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16章
江徇立在隔扇外,纵然担忧,可也知晓里面的情况不甚好。他尚能沉得住气,止步在几丈外,没敢进,却也没走。抬头过去时,隔扇里的几层珠帘内只太子静立不动,几乎挡住了他身前的人,什么也瞧不见。听见外间有人来,沈棠便知是江徇。来之前她便做好了所有准备,想着不管发生何事,江徇身为大理寺少卿,至少她能活着回去。可她眼下步子还未迈出去便被横臂拦住。
“殿下既然不信我说的………又还需知道什么?”她费尽力气,不顾一切要证明的事,谢晋其实早就清楚,早就明白那密信不存在。可在他的眼里,存不存在不重要,所以他不会因自己的话而动摇半分。她已然明白这一点,却不知道他为何还要为难她。既然已经结束分开,又何必起怜心,让彼此都尴尬。沈棠没见他要问什么,便避开他的怀臂往旁边绕开。见她满腹心思要奔朝那外面的人,谢晋不知是那烈物作祟令她失了理智,还是当真心里就迫不及待要去见江徇。他沉吸了两口气,就提醒她:“你可是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那香炉里的催/情烈物,男子毫无用处,对女子却甚是厉害。也不知她适才是吸闻了多久,敢这样与谢辰独处,眼..竞还能这样走到另一男子面前。沈棠不愿与他多纠缠:“我清·……不劳殿下操心。”她还能坚持,只要江徇尽快送她去药堂,寻人施针,再灌几副汤药便是。她去扶着旁边窗户,掌心强握着那边角锐处,终于感觉刺痛,复又清醒了几分。可她动作却明显迟缓,欲站直身却不慎将旁边高几上的酒水拨倒了,那酒水染湿袖口,余下的皆淌在裙摆上,已然开始失态。而她更不知的是,她此时双眼轻染薄红,似醉似晕,先前不肯妥协的倨傲此刻也只剩了潋滟莹润,已是那般偏软。
谢晋盯着她这般不自知的状态,扼住了她的腕,面色铁青的问她:“所以,你想让江徇帮你?”
被他突然抓握,沈棠呼吸声儿忽地变得快了些。她没理解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离开有什么不妥,脑子里只想着江徇能带她去医馆,她能借着江老太太挡一挡,若去得及时,一切解决完,也不过是晚些回去而已。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便实在不想与谢晋去解释什么。沈棠推开了他的手:…与你无关。”
她该走了,越拖延下去,能保持的清醒就少一分。谢晋自认已经给予了她许多耐心,可她自从想着与他分开,便彻底换了个人。她为何就不能适可而止,非要同他如此硬气呛声。两年的感情,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竞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寻别的男人,半点犹豫没有。冷漠绝情的已经不想与他有一丝一毫的沾染。他也没逼她,给她让了道,“可以,锦衣卫审案,孤也捎上他。”淡声一句,却含着威胁。
沈棠看向他。
到底明白了他为何来得如此快,原是有锦衣卫暗处一直监视着。可他还来同她置气,还如此言语威胁她.…她被迫着不得不停下步子,迟缓地转眸看过去。见他不似玩笑,便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为太子,竞能无端去迁怒人。不待她再犹豫,他又近到她身前,冷目向着她:“你自己选择,要么就在这解决,要么孤带你进宫寻太医。”
沈棠就劝自己,大概他心里还是顾忌她会将与谢辰知晓密信的事告知旁人,给他带来危险,才如此胁迫她。
她缓缓垂过双眸,到底不愿牵连人。
大抵是药性逐渐上来了,她这会儿额上沁汗,血热冲脑一阵眩晕,只站立没一会儿身子便晃得不稳当。面前人伸手托住了她的腰,随即将她横抱起来。隔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江徇见着人竟是被太子抱出来的,不及思索任何,抬步便要上前。
