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17章
重阳节的前一天,太子才将把崔宏放了的事告知了圣上。文华殿内,素来性情宽厚的圣上,头一回对着太子沉了脸。“岂敢如此放人,你这不是胡闹吗?”
“他仇恨了多少年便筹备了多少年,稍有不察之处,便是予他机会祸乱朝纲,动乱人心!”
虽为父子俩,可为政行事上却大不相同。圣上向来宽厚仁德,素不喜严苛之风。可太子自幼跟着先皇,由先皇亲自教导,所授的为君之道,太子自幼时便一笔笔一遍遍誉抄数遍,刻于心上。看似随了圣上宽和,实则重规制大于人情,行事严刻果决。
只崔宏行刺一案,便连坐数人,与先皇严酷手段一般无二。圣上仁德却也沉稳,太子之能他毋庸置疑的,只是放了崔宏恐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事由崔宏而起,自是由他而终。“谢晋语气沉稳,“父皇无需担忧,他不受端王所控,兴许也不用儿臣动手。”
不管崔宏有没有那封密信,迟迟不肯拿出来,便说明与端王,两方互不信任。利用这一点,便能将那群逆臣诛杀干净。太子既已先斩后奏,圣上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殿外,前来与圣上商议事的内阁官员见太子出来,纷纷上前揖礼寒暄。因最近锦衣卫所行的株连之举,众人言语里多少带点恭维及胆摄之意,太子步履从容,倒也停下来温和相言。
这感觉就很熟悉了,好像回到崔宏案子未出现之前,太子虚怀纳谏,犹显圣上亲臣之风的时候了。但谁也没敢当真。谢晋回了东宫,还未坐下便嘱咐:“去替孤备一份生辰礼送去公主府。”黄安应是,便退了下去。
虽说上回太子斥了六公主,可到底没说什么重话,不过是让在府中面壁思过几日。这在府中面壁几日,对于六公主来说,又哪是什么惩罚。不过是六公主自个心虚,躲得厉害,让皇后瞧着以为又捅了什么篓子呢。不过六公主将那事翻出来,太子没有多大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想着太子明日也得出宫,黄安将生辰礼送去公主府时,顺道向六公主打听了明日出游是个什么章程。
六公主倒没在意,都一一告知了。她心想皇兄那日用那样严肃压迫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挖了他不能见人的宝一样,又像是戳痛了他哪块肉,想来眼下也不会想见她的。能给她送来生辰礼,她就已经挺高兴的了,哪里会期待她能来看自己。
东宫的书房内,亥时已过,太子尚在案上翻阅奏本。黄安悄声进殿,将渐弱的烛火心换了新的,回头见太子放下阅本稍歇,他又端了参茶上前。
趁着这空当便回禀道:“六公主明日是打算去静宝寺赏菊,再沿着那处的湖游玩一圈,最后去登重明楼。驸马与晏世子沿路护送,随行的都是平日与公主府来往的女眷,邱家与沈家。不过六公主素来喜热闹,自也会有其他人上前去拜见的,明日的静宝寺一行,人想来不会少。”邱家自是邱大人的夫人及两个女儿,至于沈家,便是沈棠了。黄安倒也没有刻意避着,因着前头有六公主说起沈棠的事时,他也未见太子有什么忌讳,便也不敢那般藏藏掖掖的。太子端过参茶喝着,淡声应了句。
待将余下的折子看完时,已经子时。黄安到底上前提醒了句:“殿下,该歇了。”
太子便也起了身朝沐浴司去,回寝殿后,黄安便点了炉安神香,随后熄了烛火,静声退下。
这几个月来,安神香未断。
那日不知是如何,太子从寝殿出来便嘱咐人将六公主请进宫,而后沈姑娘片刻不耽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就离了宫。他那会儿就疑惑,太医道那两副药下得猛,至少得歇上一日半日的,怎么就急着将人送出宫?太子那样紧张得将人带进宫找太医解药,他心里还觉着两人或许重归于好的迹象。
黄安不敢揣测,瞧着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有在意。可夜里太子回了寝殿,披着衣衫站在床沿边,眸光晦暗,情绪难辨。见太子久久不动,他就壮胆问了句,“殿下,可要燃上炉安神香?”太子虽沉默,却到底没有拒绝,他当即命人去端香炉来。若说当初不愿点这安神香,心里还有一道坎,眼下不在意,或许真就无所谓了。
沈棠今日回来得早,大抵是疲累,整日都没有精神,用过晚膳不多时,就躺着歇下了。
明嬷嬷见她好不容易能睡着,便不敢扰了她,在床边守着没有离开。看着人明明睡着了也是皱眉,心里就长叹,哪有人能这样硬撑的?这大半年日渐严重,便是铜铁铸造的身子也遭不住。
便是姑娘不说,她也觉得近日隐隐有些不对劲了。虽知每日的疼肯定多了些,可却不曾见姑娘会捂着头难受,倒像是又牵扯了些别的症状。她轻抚着床榻上泛白的面庞,安静紧闭着双眸,恍惚间好似又重现了当日的情景,姑娘无声无息地躺在她怀里,任她如何唤都喊不.……明嬷嬷一时怔在那,越看越心慌。
往日那样的场景,她万不想再经历一遍。
她知姑娘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于是拿定了主意,若这样几日症状不消,任姑娘如何责怪她,哪怕将她这个老婆子卖了,她都要告诉老太太去。便是当真治不了,也能多个人想想办法,她不忍姑娘自己一个人扛着。翌日一早,明嬷嬷端着盥盆进来梳洗,沈棠便已经坐在床沿,面上犹覆着一层虚汗。
“要不姑娘别去了,奴婢去同公主说一声,您在家歇着?”明嬷嬷见她这两三日明明也都能歇上一整晚,可这面色却依旧不见半点好。“今儿重阳,外头人肯定人多,您随六公主前去,怎么也得日落方能回,您身子怎么扛得住?”
