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大婚
云照晚微微抬起头,迎上玄昭珩的视线。那强势的目光在注视她,她猜不透玄昭珩的心思。
衣袖下的手指攥紧,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卑不亢。“回陛下,民女愿意。”
有那么一瞬间减,她瞥见玄昭珩眼睛闪过一抹愉悦。阳光有些晃眼,她一眨眼,又看见玄昭珩那冷淡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岔了。广场上十分安静。
玄昭珩没有说话,手上握着茶盏的力道松了些许。他庆幸,听到自己喜欢的答复,心里暗道:“没良心的,总算说句中听的话。”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嗯”。云照晚垂下眼眸,默默退回原位。想来,他是会让自己入宫的吧。见状,太后眉眼舒展,满意地点点头。她抬手抿了一口茶,虽说茶凉了,她却觉得刚刚好。
看来,中宫之位还是落在云家的头上。
有些事情,就得摊开了讲,才能达到效果。悬在太后心里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她原本还担心,云照晚和玄昭珩两个犟种,万一谁没有想通,还得她来收拾残局。好在,事情都按原先计划地发展,她也算对得起云家。只要中宫之位留在云家,后宫其他的位置,太后并不在意玄昭珩的选择。“陛下,第一排紫色裙装的姑娘,是鲁国公的孙女,今年十七,最擅音律。陛下政务繁忙后,可让其为你解乏。第三排中间穿鹅黄色长衫的,是镇远将军的小女儿,擅骑射。第四排……
太后说着几位姑娘,有意让玄昭珩一并纳入后宫。这几位,有文有武,家世都与云家或多或少有些牵连。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她还提及几位世家普通的姑娘。那些与云家不对付的,她一概略过不提。这是在替云家铺路,替云家在后宫拉拢人手。闻言,玄昭珩似笑非笑,“母后用心心良苦,儿臣知晓。”太后愣了一下,总感觉玄昭珩话里有话,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嬷嬷周琦也听出了不对劲,暗地里扯扯太后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话,免得伤了母子情分。
太后自觉无趣,继续喝茶,不再多言。
广场上的其他姑娘屏息站立,等待陛下的第二次点名。尤其那几位被太后点到名字的姑娘,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了确幸和期待,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玄昭珩低头翻了两三页花名册,上面记录了每位参选姑娘的姓名、年龄、家世。最后,他又翻回云照晚的那一页,指腹在“云照晚"三字回来摩擦。杨承安等了好久没有下文,上前小声提醒,“陛下,可以点第二位姑娘了。”
玄昭珩合上册子,大手一挥,“不必了,朕已选好。”说完,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两行字,交给杨承安。杨承安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接过纸张。广场上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陛下只问了云家小姐一人,其他便直接定下,不知陛下究竞选了哪些人?纵然心有疑问,没人敢冒然上前询问。
玄昭珩不顾众人的惊叹,起身向太后躬身作揖,“母后,儿臣还有奏折要看,先行告退。”
“好。”
太后看不懂玄昭珩的行为。
对于玄昭珩的决定,太后没有办法阻拦。让人拦下要离开的杨承安,她看了那两行字。
“云照晚为后,谢漪君封妃。”
太后惊得微微张口,良久才回过神,把纸张交还杨承安。按惯例来讲,玄昭珩后宫尚无正式名分的嫔妃,又是登基以来第一次大选,选一后二妃,再添几位才人、美人也不算多。可他只选了两个人一后一妃,连个像样的排场都凑不齐。太后暗地琢磨,玄昭珩究竞是专心于政务朝廷,无心女色?还是别有用意?再者,谢漪君是永平侯谢勇的女儿。
眼下,谢家和云家因兵权的事生了嫌隙,两家明里暗里较着劲,朝堂上谁不知道?
玄昭珩立云家女为后,又封谢家女为妃,这是在借机安抚谢家?还是在用谢家制衡云家?