沈棠的余光里也瞧见了他,可不待她转过眼,揽着她肩背的手臂忽地一紧,眼前暗下,她被手压覆着脸按进了颈侧。谢晋行得快,身后的人亦趋步跟上。他忽是侧眸睨了眼黄安。后者自是意会,当即上前,抬手将要作快步上前阻止太子的江徇拦住了。“少卿大人就不必再跟着了。你放心,沈姑娘断不会有事的。至于此间的事,也自有殿下安排,您眼下可以先回去了。”江徇不是听不明白黄安的意思,今夜沈棠无端去见谢辰,不必言明,他也知定又是与沈雍有关。可便是如此,他才不放心。他抬步又往前去追。
然而此回不只是黄安不让,太子身边的侍卫也横出身阻挡他。他被迫停下,眼瞧着人已经离开,到底回了些神。或许他此时跟上前,也无法帮上忙,到底没有坚持。
又想着,两人的过往,太子…也当不会为难她。谢辰的画舫没走远,所以只片刻便靠了岸。因还未到宵禁,岸边的酒楼歌坊前还有不少行人来往,幸而有太子的随行侍卫稍稍清了场,那些来往路人见如站桩守卫一样森严护着那片地方,几乎没人敢抬眼瞧,早早避让开。谢晋阔步上前,将人抱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便立即下令:“速速回宫。马车一路疾驰进宫。
车厢内,谢晋环着怀里的人,些许滚烫又柔软的面庞仍靠在他的颈侧,与他贴近相触,细细又灼热的气息亦在他颈侧如轻挠一般。他低眸看了眼,面颊线色如染,瞧来昏昏沉沉,眼皮都无力地只抬了一半。自上马车后她便不再说话,眸光也许久未动,彻底安静下来。他知谢辰敢用这样的手段,便不会有情面余地,可观她如今这样的反应,却比适才在船上还要清醒些。
他担忧她或许难受过了头,下意识就覆了她的面颊:“还能坚持得住?怀里的人并不回应,却能感受到她的背脊在颤栗,似在忍耐。谢晋便没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到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目光凝视在她脸上几息,随即视线下移,便看见她左手紧紧拽握着。指缝正流着血,将她裙援都染了一片腥红。
他猛地抓过她的手掰开,便见一枚花钗近乎嵌入了掌心,整只手鲜血淋漓。或许她是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方法,瞧来当真目颤。谢晋扔了她手心的发钗,将头上的钗物一并卸下,“你何必自作多情,孤会缺女人不成?”
他何至于乘人之危。
她又何须防着他。
可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应声,她此时的面色隐隐发白,似无力气与他争辩,半合的眼眸缓缓闭上,已经忍得晕过去了。谢晋那无端起的烦躁又被她吓散了,沉声令道:“再快些!”不多时,马车便直入宫门,停在了东宫。
太子寝殿里,谢晋刚刚将人放下,后脚太医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片刻都没有耽误。
来的路上黄安便详细说了情况,这时略略探脉,便迅速施针。那等催/情/助/兴的香,只燃上那么一丝女子便能有反应,听闻香炉里烧了大半块,太医就忙下了两副猛药,吩咐人速速煎煮了来。榻上的女子此时由热毒邪火攻心,该要立即泻热开窍,银针放血。宫女听着吩咐将人托起,在后颈处扎入银针,之后又把人平放回去,在旁边帮着挽起宽袖,将那白皙如腻的双手小臂平放在两侧。从小臂开始,待在合谷穴虎口处扎入,那酸麻胀痛直冲脑门,沈棠口鼻都溢了血。谢晋蹙眉在旁边看了一阵,直到施完针宫女欲要为其换衣擦身时,便随着太医离开了寝殿。
他回了书房。
坐在案前,捏着眉心。
像是此刻才意识到,他今夜将人带回宫,给自己平添麻烦,意欲何为?他让人搬了些折子来,可翻了好些,才写下一本的批语。待亥时一过,黄安从寝殿回来。
他近到案前,禀了话。
“沈姑娘前面清醒了些,照着太医的吩咐灌了一副药,歇了会儿便吐得厉害,折腾了一阵。这会儿第二副药刚喝下,乏力昏过去了。不过太医说,已经没什么大碍,留了女医同两个宫女在旁边守着。”又道:“奴才让六公主府的人去过了沈府,回了沈老太太说是请进了公主府,便应下没有多疑。”
进宫留夜,说出去到底不好,何况还牵扯上别的要事,总有个由头圆一圆。谢晋应了声,便开始批阅折子。