“既然答应了,突然不去,岂不扫兴。”
半个月前就答应了,怎么好临时反悔。
“我便是不去,也该去药堂,出去走走也好。“沈棠起了身,坐到镜台前,弯起一抹笑来,“放心,倘若不舒服我立即就回来,六公主不会阻拦的。”马车是随着六公主的车驾出的城,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静宝寺。真如嬷嬷所料,来的人不少,紧随着公主后面的官眷马车便有十余辆。驸马搀扶着六公主下车,随后她就往沈棠跟前去。看了眼今日的阵仗,也实在未曾预料,于是尴尬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会来,一会儿我让她们都避开些。”
六公主是帝后宠爱的女儿,太子的亲妹妹,哪个不得亲自来送贺礼拜见的。何况又是逢着重阳节辞青游秋的日子,必然是热闹的。“她们都是来给你庆贺生辰的,岂有冷落人之理,公主不必在意我。”沈棠让她先去受她们的礼,便同明嬷嬷往那暂无人的湖边凉亭走,“我在前面等公主。”
六公主于是一一见了今日来的人,将她们的贺礼收下,又被围着好一阵寒暄说话,才从人堆里出来。
她往凉亭走,坐下后便掏出两枚玉佩摆在手掌。包裹玉的绳上是相思结,穗子也是。
沈棠看向那对玉佩以及绳结,随即笑问:“公主是要送给驸马吗?”六公主摇头:“本公主送他的东西多了,这个我不送他。”她伸手上前系在了沈棠的腰间,“我当日看你手上的绳结挺好看的,我也编了两个,你看,可是精巧?”
沈棠怔了怔,忙谢过,毫不吝啬地夸了六公主。两人便叙着说话,六公主就忍不住往她胳膊上去看:“你的手近来有没有好受些?”
她问完,又去打量她的面色,叹了口气:“竞还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伤?宫里的太医就当真瞧不好吗?可要我再寻个太医试试?”这话问完也不待人回答,周围的热闹声忽然止了。一辆赤红马车停在不远处。
六公主抬头望去,看看忽然跪着的众人,再看向那冷峻矜贵,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心心慌,正缓步朝自己走来的人,惊地“呀"了一声,当即起身。她皇兄竞然真的来看她了!
六公主当即走出凉亭上前去迎。
“皇兄,你怎么来了!”
谢晋还未答,自他身后走来的赵慕仪先上前屈膝:“公主生辰喜乐。”六公主看着这抢话之人,今日穿着一身嫣红罗裙,妆面清透,与周遭的花簇比起来,真是人比花娇,看着就让人生怜。还同她皇兄一起来的,此刻两人近乎是并肩而站。她尽量让自己觉得无所谓,也想给皇兄面子,奈何此刻就摆不出笑脸,淡淡应了声:“多谢。”
若是以往赵慕仪见着六公主这样的脸色,肯定不会凑上去,但今日太子就在她身边,且又是六公主的生日,她不得不主动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表现得和睦些。
她指了指六公主手里捏着那块玉佩,笑问:“这样的结扣倒是挺精巧的,可是六公主自个编的?”
六公主就如实道:“嗯。看着有人手上戴着好看,就学了学呢。”谢晋亦顺着话低眸过去,又移开眼。
“怎么不进去?”