太后越想越可疑,眉宇间的愁绪难消。
见太后想得出神,周琦低声提醒,“娘娘,不如让姑娘先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太后回过神来,慈和的笑容看向台阶下,“诸位今日前来,都是百里挑一的佳人。大选已毕,可以先回去等候圣旨。未能入宫者,皆有赏银,聊表心意。言毕,她优雅起身。
姑娘们齐齐行礼,恭送太后。
待内侍指引,姑娘们陆续离开,小声猜测那宣纸上有谁的名字?云照晚不知玄昭珩写了谁,但想着自己的名字应该会在宣纸上面,就是不知道玄昭珩会给自己什么位分。
转角处,她遇上了谢漪君。
谢漪君温和笑着,微微颔首,“云小姐。”见对方态度和善,云照晚致以回礼,“谢小姐。”还记得赏花宴那次,云照晚在御花园第一次见过谢漪君,那时的谢漪君也是这幅温和模样。
云照晚和谢漪君并无过多交集,加上云家和谢家关系僵持,云照晚总感觉谢漪君一直对自己透一股难以言喻的着善意?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谢漪君确有此意?
见云照晚面露疑惑,谢漪君走近身旁,“云小姐,家父谢勇,听闻家父前些日子对云相口出狂言,还请云小姐莫怪。”这话让疑惑的云照晚更加摸不着头脑。
谢家、云家两家因兵权、后位关系不和,谢二小姐此言甚怪。若是让永平侯知晓,不会责怪谢二小姐对“敌方"认怂?或者是,这是谢家特地来迷惑她?让她思绪混乱,回府后再误导父亲?哪怕谢漪君总是透着善意,但不知“敌情”,云照晚不想与谢漪君过多纠缠。云照晚维持得体的微笑,“谢小姐说笑了。朝堂上的事情,我知之甚少,侯爷与父亲同朝为官,为了黎民百姓,偶尔有些分歧,亦属正常。”明眼人都听得出云照晚的敷衍,谢漪君自然感受得出,但她不在意,依旧在云照晚身旁说话,“云小姐心胸宽广,确实是母仪天下的第一人选。”云照晚停下脚步,略带疑惑看着谢漪君,确认眼前人确实是谢家的女儿。在云照晚的记忆中,抛开两人家族的关系不讲。眼下,她们两个算是后位的竞争对手。云照晚纳闷,这谢漪君总有种讨好自己的感觉,不知是不是错觉?总之,就是奇怪。
“谢小姐谬赞,只是后位人选,不敢妄言。一切交由陛下定夺。“云照晚依旧保持疏离的态度。
见云照晚兴致乏乏,谢漪君不敢继续打扰,“云小姐,我还有要事,先行离开。”
“谢小姐慢走。”
谢漪君加快脚步离开,云照晚的目光跟随她的背影,直至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正好看见在宫门口等候自己的秦念安,云照晚压下心中疑惑,加快脚步走向秦念安。
“安姐姐,等久了吧。”
“没有,我才刚到。怎么这么快结束?”
秦念安虽说没参加过大选,但也知道大概流程,奇怪大选这么快就结束了。云照晚眼神瞟向四周,人多眼杂。她拉着秦念安上马车,“路上跟你说。马车内。
听完云照晚讲述玄昭珩在广场上的事情,秦念安若有所思,猜测玄昭珩的意图,“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你的,就是放不下面子。一国之君被你当面拒绝,还要改嫁他人,换了谁都受不了。”
秦念安认真猜测,云照晚认真倾听。
“要不,你现在就回去,抱着他的大腿哭,说′我错了,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生气啦。”秦念安声情并茂提出建议。她双手抱拳抵在胸口,嘟嘴皱眉,面带娇俏,手把手交着云照晚做动作,特地强调,“记得声音要柔软些,语调拉长,半带委屈半祈求。最好,在轻轻地晃晃他,把他的三魂七魄都晃走,他就对你言听计从了。”
做作的声调把云照晚听得起鸡皮疙瘩,她抖了抖着身子,发出”嘶…“的声响。
她对秦念安佩服得五体投地,想象不到大哥被安姐姐这么一撒娇,那魂不得勾走?即便秦念安做了全套示范,她也很难做出这样的动作,更说不了那样的话。