黄安却欲言又止道:“殿下,江少卿那儿,要如何劝解一番?”江徇没有回府,竟是当即派人查了那画舫,似要询问出今夜发生了何事。那画舫的人原本就是辰世子的人,大理寺横插一手,多少有些僭越。可偏偏,他是以崔宏有关的嫌疑人为由在细查。前头被判罪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端王府的人,而以往进入画舫之人确实都是这些人,以这个名义当作理由,又半点寻不出不妥。
谢晋倒并不在乎他此举,妨碍不了什么,只是他这急于为人出头的态度,与他往日肃然严正的办案相比,眼下明显是带了个人情绪。为的是谁,他自然也清楚。
见太子没有打断自己说的话,黄安便继续说:“江徇少卿是同沈姑娘一道来的,自沈姑娘进画舫后,他一直就在江边上等着。奴才瞧着像是沈姑娘提前安排的,大抵也是怕辰世子不放人,才有此一举。”如此放心,可见是极其信任。
谢晋又如何不知,是她提前唤来的江徇,她可以毫无顾忌的相信他,或许同他发生亲密关系,亲密接触都可以。
随即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点,倘若他今夜不阻拦,兴许两人便已经成事了。而自己今夜之举,或许还是拆散了他们。
黄安知今夜太子不会回寝殿,便在书房里面的隔间铺了被褥。可太子没挪动脚,坐在书房内静了大半夜,无声许久,终于问了句:“江徇哪年去的沈府?”
“庆宁三年。”
庆宁三年,到现在即整整十一年。
两人相识如此久,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怪不得如此。
谢晋捏着笔杆,面色薄冷。
沈棠沉睡了整夜,因那两碗药下得猛,为了驱散药效通常都会导致人第二日疲乏无力,人似被掏空,气弱萎靡。是以她明明醒了,却依旧因浑身发沉发软,力气难以支撑她起身下地。
一早太医便来看过了她,把完脉之后道了声无大碍,便去另一头复命。她想即刻离开,所以也没管宫女劝阻,自个挣扎着从榻上起来。双腿刚在地上站起,殿门又被推开。几个宫女见着人来皆跪地行礼,随即在那人的示意下,便都低首退了出去。
谢晋看着那仿佛蜕了一层皮的倦怠面色,问了句:“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棠亦行了礼,气声犹弱:“无碍。”
面前人似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便与她解释:“孤用公主诊脉之由将你留在宫中,你祖母已经知道了。”
“有劳。时辰不早,还请让我尽快出宫。”她知她此时约莫就在东宫,在他某处的偏殿,这样被人看见,被人伺候着,她心里实在难受。
可她说完,谢晋只是神色不辩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她到底支撑不住靠向了床沿,面上却犹是一片清冷。谢晋不是看不出她此刻极其想要逃离的念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面上,朝她走过去。
“你昨夜可是打算留在江徇的家中?”
这一话有些莫名,可沈棠隐隐察觉他这么问,并非担心心她将事情泄露出去,而是以另一种语气在质问她。
她抬眸,不解地望过去。
他愈发近前,垂过眸,忽然唤了她一声:“沈棠。”“你与他,比与孤相识得久。”
沈棠唇瓣微张,却没有去接话,而是往旁边挪了步子。可他忽地欺身而近止了她躲避的举动,迫她重新看向他。“你与孤分开,可是因为他?”
沈棠没有想到他竞还在纠结两人的事,怔了瞬,也终于明白他昨夜强行带自己进宫的目的。
原是他将她想得那般不堪。
“合则聚,不合则散,殿下明白这样的道理,当日也同意了,你又何必着不放?”
她仍旧说得坦然,可谢晋听来却不尽信。
若只是他们两人的事,他也不必纠结,可她分明就是在两人还未分开,她就生了离开的念头,丝毫不曾告诉他缘由,扔下那堆东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要如何去信她?