“我刚刚与沈桌.…”
六公主说着就下意识回了头,见那凉亭里的人起了身,低眸垂首朝着这边的方向屈膝行礼,随后便转过身同嬷嬷往外走。她不想将人邀请来游玩赏景,却又把人扔下,可自个皇兄在身边,赵慕仪又在,她担心硬拉着沈棠陪着………太为难她了。想了想到底作罢。
谢晋没去接话,迈步往里。
赵慕仪则紧随在那墨色衣袍,刻意快了些步子,并着一起进了寺庙。静宝寺原是六公主出生那年先皇下旨所建的,香客非常多,不过今日封了场地,不许外人进入。
眼下寺内寺外皆特地布置了,小道上皆摆放着许多品种的菊花,右侧则是一面十分宽阔的湖,可以边走边赏景。
六公主等人要去寺庙祈福拜过后,便要去游湖、登楼、沈棠心知今日已然不便留在公主身边,便打算在湖边走走,待差不多了便同公主告别,先回城。只是没走一会儿,吹了一阵湖风,头有些疼起来。明嬷嬷见她抬手揉着额角,扶着人往回走,“您这会儿吹不得风,进去避一避罢。”
沈棠便应下,从边上的侧门进寺庙,寻了歇息的禅院。她其实想回去,但总得等公主拜完,方才好前去打招呼。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应该要往禅院来了,便让明嬷嬷前去同六公主打声招呼。
她独坐在禅房里没到片刻,整个右肩胛连着脊背忽然又开始欲裂发紧,她扶桌欲起身,却是疼得令她当即蜷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听间人声,她便推门出去。游廊下,六公主与赵慕仪等女眷一同来了,另一侧则是驸马与太子。赵慕仪这会儿在六公主的旁边,适才两人说了会儿话,知六公主总是惦念着沈棠,她就劝道:“沈棠她爹与刺杀谋逆有关,她也有嫌疑,公主您应该远离些她。”
六公主当即停了步子,侧目看过去,“这是佛寺,赵姑娘莫要信口胡谄,诬陷人!”
赵慕仪屈膝:“偏偏是她当日出现在殿下身边,又那么巧救了殿下,现在想想公主不觉得可疑吗?”
又看向已经缓步出来的沈棠,就扬着声儿道:“我若说胡话,那她可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何况连锦衣卫都审问过她,岂能是假的?”这回的声音就不小,几乎来这禅院的人都听见了。谢晋下了台阶,停下步子,抬眸看向对面的说话的人。身侧的黄安也是一脸诧异与惊惶。
这话语…怎么传出去的?
赵慕仪侧着向六公主,不察身后有太子在,遂面上没有虚色,反而温言相劝:“沈家与崔宏的关系一向好,公主该防着些。”无端挨了沈棠一巴掌,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如何能看着她与六公主来往的这么亲密。
“锦衣卫何时审问过?"六公主知道她存着什么心思,要不是皇兄此刻在,她当即想扇她。她提声质问:“你又哪里来证据,敢这样理直气壮?”赵慕仪也没预料到六公主会如此动怒,只是提个醒而已。她不敢再接话。
两侧游廊也无人应声,却都下意识看向从禅房里走出来的沈棠。她缓缓抬眼,不避众人的目光,神色淡漠,似掀不起半分波澜。稍停留几息,便移开眸,扶着廊柱转了身。六公主瞧得眼发酸,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晋。“皇兄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晋目光看了眼那背影,随即转过视线,语气清淡:“孤怎么?”“当日可是沈棠为你解毒治伤,太医都说若非及时处置了伤口定会危及性命,你怎么能容人如此说她!”
沈棠爹即便当真有几分嫌疑,可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能牵连到她身上?便是两人已经不在一起,已经彻底分开,也不至于要如此冷硬心肠!六公主望着无端变得这样冷漠的皇兄,觉得分外陌生,生气提裙离开,去追沈棠。
明嬷嬷与六公主走了个交错,再回身追来时,便听见姑娘在众人面前竞受了这样一通质疑。
偏那人只盯着姑娘,半句话也没有站出来说。她想,此刻或许已经理解,她家姑娘为何半句不愿意提救人一事了。明嬷嬷搀着人回到了寺庙外。
刚要上马车,六公主也跟了过来。
她忙安慰道:“适才那些话,你千万别在意。你也知道,赵慕仪那个人向来是存着坏心思。”
沈棠轻轻颔首。
不必赵慕仪提,也已经疑心过了。她若去在意,只会将自己弄得一团糟糕。她有些乏力:“公主好好游玩,我改日再陪你。”六公主不好阻拦,可觉得平白无故让她听了那些话有些愧疚。明嬷嬷扶着人上马车,回过身道:“六公主今个是您生辰日好好游玩,我们姑娘身子不适,还是回去为好。”
六公主点了点头。
她原本以为不适只是借口,可抬眼当真看见沈棠靠在车壁,眉心蹙紧,面庞竞是瞬间就褪得毫无血色。再反应过来每回见她都要比前一次憔悴,原是日日受这样的折磨?
“明嬷嬷,沈棠她.
虽不知是什么样的旧伤,可瞧来已经极为严重。明嬷嬷喉咙忽地有些哽咽,有片刻想要说出来的冲动。可说了又如何呢?难道要看着明明薄情的人,因一时的后悔,再回头来找她家姑娘?得来的是怜悯,还是些更为刺耳的言论?
没必要了,她家姑娘不是非他太子不可。
明嬷嬷什么也没说,朝六公主屈膝,就笑着宽言:“公主放心,我们姑娘会好好的。”
六公主看着马车离开,已经什么心情也没有了。登重明楼时,她遣开周围人,他还是忍不住去问自个皇兄。“当日皇兄带沈棠去东宫不是治伤去的吗?太医如何说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见他像是避着不回答,六公主就道:“我不能问问吗?她身上的伤,适才疼得她要晕过去了。”
这样说完,六公主见皇兄面上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冷硬,却令她蓦地一顿。“她这伤疼了两年,皇兄丝毫没有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