“安姐姐,看你这手拿把掐的样子,平时没少说吧。”这话不由让人想起之前跟云照松撒泼的时候,秦念安耳后微微泛红,收敛了神态,故作镇定,“说你的事呢,别乱扯话题。你别不信,只要你这么做,保管他不再跟你置气。”
云照晚暂且保留这个方法,待她琢磨一下怎么简化成适合自己的?“对了,我出来的路上,遇见了谢漪君。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云照晚想起谢漪君的事情,又把前因后果告诉秦念安。“这事,怎么哪里都透着不对劲呢?"秦念安摸着下巴思考,“这位谢二小姐是在你离京之后才到京城的,之前跟你应该没有交集。我与她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络,感觉她并非奸邪之人。非要说你们两个的联系,就是后位之争。之前还传出,陛下倾心于她的传闻。但听你的意思,她对你没有恶意,那应该不会嫉妒你。或许,她只是看你长得好看,想亲近你,也说不定。”云照晚想不明白。
秦念安揉了揉云照晚脸颊,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啦,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姐姐带你逛茶楼去。”
“也好。“云照晚点点头,跟着秦念安寻乐去,“小满,派个人回府,跟母亲报平安。”
永平侯府。
谢漪君刚回到自己房间,还喝上一口水,院里的婆子过来传唤,“二小姐,老爷回来了,让您过去。”
听到婆子的声音,谢漪君心中不自觉生出烦躁,不顾婆子着急的眼神,先喝下一口水,缓了口气。她慢悠悠抬头望去,“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来。等婆子离开,谢漪君的贴身丫环祝福忿忿不平,“小姐忙了半日,这才刚回来,还没歇脚就着急忙慌过来请。”
谢漪君笑了笑,捏捏祝福儿气嘟嘟的脸蛋,“好福儿,别恼,不碍事的。去去就回来。”
见状,祝福只好忍下怨气,去取便服过来换。待谢漪君到厅堂,发现谢家长辈都在等她。谢勇坐主位,另一边是谢老夫人,另一旁坐的是现在的永平侯夫人庄氏,她依礼拜见。
“二小姐好气派,不愧是要入宫当娘娘的人,这点架势拿捏到位。“庄氏阴阳怪气,暗指谢漪君还没入宫,便在家里摆架子,让长辈久等。谢漪君并非善茬,同样的语气回怼过去,“我不先在府中学习学习,将来到皇宫中如何立足?”
谢老夫人重重放下茶杯,“一个侯夫人,一个侯府小姐,像什么话!都少说两句。”
“你祖母说得没错,你进宫后,这脾气得改改。“谢勇看向谢漪君,郑重道:“陛下虽对你有些情意,但后宫嫔妃三千,陛下难免喜新厌旧。你要在陛下厌弃你之前,诞下皇子,这对我谢家至关重要。”谢漪君皮笑肉不笑,“父亲所言,女儿记下了。”见谢漪君听话懂事,谢勇很是满意,“这次云家女儿不参选,为父猜想,你有望中宫之位。到时候,可要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谢家,还有你弟弟。”谢漪君不由觉得好笑,她母亲就生她一个,哪来的弟弟?“父亲有所不知,云小姐也要进宫。”
“什么!”
谢勇震惊,云家为当初了不进宫,都闹到那个地步去了,怎么还变了主意?这可不妙。
“那云家不是说,不进宫。"庄氏在各种聚会中都听过赵夫人的壮举,不会出错。
谢漪君猜到他们的吃惊,缓缓道来,“今日大选,陛下亲自问了云小姐,云小姐答复愿意入宫。父亲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想必不难查。”依这情况,云家女确切进宫了,谢勇顿觉晴天霹雳。“这云家女进宫,那后位可就不好说了。“他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跟云家撕破脸皮。一想到这,他惊觉,“难不成,云家故意演这出戏,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云志南,这个奸诈的小人!”