“就算我与旁人如何,此后也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与她纤薄身躯相反的是她冰冷坚定的态度。谢晋低眸与她对视了两息,随即视线落在凝雪玉肌的面庞上,柔湿雾蒙的眉眼,再到那能吐出令他欲怒欲笑的回答,他抬手抚了抚那片薄唇,侧首覆压。灼热的气息贴近时,沈棠怔住,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去挣扎,没挣脱开。昨夜的药灌下去她浑身无力,连反抗都是温和的,推拒在他胸膛的手如若无骨,只能蹙眉急促地艰难喘息。
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微微颤着。
谢晋双目紧盯着她,见她紧闭齿关,满脸抗拒的模样,停了下来。“无法忍受?”
不待人回答,他哑沉着声,呼吸重重落在面上。“你对着孤便是这样无法忍受,对旁人却不是如此。”昨夜之事,在他胸间反复激荡,也是平生头一回能如此被牵动起情绪。既然她不肯承认,那他便逼她承认。
如此,也好断了总这样受制于她的困境。
谢晋看着面前人喘息微弱,唇瓣上尚存着齿痕,面颊两侧也被适才捏得落下薄红。尽管不曾施力,也还是泛起了红痕。他从未如此失态,可面对她,还是难能克制地在此时又被勾起一道暗焰。沈棠无力再去推开他,声音低下来:“你非要如此吗?”她看着他缄默,便说明了他此时的态度。
“究竞是要我承认,还是要我否认?”
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吗?她和谁在一起,如今与他也丝毫无关系了。
他追着她逼她去承认,到底意欲何为?可就是为了心里的不甘?“殿下向来持重冷静,可否想一想,你我这样有何益处?我父亲入狱,我与这些谋逆罪扯上了不少关系,你眼下的纠缠,待你来日又想明白了,可是要将我的罪往重了去加?届时我该如何去承受那些罪?”她不愿与他多争,因她此刻觉得他没什么理智可言,只能尽量让对方冷静下来,早些放她出宫。
“你还是不肯承认。"对方退回身,不曾理会她的话。他或许清楚纠缠这些于他来说无益,遂将这些情绪压下,兀自替她回答:“你退回来的那些名册,母后曾隐隐提起,说你只想对方是一世一人,才拒绝母后的赐婚。孤起初觉得不太可信,如今或许能说通几分,也能对得上你说的不合。确实,孤要顾及朝堂,要顾及整个大晋,皇嗣不可稀薄,孤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清楚这一点后,便抽身而出。可孤想问问,倘若你是如此想的,何必当初又与孤在一起?”
“说到底,是你变心了。”
“你与他青梅竹马,那孤算什么?你当着孤的面喜欢别人,孤的颜面何存?”
“你觉得孤纠缠,孤倒想问问,孤又凭什么要成全你?”他说着沉沉吸了一口气,似压抑着更多欲出口的质问,只是碍于身份体面或是别的什么,到底没有再说出口,却是满目的冷,“沈棠,孤没那么宽.…”沈棠此时却是彻底明白了他这些话里的意思,明白了他到如今还是这样满口质疑,百般逼问的缘由。
他大约是一切规制好了,从来活得顺遂,身边无人敢逆着他的意,皆是全心全意奉着他,所以接受不了她的忽然离开,更受不了她的疏离冷漠对待。她以往全心付出,他从未在乎,如今她离开了,他便毫无顾忌地要来纠缠她。
可凭什么?
真心待他时,他坦然受之且并不在意,怕也是将她与他身边众多人都是一样地看待。
如今她抽离退出不愿再继续,他却又能察觉她的变化,她的不同了吗?沈棠觉得好笑,那笑尽是失望与无可奈何。不过是尊严与身份作祟,受不了突然被如此相待,方才纠缠上来的。她抬起头看他,眉眼依旧是细致温柔。
“殿下事事能衡量谋算,怎么独独这件事还想不明白呢?”她嗓音依旧柔婉。
“只是我不要你了啊,可明白了?”
