扬光大,就连孔令都要对她退让三分。她结束了一天的跑镖,看到梁山带着扇猪头肉来找自己喝酒,顺便大谈特谈自己喜欢的姑娘。

李昭和周易就相视而笑,李昭:“大山,我敬你,你真是个侠义的水匪。梁山冷笑:“那可不是,爷们这叫盗亦有道。”“喜欢人家,就要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家,抢去人家回去算什么本事?”周易插科打诨:“大山看来是要打光棍一辈子了。”李昭父母在一旁笑。

霞光融融,李昭笑着要把酒杯端到嘴边。

梁山与她碰杯:“李疯子……”

李昭嘴角的笑一下收敛,沉沉盯着梁山:“你叫我什么?”夕阳的光陡然黯淡,梁山的脸也变得僵硬,他好像坏掉的木偶,手反复抬起又放下:“对啊,我为什么要叫你李疯子,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梁山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时,李昭仿佛听到他痛苦的鸣咽,那是人之将死的哀嚎。

紧接着,她睁开眼,对上赵青淮那担忧的眼。一股无名火充斥在她胸膛,她喉咙间甚至涌上些许铁锈味。可那一刻,李昭见到无比痛恨这个让自己清醒过来的人。一切都没了……

父母,周易,甚至是大山…

她连大山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这样故人长别。李昭将树枝插进他肩胛时,一滴泪痕迅速隐没在她鬓间。可刚刚赵青淮没有怪她,而是轻轻抱住了她。这让李昭觉得很意外,也很温暖。

这是除了周易外,第一次有人在她发疯的时候,不是嫌恶地躲开。而是愿意抱住她,告诉她,没事的,我理解你。于是李昭回去的路上,李昭想,自己虽然还有没有放下周易,但她确实有点喜欢赵青淮。

她理智回笼,轻轻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你进密室时候,我也很生气,也对你动了手,这下扯平了。”赵青淮微笑。

李昭想想也是,也就不愧疚了,但她还是决定帮一帮赵青淮,于是她抬眼:“这片闹得最凶的匪头子是谁?”

赵青淮:“好像叫什么独眼…”

“独眼青龙,"李昭肯定接话,随即眼底闪过阴森笑意,“这么多年老不死的还活着。”

赵青淮来了兴趣:“你可知道关于他的弱点?”李昭:“我是镖师,又不是匪头子,我哪里知道那么多。”“我不过就是听说过他的一些流言,说他早些年是千户,后来欺压军户被夺了官职才落草为寇,后续总劫官镖,以报心头之恨。”“除此之外,他还算是个义匪,不打家劫舍,也不抢劫穷人,对了,我还听说他按照边军训练标准训练匪寇,所以他们的战斗力很强。”“我之前押官镖遇到过一次,别的镖都被劫了,独眼青龙看我是个女的,决定放我一马,非要我唱首歌再走。”

“你唱了?“赵青淮颇感意外,追问。

李昭不耐烦瞥他一眼:“我是个镖师,我那天要是唱了,我还怎么在镖局混,不是向所有人承认我是凭借女子身才能押得好镖,我天生比男子矮一头?”“独眼青龙放我一马,难道以后我每次押镖都要带个戏班子?遇到谁都要唱一段?他就是看不惯女子押镖,非要给我点颜色瞧瞧。”李昭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独眼青龙的人数几倍于他们,将镖队团团围住,他抱臂,好整以暇等着李昭唱歌。

镖局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因为她是这场镖的总镖头。若是她嘴硬不服软,整个车队都会因为她的傲骨遭殃。若是她服软了,她李昭在镖局的名声会立马转变为没什么用只会唱歌的娘们儿。

她想了想,拔出剑,看独眼青龙,冷然:“唱歌多没意思,不如你派你手底下人和我打,看我死之前能杀多少人。”“但有一点,我死了,就不许再动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不然你独眼青龙就是不讲信义。”

戈壁太阳毒辣,刺痛李昭的眼,她眼睫火辣辣的,却耐心等着独眼的回复。赵青淮:“你难道真的不怕死?”

李昭梗着脖子:“我死也得让他们知道我是忠义镖局的当家的,而不是一个卖唱的。”

说到这,李昭看了眼赵青淮,叹气:“你是男子,又怎会明白我的处境?赵青淮的确不太能理解,他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有叔父帮衬,与李昭的处境还是不同的。

李昭瞧出他的困惑,举例:“比如这世界是女子为尊,你出身微寒之家,进京赶考,旁的主考官都要考她们三经六义,看到你时候,却让你赋一首淫词艳曲……

赵青淮脸色越听越难看,缓缓点头:“我明白了,看似宽容,实则是轻视。”

他轻叹:“你也确实不容易。”

李昭点头,继续说:“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没想到独眼青龙竞然大笑两声,说不亏是李疯子,就放我走了。”

赵青淮好奇问:“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李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