他在厅中踱步,不断安抚自己,“云家女愿意入宫,陛下身为九五至尊,未必要她。就算要她,也未必让她入主中宫。已经中了云志南奸计,我不可以再自乱阵脚。”
谢漪君冷眼看着一切,“父亲慌什么,明日圣旨到,一切自有分晓。父亲若无其他事情要问,女儿就先回去了。”
也不管长辈的意思,她说完自顾回房休息。昨夜没睡,今晨又忙,她可得先好好休息。
京城参选的姑娘都在等着第二日的圣旨,能不能一朝改变自己身份,就靠这一次。
四月,十九。
数十名内侍一同皇宫出发,各自往负责参选姑娘的方向出发。杨兴德是陛下身边的近侍,他负责的圣旨,可谓千斤重。其余内侍需要携带数份旨意,而杨兴德只有云家的一份圣旨。他熟练地往云相府邸飞奔。
云家上下已在厅堂接驾。
“云照晚接旨。”
“民女接旨。“云照晚声音清亮,等待自己的结果。云家上下依次下跪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天序,嗣守祖业。咨尔云氏女照晚,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宜正位中宫。幼侍宫闱,深谙朕怀;长归闺阁,愈彰令仪。兹仰承太后慈谕,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上奉慈闱,下临嫔御,辅佐朕躬,共承宗庙,母仪天下,表正六宫。
钦哉。”
杨兴德念完,含笑看向跪在最前方的云照晚,半弯下腰,“云小姐,接旨吧。”
云照晚叩首,双手接过那道圣旨,“民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云家上下齐声叩拜。
云志南高兴起身,引着杨兴德吃茶歇息。
杨兴德抬手推辞,客气道:“云相不必辛劳,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兴德公公慢走。”
云志南夫妇一起送杨兴德出门口,待皇宫侍卫远离,他们才返回厅堂。云照晚望着这份明黄色的圣旨,心中感慨万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紧张,她淡定自若,彷佛早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他最终,还是把皇后的位置给了自己。
年少时的玩笑,最终实现了。
方才杨兴德的话,下月初二便举行大婚仪式,不知那日会是什么情景?她暗自思量,或许明日进宫看望太后,借机去宣政殿探望,看玄昭珩是否还生她的气?
京城的另一边,永平侯府。
接到了封妃圣旨,谢漪君淡定将圣旨放好,这是在她意料之内的结果。谢勇一开始还郁闷不是皇后之位,被谢老夫人提醒才意识到,原本入宫封妃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是他自以为后位胜券在握,才有了失落感。事后他得知,百名参选姑娘,就云照晚和谢漪君得以入宫,更加欣喜。由此说明,陛下确实对谢漪君有情。让云照晚做了皇后,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子罢了。
理由自治,谢勇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时间,京城传遍了陛下大选的结果。
一后一妃,一文一武。
看得出,陛下是在权衡朝堂。
云照晚还记得博金坊的事情,让袁小满和金桂去取利钱。次日。
云照晚按照计划入宫,先到永寿宫给太后请安。太后笑容满面,完全没有前些日子对云照晚的冷漠,满眼都是对云照晚的疼爱。
陛下选择云照晚为后,无论是出于对她的尊重,还是抚慰云家多年的扶持,甚至是为了制衡谢家,只要是云照晚做了陛下的皇后,太后就觉得高兴。美中不足,就是让谢家女做了皇妃。
太后对谢漪君不熟悉,对谢家很不满意。因此,太后对谢漪君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不过,既然陛下也倾心于谢漪君。倘若谢漪君在后宫安分守己,她也不会扫了陛下的兴致。
太后看着温顺的云照晚,瞧着这年轻模样,倒让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当初自己也是出落得水灵,可惜如今已经人老珠黄。她突然变得感慨,“照晚,待你进宫,哀家一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爱护你。哀家与你,都是云家的血脉。无论发生什么事,哀家都不会害你的,知道吗?”“姑母对照晚的好,照晚心里一直记着。“云照晚自幼在宫里长大,切身感受到姑母对自己的疼爱。
云照晚的言语很真诚,太后欣慰地笑了。
她当真把云照晚当作自己的女儿培养,“哀家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出云照晚所料,太后老生常谈,讲了几句话,便找个由头让云照晚去宣政殿看望玄昭珩。
云照晚顺势接下话口,带着太后准备好的炖汤去宣政殿。望着云照晚离去的身影,太后皱起了眉头。周琦端上安神茶,“娘娘,云小姐已经拿到了皇后的位置,您怎么还愁起来了?”
