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賤、げせん(1 / 1)

第25章下腾、伏世乙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的响起。

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轻而易举使得雾气和自然光透射进来。没有阳光,只有天空亮起的白色。

乙骨忧太蜷缩在地板上。

他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两侧,双腿蜷缩到小腹。像一只幼鸟在壳中的模样,露出白皙的后颈,头抵住膝盖。

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持续不断的闹铃声中,忧太睁开眼,双手撑着地面。头有些发痛,他想要清醒一下,抬起头看见镜子。还有些发红的眼角,在地板被睡得凌乱的发。以及自己一丝不苟的身上,仅靠一件湖蓝色的外套庇体。女款的外套穿在他的身上,有些奇怪。但因为过于瘦弱的身躯,却又好像很合身,这就更奇怪了。

乙骨忧太呆呆地看了一会,猛地想起来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几乎要一跃而起,结果后脑撞到床沿,膝盖碰到茶几,疼得他眼眶一酸。“唔…好痛…闹、闹……

乙骨忧太手忙脚乱,持续不断震动到快要掉下来的闹钟才停下来。忧太撑着膝盖,轻轻缓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头。他的房间太窄了。肉眼可见的区域,床、桌子、茶几、盥洗室。只是稍稍大一点的动作,就会碰到家具。

镜子里的他还穿着那件蓝色的针织衫。

乙骨忧太看了一会。只是一会,他的脸就从发烫、到滋滋作响的发烧了。“居然穿着宁宁的衣服睡着了…”

镜子里倒影着他的样子。乙骨忧太朝前移了移,除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躲闪的目光和发红的脸外,那件蓝色的外套,正正好包裹着他的肩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衣摆,让它更贴合自己的身体。忧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

“宁宁的……”

他小声说完,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肩膀。他想到白天在学校里的场景,宁宁和三菅同学,宁宁把他的草莓牛奶递给了别人,宁宁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单只是回忆就已经让他很难受了,忧太垂下眸,手指捏着外衣边缘。“要……要还回去吗……?””

他小心翼翼捏着衣角,踌躇不定,“可是还没有洗干净……而且…而……”忧太低下头,鼻子钻到领口的位置。下半张脸都埋在布料里面,毛茸茸的像新冒出来的小草地。

“里面有宁宁的味道……

鼻尖拱了又拱,半封闭的衣服里空气不流畅。忧太睁开眼,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唇角隐约带着弧度。

今天没有太阳,是雾天。冷空气已经从窗外飘进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寒意。…可不可以穿在衣服里面,不被同学发现?墨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摇摇头。“这样太奇怪了……宁宁会生气的。”

“但是…宁宁已经不理我了,还、还会生气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不像是在自言自语。手里诚实的在衣服上不断摩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就……就穿一天…”

乙骨忧太对着镜子说。

“明天一定洗干净还回去。”

乙骨忧太对着镜子小声说。

然后像得到了什么允许一般,脸上扬起红晕,做贼一样飞快地将外套穿在衬衫外面,又穿好校服。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好一会,确认看不出来任何迹象后,才开心地笑出声。忧太低下头,用力抱了一下自己。

“这样……就好像抱着宁宁一样……”

暖暖的,温热的,像宁宁一样。

出门比平时晚了一些,剥离开早餐的时候刚好可以弥补。忧太对着镜子调整好久,直到不会看出一点纰漏,才心如擂鼓的走去学校。上学高峰时间段的同学很多。

乙骨忧太感觉有一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从前面、从左边、从右边、从后面,躲在暗处的小眼睛一齐盯着他。身体朝向前面的同学扭过脖子死死盯着他,像对焦住了他的头,身体永不停歇的朝前走着,脖子却以一种畸形扭曲的姿态跟踪着他的身影。所有人都以这样一种扭曲畸变的动作对焦着他,想要看见他衣服下那一点极度的丑陋。

乙骨忧太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他双手捏着肩包,加快了步伐,只想要快些回到教室。但那些目光、那些话语紧紧跟随着他。他们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身下女士的外套,知道他抱着宁宁的衣服躺在地板上一整夜,知道他像疯子一样趴在地上,埋在宁宁的外套里,狗一样汲取她的味道。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好喜欢宁宁……怎么办…好喜欢宁宁好喜欢好喜欢…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只想要和宁宁在一起……想要和宁宁说话……想要宁宁的拥……想要宁宁抱住自己…想要好想要…想要……“啊,好痛!这么急干什……咦?”