她这样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出来,却砸得不知何处碎裂。说完,她不顾他僵着的面色,扶着床沿离开几步。背过去的身子,伶仃轻飘。
静了会儿,她又轻声问:“殿下何时能将东西还我?”六公主得了皇兄的传话,片刻不耽误地进了宫,知是沈棠在东宫更是高兴了好一阵。
她也是这两年才发现沈棠喜欢自个皇兄的,以前她没往那方面想,可自从她发现驸马有时也会用沈棠看皇兄的眼神看自己,她才恍然明白了,当日自个成婚时,为何沈棠会一直盯着皇兄。
还不止这一次,或许还要更早些。
她暗暗发现这些,也没敢问。一来是不知皇兄是何意,二来是姑娘面皮薄,贸然拆穿会让人难堪。于是她就一个人这样憋着,直到前些日子,皇兄说要纳沈棠为良娣,沈棠又公然拒绝她皇兄,她便庆幸,还好没有说出来的。可一时又有些惋惜,沈棠怎么又拒绝了呢?眼下听见沈棠竞然在东宫过夜,那颗好管闲事的八卦心心瞬间燃了起来。可她在东宫没待上半刻,便被催着将人送出宫。六公主听着黄安有一半没一半地说着昨夜沈棠因生病,她皇兄不能弃人不管,于是将人带进宫治病云云,她心里头就好似有好多条虫子钩着,就想掰开黄安的脑袋来一探真相。奈何当下的气氛实在不合适,她敏锐察觉到有些不太妙,不敢多嘴问,乖巧应下皇兄,带着沈棠出宫。一到马车里,她本也想问的,可见沈棠精神不大好,又生生忍住了,只拍着她的手背说:“放心吧,你祖母不知你进了宫的。”沈棠颔首:"有劳公主了。”
“许久不见而已,"六公主笑道,“怎么还生分了呢。”六公主与沈棠同岁,沈老太太以为带她进宫时,六公主时常在太后跟前,两人便是这样认识的。只是六公主是个喜热闹的,沈棠与她性子又截然相反,谷日有什么宫宴或是宫外游玩什么的,她也不好强迫人来陪自个。不过表面上两人好似没有来往,实则六公主也是个念旧的,时常出宫就会去药堂看望她。只是因去岁刚成婚,收敛了些性子,如今多是留在公主府,两人便有大半年没见了。
“你身子到底生了什么病啊?宫里的太医可瞧好了?“六公主又关心起来。沈棠不好直言,便只道:“是一些旧伤犯了。我不想让祖母担忧,所以才瞒下。”
六公主听着竞然要瞒下,忙问:“伤在何处,这么严重吗?”“只是有些疼,其他的还好。”
马车出宫后便直接去了沈府,六公主特意随着沈棠进府去看了沈老太太。而后极为腼腆地同老太太说,自己想要生个雨雪可爱的娃娃,要老太太给把脉开方。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连连应下,让她只管来。夜里,沈棠在房中刚要歇下,徐妈妈忽然扶着沈老太太进了房。“你自个交代,为何要去公主府?"沈老太太脸上就不如白日时那般和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不是看不出来,今日六公主无端上门,就是为了给她这个丫头打掩护的。便是六公主没来,沈棠那一脸萎靡的模样,她又岂能看不出来。沈棠便来到沈老太太身边坐下,知道她起了疑心,忙握着她的手:“祖母别担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老太太不想吃她这一套扮顺从的模样,可见她手上方才解下的纱布,今日掌心又是这样数条伤痕,心又硬不起来。“你可是为了你爹进宫去了?”
自个孙女与六公主许久不曾来往,突然就去公主府,兴许就是进宫替她爹求情去了。
“那些事,你插不了手,只能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沈棠想到谢晋对此事的态度,不由得怀疑,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她突然不说话,不见担忧,眼里明明平静又似没了希望。老太太瞧着心里立时生了寒。
她如何不认得这眼神,当日她娘重疾无救,她难以接受不知从哪里听信了个江湖术士,说是剜取心头血能起死回生,她便守在她娘床边,取血做药引。徐妈妈那夜见了她手中的剪子,满身血污,吓得失神呼救。她哭着说要救,可最后发现毫无希望时,一个人枯坐在那,也是如现在这般平静。
她自小执拗,只要心里在意,便可以冲动得可以什么都不顾。她娘是如此,她爹亦是如此。
沈老太太将她环来怀中,满脸疼惜:“凡事咱们往好的方面想,你莫要傻,可知晓?”