自赵夫人带着云小姐进宫请求改嫁后,太后被气到头疼,得以太医开了安神茶,太后才能睡得下。本来太后已经好全,因陛下纳了谢家女为妃,太后又开始愁眉不展。
太后摁了摁太阳穴,以此缓解头疼,语重心长道:“陛下立照晚为后,哀家是高兴的。至于谢家女,倘若她是众多嫔妃之一,哀家不会在意。但后宫除了皇后,就一个谢漪君,哀家是担心…担心陛下和照晚生了嫌隙,那就麻烦了。”“嫌隙?陛下和云小姐现在就有嫌隙,但云小姐过去宣政殿,陛下从不赶人,可见陛下心里还是有云小姐。方才您让云小姐去宣政殿,云小姐并无拒绝为难之意,可见云小姐心里也是有陛下的。册封皇后的圣旨已下,两人这会又见上面,话一说开,两人指定就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娘不必过于担心,还是保重您的身子要紧。”
周琦心疼太后,希望太后多为自己想想,别总是为了别人伤心劳累。“限下两人还有点情分在,哀家是担心往后的日子。照晚这孩子是好,但她太要强了。这样的性子做红颜知己好,但做男人身后的妻子不好。陛下性子更是强势,容不得别人放肆。哀家就怕他俩,谁也不让这谁。最后,同床异梦。”周琦一听,这不是在说太后自己?
太后就是太要强了,才与先帝离心。
“哎呦,奴婢的太后娘娘,您就听奴婢的一句劝吧,云小姐的命运自有的定数。您呐,一生都在为了云家,如今您已为生母皇太后,扶持了云小姐为后,您就准备安享晚年,过过儿孙绕膝的快活日子。您再愁下去,可要多出两条细纹咯。”
这话迅速让太后转移注意力,立刻让人召太医过来,给她开些养颜方子。周琦转身低笑,她的小姐,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宣政殿。
玄昭珩高坐于龙椅上。
底下站着的,不是云照晚,而是谢漪君。
谢漪君站于殿中,低头看着地砖,感受到上方的压迫感。眼前年轻的帝王,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回京之前,她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雷霆手段,有人说他冷漠寡情,有人说他在朝堂翻云覆雨。
此刻,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她感觉,她感觉不到帝王的感觉。
那些“陛下倾心于谢二小姐"的话,都是无稽之谈。殿内安静异常,没有宫人在旁待命,只有玄昭珩和谢漪君。玄昭珩审视谢漪君,这状态完全看不出传闻中陛下倾心于谢二小姐的苗头,“你在后宫辅助皇后,不得冒犯,亦不能让人知晓你的情况。两年之后,朕放你离开。”
谢漪君声音坚定,毫不犹豫,“漪君明白。”自幼随外租一家在边境长大,因新帝采选,被父谢勇召回京城。若不是父亲谢勇催她回京参选,她此刻应当还在边境的草场上,与她的情郎策马奔腾。她无心后宫,亦无心争宠。
而玄昭珩,恰好需要这样一个人。
朝堂上的党派之争多年,至今尚未清算干净。若让云照晚一人独居后宫,那些言官御史必定群起而攻之。他们会说云照晚善妒、德不配位。流言蜚语,杀人不见血。
玄昭珩不怕骂名,却不能看着云照晚被架在火上烤。他需要一个棋子。
一个不会爱上他、不会威胁到皇后、聪明且安分的棋子。在暗卫的不懈努力中,终于调查到谢漪君。她有心上人,便不会对帝王动心。
她聪慧通透,便不会在深宫里惹出是非。
她是谢家的女儿,既能安抚永平侯府,又能堵住悠悠众口。故而,谢漪君入宫,从不是为了恩宠,而是一场交易。两年内,谢漪君安分待着后宫,挡住那些会诋毁云照晚的可能性。两年后,玄昭珩放她自由。
“下去吧。”
谢漪君后退两步,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从宣政殿离开,谢漪君遇上了来宣政殿的云照晚。她立马端起笑意,温柔道:“云小姐。”
通俗点讲,这可是以后的东家,她可得伺候好了。迎面而来的亲近,云照晚又觉得奇怪,但面上不显,“谢小姐。”走近时,谢漪君注意到云照晚身后的丫环拿着食盒,猜到云照晚是来跟玄昭珩谈情说爱的。她可不能坏了人家的好事,不再多言,打过招呼就离开。两人背道而驰,云照晚存了疑惑。
这谢漪君与玄昭珩,感情好似不一般。
心中纳闷,让她忘记刚刚的腹稿。她在回忆秦念安交给她的办法,她在设想着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在谢漪君对自己笑的那一瞬间,她瞬间忘了,心不在焉前往宣政殿。
云照晚来到宣政殿门前,请杨兴德代为通传。杨兴德本想让云照晚直接进去,但想到云照晚和玄昭珩之间还没完全和好,“云小姐稍等片刻,小的很快就回。”殿内的玄昭珩听到云照晚的名字,心情愉悦。“让她进来。”
玄昭珩想着,册封诏书已下,他的晚晚是离不开自己了。云照晚既然主动过来,只要云照晚说句好话,他就立马原谅,不计较她负了自己、还要改嫁的事情。
杨兴德出来传召,云照晚轻步入内。
她抬眸,见殿内四下无人,那玄昭珩跟谢漪君刚刚是在独处?他们独处,是否自己跟他独处时一样?
