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1 / 1)

后续的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

遍体鳞伤的可怜飞蛾吃下了遗忘记忆的忘尘丹,灰烬随着风飘向远处,花宵宝月楼笙歌不停,人们醉生梦死,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名叫高信的男弟子。

朝闻宗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一个途径一的小喽啰,无人在意。

林熹又袅袅娜娜地端着银托盘出去了,秋辞看着她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一阵沉默。

两人来到一处隐秘的假山里,换掉身上的皮囊回到水月洞天。每次回到洞府水榭里的鱼都会来迎接,这次一条鱼也没有,安静的有些诡异。

秋辞抱着手臂看了一眼林熹,林熹目光移开,抬头看天。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对于已成既定的事实,对于无力改变的现状,秋辞没有一丝怒火,平静地接受了。

她情绪稳定的不像话,倒让林熹心中升起几分忐忑,小玄师弟的皮囊使用次数有限,她这次露了真容,拽了拽垂在肩膀上的红发绳,探着脑袋问道:“师姐,这水里一条鱼都没有了,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不想。”秋辞的声音平淡如水,一点激烈的情绪都欠奉。

“呃,其实我习惯闯祸之后,别人对我大声呵斥,对我进行360度无死角的全方位贬低和羞辱。”

“然后呢?”

林熹一愣:“然后我就360度无死角的羞辱回去啊,从家世贬低到人品,从人品贬低到成绩,再从成绩贬低到长相,辱人者人恒辱之,意思就是你想羞辱别人,就要做好被别人羞辱的准备。”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精力,喜欢做那些无意义的事,”秋辞烦躁地抬了一下眉毛,“杀掉就好了,非要自找麻烦,话本子里的反派都是死于话多。”

“呃,在这一点我们很有共识,但你要理解有些人脾气不太好,受了气就得发作出去,就比如我,那个男弟子一耳光把我扇飞出去,我就要用鞭子抽烂他的脸。”

秋辞说道:“我没兴趣听你的杀人心得。”

自从林熹露出了真面目,那个温柔有耐心的师姐就荡然无存了,变成了一个冷漠麻木充满惰性的生物。

自觉干了件大事一直处于亢奋情绪的林熹被泼了一盆冷水,也稍稍冷静下来,闷闷地转了转肩膀,回到了小阁楼里。

“我真服了,情绪也太稳定了,一点情绪价值都给不了我。”

郁闷地关好门窗,将毛球从袖中取出。

毛球纯黑,细腻的绒毛钻光闪闪,像一个用奢华皮草的边角料做成的装饰毛球。

林熹捏了一把,纯黑色的毛球扭了扭,从她掌心滚下去,绕着实木大桌滚了一圈,最后停在装满瓜子的白瓷盘里。

林熹伸手戳了一下:“毛球,你现在能回溯几次时间?”

毛球抖了抖身上细密的绒毛,细声细气地开口说话了。

“两次。”

“两次也够了,我就两枚道果,”林熹摸了摸钉在肩胛骨上的消魂钉,“就算□□凡躯也得试一试,白发翁和小玄师弟都想逃走,这朝闻宗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两枚颜色不一的道果放在桌子上,一枚是白色半透明,另一枚是半透明的橙色,纺锤形状的白色果核静静悬浮在果肉里,拿起放大镜,能看到果核上一道道白色的线状凸起。

“好家伙,真像我奶奶的纺锤。”

林熹把放大镜扔到一旁,坐在凳子上的屁股扭了扭,“虽然我奶奶总说我壮的像一头牛,穿越后干了两年体力活,我毕竟是肉|体凡胎呀。”

“眼下就能找到这两枚道果,失败了咋整?”

“不尝试也不行,我的通缉令还在满天飞,不逃出这里迟早都是个死。”

“身上能让我一阵阵发热的古怪纹路也是个秘密,原身还是从极乐神域过来的,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秘密,不会是什么魅魔纹吧?”

“咦!”林熹嘶了一声,“恶心哦!”

她十分沉浸式地自言自语,坐在盘子里的毛球听得不耐烦了,张开一个小小的嘴巴打了个哈欠。

它那个嘴巴真的很小,能看到粉红色的口腔软肉和长着粉白色倒刺的小舌头,上下两排牙齿像猫,有四颗特别尖的小獠牙,但定睛一看,就能看到牙齿后面还有一排细细密密的獠牙。

林熹下意识把手伸了进去。

毛球倒腾着舌头和牙齿,发出一串响亮的呸呸呸。

它舌头上的倒刺儿凉凉的,扎人很痛,林熹发出一声贱嗖嗖的笑,把手拿了出去。

毛球说道:“人,你不要这样。”

林熹止住笑,她正襟危坐,咳了一声:“对不起,但你真的很像我的猫,你知道我的猫吗,它是一只纯黑的小黑猫,体型只有三个月大,我养了一年了,它一点都没长,天知道那些鸡腿和兔肉都吃哪去了。”

毛球又开始甩毛:“我是一只虫。”

真是的,自从养了黑猫之后看地上的一团黑影都觉得莫名亲切,林熹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扩胸运动并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枚橙色的窃命翁道果。