天已经进了暑热,明嬷嬷就在床沿隔了扇绣屏,夜里就歇在屏外的小榻上,守着夜半步也不敢离开。
入夜已经子时,她听见床榻上的人翻身有动响,忙起身走到里间。发现姑娘已经坐了起来,双眸清醒着,显然是一直未睡下。她便坐到床沿,掌腹一点点揉着她的后背,将那发疼的地方揉得热了,方能缓解一些。
这几月来,皆是如此,否则姑娘夜里常常坐在床上,疼得整宿难眠,等实在熬不住了才能歇上会儿。她眼瞧人越发虚弱,那脸日渐尖瘦下去。她就不知还能瞒上多久。
姑娘的右手以往若不拿物还能勉强抬起来,这两个月痛得半点都抬不起来,若是强行要伸手,也是抖得厉害。如今半点东西也不敢给她过手,时时都看着。
至于老太太那儿,姑娘自也是藏着,除了早起去问安,其余时候都不太敢去老太太跟前,只能日日都去药堂避着。
今日一早,沈老太太特意嘱咐要沈棠留下。“限下暑气还未过,你少跑两趟,留在府中翻翻医案即可。我瞧你近来许久没给我看你的案录,可是没写?”
沈棠就笑道:“祖母若是想要人陪你说话,可以唤三妹妹来。”沈老太太见她又是遮掩过去,没有陪笑。
人这两个月变得瘦弱,她看在眼里,也是心焦。虽也觉得她也有些过于不对劲,可想着她总还是念着她爹的事,到底不敢多问,怕问多了,她越藏着。
“昨日你表哥来了一趟,说你爹眼下一切安好,圣上那头也隐隐有宽恕处理之意,或许再等等些时日便能有转机,如此你该放心些了。”沈棠点了点头,却知道这只是祖母安慰之言。否则当真有这样的消息,江徇会亲自来告诉她,可他没有。这几个月,半点消息都没有。
唯一听见的便是又抓获了几个与崔宏有牵扯的人,而此次罪判得比先前的更重,未曾入诏狱,而是直接抄家问斩。
可见她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沈棠整日都在药堂,她如今虽还能左手把脉,却也受些影响,坚持不了太久,是以要记录一些病案,都是口述再让明嬷嬷代为写下的。不会带回府里,只是放在这药堂。
幸而药堂里每日都忙,人来人往的,何叔与其他人也都各自抽不开身,所以也难以注意到姑娘手的不对劲,偶尔从手里抓握不住掉东西也只是以为不小心明嬷嬷帮着整理了一份医案,转过头便没见到沈棠,抬头在药堂里看了一圈没见人影,便放下东西去寻人。
她也没有去问何叔她们,径直往药堂后的歇息小间里去。毫不例外,推开门,便见人孤弱无依地屈膝坐在小间的矮榻上,疼得满头沁汗,面色发白。
偏偏半声也不肯发出来,好似如此便不能分辨得出她有多疼。明嬷嬷就轻合上了门,走上前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靠,默不作声地抚着她的脊背。以往她还会故作无事地来出声宽慰她,如今却是疼得连声也发不出了,如何能不知道有多疼?
这般半点忙都不上,她这几个月只恨得来割自己的肉,替了这样的疼。在六公主递了第五个帖子后,沈棠再不敢拒绝,连药堂也没去,赶去了公主府。
虽知六公主生病自有太医会来诊治,可她心心里到底担心,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
本以为会见到蔫躺着的六公主,未料,六公主活蹦得很,正命人在厅里摆了铜壶,看见她来,忙招手:“正好你来了,快来试试。”花厅里四处用帘幕隔了日头热气,又置了两三处的冰鉴,十分凉爽。沈棠缓步行近,知晓被哄骗了,还是观察着她面色,随即看着她身手极好地投中了两丈外的一矢:“不是身子不舒服吗?”六公主就软声道:“我挺好的。哎呀,你整日都往那药堂去,人多味杂,你也不嫌闷得慌。我没事啊,我这不是……想你休息休息,顺便来看看我嘛。”上回进宫,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她倒是派人去请了,可不是听她嬷嬷说,人陪着祖母,便是药堂伙计说去府中给人看诊了,实在忙之又忙之。她思来想去,便只好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把人请过来了。说完拍拍手,转过头来,也打量着沈棠,“你看看你,那么拼命做什么?医病嘛,哪里医得完,倒是把自己又折腾得又瘦了好些。”身边的侍女又搬来了一个铜壶,放在六公主的铜壶旁边。六公主又将手里的无镞箭矢递到她手上,“咱们以前在宫里还与人比试过一场,你可记得?”