一想到这,云照晚忍不住犯恶心。
突然,她不想说出准备好的话,“民女参见陛下。”玄昭珩皱眉,这语气,不太对劲。
“册封诏书已下,你不再是民女。"玄昭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淡。
他希望,云照晚能以皇后的自居,哪怕不改称呼,但别那么疏离。他们之间,本不该这样疏远。
云照晚依旧端着规矩,“大婚未成,照晚不敢僭越。”玄昭珩手掌握成拳,又是这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分明没有和好的意思。难为他有心求和,早知就不该给她好脸色。
越想越气,玄昭珩一声不吭。
云照晚也感受到气氛诡异地变化着,低垂着脑袋,不去看玄昭珩的脸色。他不说话,那她也不说话。
她都来了,他就不能先说吗?
两人很默契的不说话,很默契地气死对方。殿外的杨承安刚被徒弟拉过来,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越来越不对,“怎么静悄悄的?一句话也不说。”
杨兴德大胆猜测,“师父,陛下和云小姐,是不是又吵架了?”“好像是。“杨承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他们还没几句话,怎么就吵起来了?这两位,前十二年,可是一句拌嘴的话都没有。怎么这半个月,闹了好几次?″
殿内诡异的气氛还在僵持。
直至玄昭珩注意到云照晚头上的发钗是自己所赠,心情微微好转,暗道。“在朕面前甩脸色,也就她云照晚干得出。她就是占着朕宠她、舍不得罚她,她才敢这么放肆。不过,她这么放肆,说明她跟自己还是没那么疏离。她是知道朕对她好的。”
合情合理,成功说服自己。
玄昭珩脸色微微好转,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故意找茬的意味,“母后让你过来杵在这里?”
云照晚自幼娇生惯养长大,她的脾气也不是很好。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平平,“太后娘娘命民女过来送炖汤,请陛下品尝。”
“嗯。”
玄昭珩回了一声,但不动。
他不动,云照晚也不动,原地站着。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玄昭珩终于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放着吧。”云照晚端着托盘上前,像往常一样,拿起小碗舀汤,送到玄昭珩身前,“陛下,汤还温着。”
玄昭珩立马伸手接过,就怕迟一步,云照晚就把碗放下了。很显然,云照晚也注意到玄昭珩过于快速的行为。两人默契地对上眼神,又默契地离开视线,各自尴尬着。云照晚习惯把一旁的奏折归置好,眼下正需要找点事情来缓解尴尬,她毫不犹豫整理起奏折。
玄昭珩把云照晚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正庆幸时,突然看见奏折里散落的宣纸。
云照晚不知宣纸上写的什么,捡起来的时候瞄到一些。“朕惟天序,嗣守祖业”“咨尔云氏女照晚”“母仪天下”这不是她封后圣旨的内容?难不成,那些内容不是礼部所写?是玄昭珩亲自写的?她不由看向玄昭珩,却见他面不改色拿回宣纸,折叠好,放在另一边的位置。
殿内又恢复安静。
云照晚安静地整理奏折。
玄昭珩安静喝着炖汤。
静得殿外的师徒都听见汤勺和瓷碗的摩擦声。不知不觉,玄昭珩把一整碗汤都喝完了。
云照晚收拾好残局,准备离开。
玄昭珩没有挽留。
两人又默契地悄悄生闷气。
四月,廿十一。
玄昭珩派遣勋贵祭告宗庙。
四月,廿十七。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五礼一气呵成。聘礼从宫门一路抬进相府,箱笼绵延。京城的百姓夹道围观,啧啧称奇。天子娶妻,到底是不同。
昌熙元年,五月初二。
宜嫁娶。
帝后大婚,便定在这一日。
寅时三刻,相府张灯结彩。
云照晚端坐在妆台前,房间站满了人。有相府的婆子丫环,还有宫里的女官,连赵湘临想进去看一眼都不容易。