肩膀撞到了人,乙骨忧太抬起头,不是宁宁。是昨天从宁宁手中,接过草莓牛奶的女生。小椿看向他,转过身。

忧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天的画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想要绕过她。“对不起……

只想要迫切的离开这里,不和任何人交谈,不被任何人注视。“喂,站住。”

忧太浑身一僵,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有、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和小宁班长一起放学回家的那个男生吧。”恩……是、是的…”

小椿垂眸,视线从上到下,笑道:“好矮。”乙骨忧太的身体微微颤抖,头低的更低了。“对、对不起…”

“对不起?你在对不起什么。把头抬起来看我。”乙骨忧太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啧,好丑。”

忧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哦。”

小椿笑道,与之前以往温柔可爱不同的外表,此时此刻毫无温度可言。“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过离小宁远一点吧?好吗?”“不……不行……”

“哈?”

“宁宁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能离她远……“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小宁对我也很重要啊--所以,你,离我们班远一点,懂吗?”

忧太摇头:“宁宁说了会放学和我一起回家的…”小椿点头,像是在附和他的话,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小宁以后会和我一起回家。”

“骗、骗人…”乙骨忧太脸色发白:“宁宁不会……“嗯?为什么不会?我们是女生,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本身就比你们男生要更容易亲近对方。”

椿上前,眼眸盯着他:“草莓牛奶一一很好喝哦?以后你给小宁的草莓牛奶,我都会帮她品尝。”

墨绿色的眼眸抬起,乙骨忧太整个人都呆住了。画面如潮水般涌上来,喉咙紧得发疼。

“可是……可是宁宁和我……”

“闭嘴。”

肩膀被用力撞击了一下,后背撞到墙壁。乙骨忧太摔倒在地,校服向上掀开一角。

校服外套下,蓝色,很显眼。

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住,忧太第一时间不是爬起身,而是拉下手,慌乱地遮住。

小椿也有些愣神:“那是……

“没、没什……!”

突然加重的音量,乙骨忧太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把外套塞进校服,声音颤抖。“什么都不是……不是的……这不是…”他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声音,他的身躯,他的瞳孔。这一瞬间都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球颤抖的快要分成两半,左右分离着融合。他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裸露出来的针织衫,嘴唇颤抖得无法再说出多余的话。

一直到眼前的少女没有任何声音,乙骨忧太才缓缓抬起头。他看见少女低垂的眼眸,唇角带着冷漠的讥笑,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一一“真、恶、心。”

忧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脚冰凉,僵在原地。他只能蜷缩在地上,用校服紧紧裹住自己,瞳孔失色。“对不起……对不起”他小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面前的女孩已经走远,却还在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快步走过。

“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讨论的声音,停留又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

上课铃响起,迟到的同学加快了步伐。

“对不起……对不起……

地面始终匍匐着一个人影,小小的,弓着后背一动不动。“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

教室一如既往的安静。

低头的低头,撑住脸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男同学转着笔,小声窃窃私语的女同学对着桌膛里的手机轻笑,在老师回头时又立刻止住。黑板和粉笔碰撞的声音,哒哒的像马蹄,巨大的雾气弥漫住了窗户,树影摇晃不定,很难看清。

乙骨忧太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摊开看着书本。国语老师温柔轻声传来授课的内容,课本摊开的图片鬼影摩挲,一副漂亮却又稍带恐怖色彩的插画。

黑板用粉笔写着“卑LU"和"下琖、伊世A"的含义,以森鸥外的《舞姬》作为引导。尽管课堂上没有人听。

身体的发冷已经渐渐回暖了,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正如没有人会知道,今天他身下,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女款外套一样。

忧太感觉自己稍稍缓和一些了,也许是宁宁外套的缘故,两件穿在一起还是有些厚,温度很快回暖。

从地面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自习的时间。椿同学和其他围观的同学都已经离开,乙骨忧太才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掀起校服,小心把周围一圈的外套,全部掖在里面。到教室时已经开始讲课,乙骨忧太才慌乱坐下,用书挡住脸。……会告诉宁宁吗?