沈棠伸手接过,盯了半会儿,应道:“记得。”“当日,咱们在皇祖母宫里玩投壶,后来皇兄来了,你还赢了他一局呢!”六公主想到那次就觉得有趣,头一回看着皇兄输了投壶,一脸怀疑人生的模样。“不过后来,人多也就不好玩……”
皇祖母养病,母后她们没去皇祖母跟前,那些诰命女眷时不时就入宫探病侍疾病,时常也会带她们的孩子进宫。若是能好好玩倒也无所谓,偏是有那等坏心肠的人出现。
六公主觑了一眼身侧的人,没将此话说出来,将手里的箭矢再次投中,然后扯了扯身侧人的手臂,“你投一个试试,抓在手里做什么?”她就站在沈棠的右侧,这一抓,便抓得是她的右边手臂,又是带着点力道地将她往前拉,她霎时如断臂一般停在了当处,疼得直拧眉。六公主也吓了一跳,慌道:“我……我抓疼你了?”沈棠屈身缓了会儿,走到旁边,将箭矢放回了桌上:“公主恕罪,我没办法陪你玩投壶。”
六公主哪敢再玩,命人将东西都搬下去,随后便盯着面前人垂放的手,好似半点也抬不起来。
再听她说完是旧伤,且不能治愈时,更是整个人都跟着不好了。眼里就有些难过。
十五这日,六公主一如往常进宫去给皇后请安。她来得早,可去坤宁宫时,竟见到有人比她还早进宫同她母后请安,比她还勤快。
“见过公主。”
见她一来,原本端坐着的赵慕仪就起身盈盈施礼。六公主目光在面上略顿了一下,方才道:“免礼罢。”她对面前的人无感,但既然是皇兄的太子妃,她也会以礼相待。“入秋露重,赵姑娘来得这么早,莫要着凉了才是。”时下已经入秋,眼前人穿得还是那样轻薄的衣衫,艳丽虽艳丽,却有些太过刻意了。至于来见谁,也无需想,自认是奔着他皇兄来的。赵慕仪此时的面色就不太自在,她知晓六公主一来,必然得一直受着她的阴阳怪气,遂颔首谢过,便同皇后辞别离宫。其余来请安的各宫皇子公主也退下了,殿内就恢复了清静。吴尚仪端来清热去火的菊花茶。
皇后就看着自个女儿端着茶,面上犹带着不满,便劝道:“她到底的是你未来的皇嫂,你若无事也该与她多走动走动。”六公主呷了一口茶,颔首笑应了是。
不紧不慢喝完茶,她忽然道:“母后,我前些日见了沈棠。”皇后诧异道:“她倒也有空见你。”
“她每日都忙着给人瞧病,原是没空的,我说身子不舒服,她倒半点没耽误,着急就来了。”
皇后闻言心里就有些牵动,顺话道:“她如今与她祖母一样,满腹心思都在行医上面。不骄不躁,也不攀比,心性也温静,身为女子能如此,倒也有几分让人钦佩。”
六公主点点头,却又长叹了一口气:“母后不知,她如今的胳膊抬都抬不起来,那日与儿臣投壶,一矢都拿不起来。”皇后闻言这般严重,也惊讶了好一会儿:“何不让人医治医治?怎么伤得?”
