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在星际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它受帝国和联邦管控,但并不属于帝国或者联邦。
这个世界上,虽然从帝国一家独大,到近年来联邦隐隐分庭抗礼,这两方的争斗吸引了全星际的目光,但星际地图里确实不是只有这两个国家。
只是其他国家联合起来都声浪太小,根本无法踏上星际的舞台。
联邦在建立之初,打的是众生平等,不该划分高低贵贱的宇宙民族大融合旗号,当它成长起来,帝国也不能不重视它发出的声音,而审判庭,就是联邦一力推动,而帝国妥协的产物。
它专为位高权重,罪孽深重的犯人设计,虽然有法官,有辩护,但真正能决定审判庭上被告生死的,是全星际拥有投票权的公民。
当然也不是每个大老虎都能被送上审判庭,毕竟他们总有办法,但凡是站上来的,得到怎样的判决,的确就不是某一方能够决定的了。
楚岑的身份太特殊了,她如果是个单纯的恶人,那送上审判庭所有人只会拍手叫好,可她不只是恶人,她还是当代最有才华的机甲师。
她自己说过,这星际间有多少人想让她死,就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她。
所以现在没人能确定地说,楚岑站上审判庭之后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结果,这会让想让她死的,和想让她活的两方人都非常难受。
修亚泽菲尔对此尤其着急。
楚岑又偷听到了他们的会议,这次会议规模很小,能参加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帝国方面的修亚,路唯,以及联邦方面的托兰德,和江辞镜。
修亚依旧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你们所谓‘绝对无法被找到的秘密监狱’已经被攻克两次了,索尔达斯,现在你们还坚持楚岑的下落是被保密的吗?”
“这次是我们的失误,泽菲尔王,我们已经将楚岑转移,在开庭之前,不会再被找到。”托兰德说。
“你们的信用已经被透支了,现在无法被信任,我再说最后一次,把楚岑交给我。”修亚压低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本来就没必要上审判庭,难道你们以为以他犯下的罪过,审判庭还能给他第二种结果?无论她上不上,我都不会让第二种结果出现。”
“楚岑审判的消息已经放出去,这是审判庭成立的三百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一桩案子,如果就这么销声匿迹,恐怕难以服众。”托兰德冷硬地说。
修亚蔚蓝色的眼睛定在托兰德身上,“事实上,我很惊讶阁下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难以服众……民众的意愿暂且不提,我很好奇,你们打算如何说服我?”
“就凭楚岑现在还在我们手中。”
“可你们甚至都没有处理试图劫狱的两波人。”
“只有一波。”出声的是江辞镜,他听起来状态不太好,声音嘶哑虚弱,只是强撑着一股气,不在帝国面前露怯,“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士兵和后面是一波的,已经一起关押审问。”
修亚眸光动了一下,仿佛才刚刚发现会议里有江辞镜这个人一样。
“既然如此,”他语调缓慢,“你们审出什么来了么?”
“他们都是死士,一开始不查,让他们死了好几个。”江辞镜疲惫地说,“初步推断,这些人应该是反抗军。”
“这就是你们联邦的效率,以及推断?”修亚微笑起来,“反抗军?”
托兰德看了江辞镜一眼。
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个结论有些离奇,谁都知道反抗军就是靠联邦发家的,即使近年两方关系尴尬了许多,但直接冲进首都星来搞破坏这种事,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难以取信于人。
“事实就是如此,不信的话,可以把人交给你们的人去审。”江辞镜在这方面很干脆,“路唯伯爵?”
见他如此光棍,这推断想必是八九不离十。
修亚微微眯眼,“听起来你们联邦有了自己的麻烦,那么我们可以简化这一切流程,把楚岑交给我,我可以签署稳定条约,二十年,怎么样?”
闻言,其余三人全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偷听的楚岑也震惊地抬起了头。
二十年,这代表二十年内帝国都不能主动挑起争端,资源分配方面也要做出相应让利。
为了楚岑,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泽菲尔王,我想在这个方面,我们都有共识。”短暂的沉默之后,托兰德平静而坚决地说,“楚岑必须上审判庭。既然我们都无法相信彼此,为了不让楚岑的才华被滥用,楚岑必须上审判庭。”
修亚微不可查地眉梢跳动一瞬,就像完美无缺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他真实的怒火。
“滥用?索尔达斯,需要我提醒么,楚岑是帝国人。”
又是一片安静,然后江辞镜转过头看向托兰德,“他们帝国的历史是单独一个时空吗?”