告诉宁宁他都做了什么,穿着她的外套,做着过分的事情,还被其他同学看见……

好害怕……

但是身体深处,外套柔软的绒毛正贴着他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摩擦。

好舒服……

好害怕……

好舒服……

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舒服……“乙骨同学。”

突然出现的女声,乙骨忧太浑身一颤,茫然抬起头,对视上国语老师笑盈盈的脸。

“什……什么?”

“不可以走神噢?你来回答一下老师刚才提出的问题吧。”顿时全部的视线都朝乙骨忧太袭来,他慢吞吞的站起身,脸憋到通红。“对不起……我、我没有听见问题……”

“要听讲啊乙骨同学。那么老师再重复一遍。"国语老师转过身,敲击了一下黑板。

“在刚刚我们读过的《罗生门》和《舞姬》选段中,作者用[下熊]一词来描述当时人们为了生存而不顾道德的行为。那么,这个词和我们之前学过的[卑七U]在语感和用法上有什么区别呢?两者都表示卑微、低贱,但在现代语境下,是有所不同的。”

粉笔敲击的地方,圈在了[下琖、于世A]的地方。“现在,乙骨同学,现在请你回答一下。”老师放下粉笔,微笑道:“你认为下贱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同学,在持续不断的沉寂中,所有的同学都像刚才一样转过了身,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黑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原地,后背弯曲着,低着头,快要埋在书本里,被发丝遮挡下的眼眸,瞪得无比大。

乙骨忧太感受到无数的目光,丝丝缕缕如蛛丝般的目光,正讥讽地盯着他。他死死盯着课本,大脑一片空白。

“…乙骨同学?”

白色迷雾一样的东西占据了他的眼眶,耳鼓响起了心脏一声一声的跳动,他的指甲用力掐着手心,留下月牙的印记。“乙骨同学,还好吗?需要老师再重复一遍问题吗?”身上蓝色的外套在缩紧。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脖颈,针一样刺入肌肤,一下一下,用钉子钉入。

“乙骨同学,同学们都在等你哦。”

鼻子被堵住了……喉咙被掐住了。眼睛被挖出来了,肺部疼的抽动,空洞洞的眼眶里流出热热的液体。

乙骨忧太低着头,背部高高耸起,眼泪滴在课本上,身体轻轻颤抖。“下、下贱就是……”

“很好哦,乙骨同学,请说出来?”

“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一点声音也没有。额前的头发几乎要碰到课本,只能看见弯曲的一点背部。

“是什么?”

老师微笑着,继续道,“说出来呀,乙骨同学,你知道的。”“就是……就是……很丑陋的,让人看不起的……”“然后呢?”

他的声音哽咽,身体在发抖:“是、是像我一样的人…”“这样吗。"老师带着温和的微笑,书轻轻放在讲台上,“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乙骨同学?”

“因为…因为…我……”

乙骨忧太的情绪完全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不是…就算对宁宁同学做了那样的事情,但是、但是我没有下贱,我不知道,我…鸣……对不起请不要再问我了……对不起……我会洗干净还回去的…但是我好喜欢宁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想一直成为朋友……宁宁……宁宁……对不起…我不应该做出那样的事情…眼睛好难爱…鼻子好难受…嘴巴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鸣不能呼吸了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不要、不要、鸣、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不要再问我了”乙骨忧太的情绪完全崩溃了。

眼泪大片大片的滴落下来,打湿了课本,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擦掉眼泪,抬起头,看见抱着课堂笔记的宁宁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