在众人的打扮下,铜镜中映出一张绝艳的脸庞,称得上倾国倾城。凤冠压顶,金玉相撞,发出灵动且愉悦的声响。云照晚抬手,扶稳凤冠。
“殿下,吉时降至,该着礼服了。”
“好。”
换上厚重的礼服,行至正厅。
云志南和赵湘临端坐堂上,两侧站满了云家族人。望着女儿一步步走近,赵湘临落了泪,云志南也红了眼眶。云照晚要下跪拜别父母,却被女官拦下。
现身份不同,她为君,父母为臣。没有君拜臣的道理,可云照晚不依,这是她亲生父母,如何跪不得?
瞧出云照晚的倔强,云志南和赵湘临同同时起身,双双扶住云照晚。他们明白,女儿是孝顺孩子,他们不差云照晚这一跪拜。但今日让云照晚跪下,唯恐日后遭人口舌,他们不愿云照晚受人把柄。“晚晚,不耍孩子气。”
云照晚看出父母的良苦用心,瞬间眼看湿润,深深鞠躬,哽咽道:“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赵湘临扶起云照晚,强撑着笑意,“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哭。”云照晚抬起头,看见父母的面庞,更加心酸,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云志南为她扶稳凤冠,低声道:“入宫之后,谨言慎行。有什么事,往家里捎个信。”
云照晚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吉时已到,请皇后殿下升舆。”
云照晚最后看了父母一眼,转身走去。在最后拐弯处,云照晚忍不住停下,转身看向相互搀扶的父母。父母挥着手,听不清说了什么,大抵是祝福的话只一眼,云照晚瞬间落泪,挪不动脚。
女官再次提醒,“殿下,误了吉时就不好了。”云照晚坚决转身,不敢再看。
秦念安在一旁递上红色的帕子,“妆都花了,擦一擦。送你进宫,我回来看看伯父伯母。”
“嗯嗯。”
云照晚此刻说不出什么话,喉咙哽咽着。
走出朱漆大门,她便看见那顶贵气十足的凤舆,两侧的宫人内侍数不胜数,皆在等候云照晚。
令云照晚震惊的是。
她看见了玄昭珩。
按照祖制,帝王大婚,当遣使奉迎,无须亲往。可他来了。
云照晚站在门槛内,见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他在她面前停下。
自那日后,他们不曾见面,也没有任何联系。仿佛若没有这道圣旨,他们可以一世不见。
“皇后,请。”
“谢陛下。”
云照晚伸出手,搭上玄昭珩递来的手腕。
玄昭珩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凤舆。
动作标准而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情。云照晚坐进凤舆,金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透过一层金纱,她看着玄昭珩的背影翻身上马。
凤舆起驾,鼓乐齐鸣。
她身在喧闹声中,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太极殿。
殿内金碧辉煌,红烛高照。
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新人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下跪,拜告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叩拜太后。
太后端坐殿上,含笑受礼,欣慰看着一对新人。“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而立,齐齐弯下腰,冕旒相撞,发出轻微的珠璃撞击声。看似冕旒相撞,实则撞击了两人的心弦。
随着礼官的引导,两人一步步完成大婚仪式。凤仪殿,皇后的寝殿。
云照晚端坐于床沿,双手交叠于膝上等待大婚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