“只说是旧伤,疼了许久,像是好不了。她不敢同她祖母说,听闻是沈老太太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也不知怎么伤得,唉。”六公主想想也替她可惜,学了这么医术,偏偏手因伤不能再医治。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大好年华,胳膊就这样没用了,搁她身上,她都要日日以消洗面难过死,偏她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好似坦然接受了。谢晋今日下朝得晚,遂今日来坤宁宫问安的时间也晚了半个时辰。赤红蟒袍在前,由风吹得扑卷,黄安低头缓步跟在后头,至外殿就停了。刚挺直了身,便听见了皇后与公主的对话。他下意识朝太子看了眼,除了略顿了半步的动作,并没有看见旁的神色。见自个皇兄进了殿,六公主立时就封了嘴巴,不再提方才的事,低头行了个礼。
谢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仿若没看见她的刻意避着他,便朝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忙唤起,命人上了茶。
殿中忽地沉默一片。
皇后有些不习惯突然噤声,视线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两转,瞧不出是因何事,便看向太子:“你们兄妹俩好些时日没见了,午膳便留在母后这用罢。谢晋颔首。
六公主却当即起身道:“母后,我一会儿得回去了,驸马还在府里等我呢!”
说完就朝两人行礼告辞。
她逃得快,并非怕他皇兄。
而是非常心虚。
至于为何心虚,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她因久久不能释怀那夜沈棠为何在东宫过夜,便特意去了趟东宫,好巧那日皇兄被父皇唤走,她就在皇兄书房里等了一阵。又好巧不巧地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她识得出那匣子雕花精巧,像是女子装首饰的,好奇地打开看了看,竞发现里面有一条红绳。较为普通,但是她看过有人戴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还玩笑问:“这是什么红绳,挺别致的,瞧来像寺庙里的平安绳?”当日问完时,沈棠并未回,含笑应了声便揭过去。可看过匣子里的另一条,成双成对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非常激动,小心放回去后,就抓着黄安一句句发问。黄安一脸惶恐,听见她说要到处传,到底抖抖索索地告知了她。她心情从听见两人在一起过而睁大眸惊喜,随即又听见两人彻底分开而失落。可惜啊,她知道得晚了,两人如今分开,还是晚了啊。而她当时也十分后悔,因为黄安已经将她发现的事回禀了皇兄。如今见面,可不心虚,可不得躲着些么。
不过心虚归心虚,六公主又十分心疼沈棠。与皇兄在一起两年,竟也能走到分离,她竞也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提,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私下相会,如今什么也不曾得到。
她回府后想了想,又递给她个帖子,大概是重阳节自己生辰那日,邀她一同去出游。担心她不来,她又另写了封信,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会如何如何命人布置,一一告知有哪些人同往,又说某处的风景好,又说哪处的佛寺灵验,要同她一起去祈福。
沈棠见着这封信时,已经能看见她跃然纸上的兴奋,又瞧了眼上面会去的人都有谁,便没有拒绝。
自见完无相后,谢晋便不打算再留着崔宏。先前还能留着,是因得知密信一事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候了这许久,发现未必存在,便不会再坐以待毙,陷入被动。
可就让人这么死在诏狱,未免有些可惜。他思量着,久久等待,不如让人主动上钩,也好破了那不实的谣言。
在准备的这几个月里,端王那边又归于平静,崔宏那边的人也蛰伏不动,如此情况,便是最好的利用时机。
夜间林指挥使进了宫。
“可交代清楚了?”
“按照殿下的吩咐都与崔宏说了,他应了。”谢晋笑了声,岂会不应。
只是他会选择不连累沈家上下当真拿出密信,还是又与人谋划一场,就由他自己选择了。
林指挥使又将安排事宜,一一复述,最后才又将谢辰近期活动的范围大概说了一下。
自画舫受骗后,谢辰没有任何反应,实在反常,锦衣卫派人暗处守着,这两日发现时常与人出城游猎。
谢晋默了片刻:“看着点。”
锦衣卫离开后,黄安就进来传了坤宁宫的话。“皇后娘娘嘱咐了一句,让您重阳那日得空,出宫去见见六公主。”那日之后,皇后便派人来东宫问了句,得知六公主遭了太子斥,六公主才如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太子,便想让兄妹俩和好。谢晋不愿去,可皇后的话,到底不好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