谁都知道楚岑三年前叛国了呀!
“那么也容我提醒,楚岑现在的国籍是新星自由联合众国,简称,自由联邦。”托兰德淡淡地说。
楚岑笑喷了。
江辞镜有时候会蹦出来这种淡淡的冷幽默。
虽然无法看到修亚的脸,但楚岑已经能想象出他被气得脸色发绿的样子了。
“不用继续听了,修亚达不成目的的。” 新的牢房里,楚岑把两条长长的腿伸开,依然靠墙作坐着,“修亚啊……”
她有点发怔。
三年多没见,修亚真的变了很多。
在她离开帝国之前,他还是性格随和温柔的小皇子一枚,会插花会茶艺,在阳光下的玻璃花房里对她抬眸一笑,让周围的女侍都脸红。
而现在,他更加像个符合帝王身份的,精致完美的人偶,满心想要让她去死。
这时系统这二货又贼兮兮地冒出来:“宿主,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你还是不是人类啊?审判可是当着全星际的面当场直播的,到时候那么多人的负面情绪,你能受得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楚岑笑了下,“但无所谓啊,判决下达的那一瞬间,我就能回家啦,管他身后洪水滔天,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那你之前的那些安排呢?事发这么突然,他们怎么办?”
“我时刻都在提防着这一刻。”楚岑举起身前被束缚的手,对着摄像头比了两个耶,“我没有暴露过身份,一直刻意淡化我的必要性,哪怕我不在了,只要他们不是饭桶……哪怕是饭桶,也不关我的事了,俗话说,这叫眼不见心不烦。”
楚岑觉得自己也够狠心,在回家的诱惑下,她说不烦就不烦了,即使肚子还很饿,她也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睡得最甜蜜的一觉。
她半途没有继续听下去,于是也没有听到会议室里接下来的对话。
“千言万语,你都不舍得让楚岑死,他在你们手里,对你许了什么好处?”修亚还是温文尔雅的口吻。
“听起来,你默认只要上了审判庭,楚岑就能活下来,看来你对她的价值认知和我们不谋而合。”托兰德说。
“索尔达斯,你们不理解楚岑的可怕,他加入联邦只有短短的三年,你以为你多了解他?我和他一起长大,最后却发现我从未认识过他。”修亚言辞恳切,“他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所有的温顺都是装的,忠诚也是装的,他贪婪的眼睛瞄准的是你们的喉舌,只要被他抓到机会……”
“温顺,忠诚,是的,这真是最适合形容楚岑的词。”江辞镜说。
修亚停下来,他看向脸色苍白,只能靠坐在座椅上的江辞镜,“索尔达斯,也许我理解错了,你不是联邦的新总统?”
“哦,对不起。”江辞镜说,“也许我没有理解错,比起让一个人得到公正的判决而言,泽菲尔更在乎自己是不是出了口恶气,关于他们的王曾经像一只——对不起,总之被抛弃——”
“江辞镜!”发出怒喝的不是修亚本人,而是路唯,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辞镜,他是疯了吗?联邦和帝国不过了?
在低到极致的气压中,托兰德沉稳地开口:“抱歉,他今天中毒了,可能伤到了大脑,泽菲尔王想必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
“既然是病人,就不该让他出席这种场合。”修亚微笑,“还有接下来的——如你们所愿的——审判,我都不希望看到他在场。”
江辞镜一蹬桌子,就要站起来理论,那瞬间泄露的嚣张简直和楚岑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暴戾。
他没能站起来,托兰德宽大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将他死死按在了座椅上。
“你是真的疯了吗?”会议结束之后,托兰德低呵。
“……对不起。”江辞镜像是突然醒过来,颓然地坐回去抱住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刚刚中毒,的确应该好好休息。”托兰德说,“审判庭……到时候结果不取决于任何人在不在场,你就留在首都星看直播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的声音警醒楚岑。
“现在是什么时候?”
“凌晨五点。”系统说。
“这么早。”楚岑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士兵走进来。
可怜的士兵本以为她还在睡觉,正打算呵醒她的时候,进来对上一双幽幽发亮的黑色眼睛,被吓了一跳。
“来啦。”楚岑微笑,仿佛开门迎客的贵族般体面。
“……楚大帅,请跟我们来。”士兵谨慎地说,“总统阁下让我们带您去洗漱,然后带您去审判庭。”
楚岑握紧双拳,几乎想大笑三声。
审判庭,她千呼万唤的审判庭,她朝思暮想的审判庭,代表着她即将下班的审判庭……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