书上说每个人的命运不同,窃命翁道果的味道也不一样,千滋百味才是人生,所谓人生,即是命运。

里面的纺锤形果核静静地竖立在果肉中,看久了,就像会动似的,觉得那果核也在注视着她,像变异的猫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把果实扔进嘴里,囫囵个儿咽了下去。

一股浓郁的橙子味在口腔里爆开。

那味道是无法形容的夸张与鲜美,像是无数个新鲜橙子在味蕾上一起爆炸,轰击着人类味觉的极限。

她在幼儿园垃圾桶里捡那些小孩扔掉的橙子,橙子都被切了块,她饿的连皮一起吞了。

她的爸爸妈妈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孩,那是个皱皱巴巴的丑东西,像个没长毛的红猴子,根据基因遗传学,从她“爸爸妈妈”的长相可以看出这个红猴子未来的容貌也会非常糟糕。

就是这么一个丑东西,获得了所有人的爱,林熹再也没饭吃了,她大吵大闹,挨了好几个耳光,后来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她一出生就被丢在福利院,被这对没有孩子的夫妻领养,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再也不给她吃饭,她只能到处捡东西吃。

那是她饿了整整两天才吃到的一块橙子。

操,好多年不吃橙子,这道果居然是橙子味儿的,天知道她连橙子味的棒棒糖和软糖都不吃,就怕想起那个到处捡垃圾填饱肚子的自己。

操操操操操操!!!!!

噗的一小声,左手背的皮肉爆开了,血肉翻卷,林熹低下头,看见一截断了的血管,透明的银色丝线以一种十分轻盈的姿态从血管里飘了出来。

痒,全身都好痒,林熹疯狂抓挠自己的手背,指甲扎进皮肉里,挠出一道道血痕,她兀自不停,继续抓挠着,血沫飞溅,皮开肉绽,白森森的指骨露了出来。

她继续挠,指甲里全都是血淋淋黏糊糊的肉,左手被挠的只剩白森森的骨架,骨架上粘着没挠干净的粉色肉沫,一颤一颤的。

那根半透明的银色丝线闪烁着光点,她觉得喉咙也好痒,肯定是那根该死的线钻进了她的喉咙里。

她张开手,甩到指甲里的肉,开始挠自己的喉咙,手指嵌进了一个暖呼呼的地方,手指了勾住一个很有韧劲的东西,狠狠往外一扯......

这是什么?

好像鹅喉管。

温暖的液体喷在手上,黏腻腻暖呼呼的。

很久之后,一只血红的手掌垂了下来。

滴答,滴答,地上的血聚成一汪粘稠的血泊,从阁楼的木梯台阶蜿蜒流下。

*

咚的一声闷响,林熹的脑袋重重撞在了桌子上,她捂捂着喉咙干呕,坐在盘子里的毛球吐了片瓜子皮,“还有一次。”

林熹抖了抖,忍不住挠了挠喉咙,指甲刚挨到喉咙,想起被她活生生扯出来的不知道是气管还是喉管什么的东西,她又是一声干呕,赶紧把手放下了。

那种痛楚实在让她心有余悸,仿佛把她的灵魂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哆嗦,冷汗浸湿了衣衫,身体又黏又冷。

林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搓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里熬了一锅奶茶,用竹筒盛着带回阁楼里。

吨吨吨喝完了一竹筒的奶茶,林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枚窃命翁道果,白色的半透明道果看起来像是一颗浑浊的水晶,纺锤形的白色果核静静地矗立在果肉里。

林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三拜。

“各路神明保佑,我真的很想回家。”

她张开手掌,狠狠一咬牙,将那枚果实扔进嘴里囫囵个咽了下去。

香香的,热腾腾的,是大米饭的味道,特别好闻,让她想流眼泪。

被奶奶领回家的第一晚,奶奶用电饭锅煮饭,她坐在厨房的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枯瘦的老人在厨房里忙碌。

视野模糊,映入视线中的物体仿佛被融化,软哒哒地在视网膜上流淌,各种颜色混入一起,变成了不断蠕动的长虫。

缭乱的颜色在眼前闪烁,又在某一时刻突然熄灭。

浓稠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

一根银色的半透明丝线忽地在黑暗中亮起,光点闪烁,不断延伸,那根半透明的丝线越拉越长,丝线上闪烁的光点也越来越多。

林熹的视线追随着那根丝线,那根丝线越走越远,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一阵微光闪过,在这一瞬间,视野忽然亮了起来,天空中忽然出现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银色河流。

那根丝线汇入河流中,数不尽的银色光点在闪烁,呼吸般起伏着,林熹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一条由无数根透明的丝线织成的银色河流。

那些闪烁的光点不断向上飞舞,林熹仰起头,在那些向上的微光中,一道模糊的银色身影悬浮在银色长河的上空。

灵魂灼痛,脑袋像是被钉了一根烧红的长钉,脑浆剧烈地沸腾着,直到痛楚平息,意识化作一片虚无。

她变成了一根看不到尽头的银色丝线,光点闪烁,微光飞舞,汇入那片银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