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1)

江晚不太自在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想把胳膊抽出来,但温忱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江晚。”他若有所思地兀自喃喃着,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腕间滑动了一下。

“你!”江晚唰一下站起身,感觉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她整个青春期都没和女生拉过手,更遑论这人还是温忱!

但在温忱疑惑看过来的时候,她气焰一低,又默默坐下了,“你……没别的想问了吗?”

“当然有。”

江晚做好战斗准备,然而越听越头大。

正常人会这样吗?

失忆后不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的父母呢?

而是“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们认识多久了?”“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在温忱孜孜不倦的追问下,江晚不得不编纂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江晚大一入学时帮她报道的就是温忱,温忱对她一见钟情,猛烈追求了她两年,江晚终于心软,勉强答应和他在一起,两人已交往一年。

江晚承认,她讲述上述故事时,是包含着极大恶意的,就等着看温忱羞耻屈辱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么样?”她期待着温忱的反应。

但温忱却轻拍了下手,一脸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我原来这么喜欢晚晚。那晚晚呢,既然答应了我的追求,想必也喜欢我吧,晚晚?”

江晚喜欢温忱???

江晚感觉自己被雷劈了,否则中文怎么能这么诡异地组合在一起?

“难道不是吗?”握着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温忱声音里含着微妙的催促。

“可能……”江晚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只能艰难地昧着良心含糊道:“有点。”

“喔,有点。”温忱唇边上扬的弧度消失,看上去不大满意的样子。

但江晚再也忍受不了了,她装模作样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我有事得先走了。”

温忱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暗示,还是没松开,“晚晚还会来看我的吧?”

说是这么说,但江晚怎么都觉得那是“你不会逃跑吧”的意思。

“当然会了,我今天不就来了吗?”江晚挤出假笑。

“好吧,晚晚,”温忱这才勉强松开手,朝她歪头一笑,一字字道:“下次见。”

一直跑出医院,江晚这才松懈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口气。

哪怕失忆了,温忱也果然还是那种心机深沉又狡猾的人!她被他绕进去了,都没顾上纠正他的称呼,稀里糊涂就由着他叫“晚晚”了。

真可怕。

她悄悄往后面的住院大楼瞄了一眼,本就不大坚定的意志忽然就开始动摇了。

真的要继续骗温忱吗?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江晚赶忙接起,“妈妈!”

高璇:“晚晚,我看到你昨天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是你出了什么事吗?”

“我没事,妈妈呢,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她听出高璇的嗓子有点怪异的沙哑,明明前天下午见面还不是这样。

高璇顿了一下,“对了 ,你的钱还够吗,你爸是不是把你的钱拿走了?”

生硬的话题转移,不想让她继续问的意思。

江晚靠住背后的院墙,突然有点脱力,“我不是想跟您要钱,我打电话是想说,昨天其实——”

“我还是给你把钱打过去吧,”高璇忽然截住她的话头,“这几个月我都不在国内,有事照顾好自己。”

几个月?

江晚没能控制住自己变形的声音,“到底是几个月?”

高璇似乎也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大概……6个月吧。”

江晚在心里算了一下,6个月,也就是明年了,她们今年一年也就见了两次而已。

“跟谁一起去,那个温叔叔吗?”

“江晚!”高璇严厉地喝止了她。

江晚沉默了下去,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听出了自己嫉妒得多丑陋。

“管好你自己的事情!”高璇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手机上传来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

江晚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将手攥得生疼,脑子里不断浮现高璇和温闵夫妻和睦的画面,胸口酸胀得厉害。

许久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住院部大楼。

先前那种想要一切回归正常的决心,又顷刻间消失无踪了。

她果然还是个坏孩子。

*

已经五天过去了。

温忱坐在病房窗边,合上书,搁在膝头上,目光下意识落向医院大门的方向。

说还会来看望他的“女朋友”,从那天以后,再没有出现。

温忱手下,书脊被捏得有些变形。

“唉,小温啊,别等了。”和他住在同一个病房的长发男人见状,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长发男已经知道了温忱的情况,看温忱望妻石一样等了五天,不免在心里哂笑,但面上却仍是一副同情模样。

“这种时候靠别人是靠不住的,等哥出院,给你介绍个工作,就是在酒吧里卖卖酒什么的,工作也轻松,凭你这长相,提成少不了你的。”

温忱嫌恶地避开了长发男的手,连表面礼貌都懒得维持,干脆拒绝,“不必,留着你自己干吧。”

长发男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睨他一眼,“还指望你女朋友来接你呢?我跟你说,在现在这个时代,你失忆了,跟废人没什么两样,你女朋友这些天没来早跑了,不跑难道等着养你这个拖油瓶吗?”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五天里一直平易近人的青年忽然变了个人一般,掀起的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冷意。

“再说一遍。”温忱语气没有一丁点起伏。

长发男却下意识噤了声,盯着温忱手里握着的黑笔,浑身汗毛倒竖,好像那是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匕首似的。

“我、我不是……”长发男不由结巴起来。

“再说一遍。”温忱无机质地重复道。

“说什么说!温忱你有病吧?是受虐癖犯了还是看不得我有一点好?”匪夷所思的女声从门口清晰传来。

温忱一愣,立刻转头看去。

江晚手里拎着一沓报告单,气冲冲走来,瞪着长发男的眼神像只炸毛的狮子,想把报告单扔在长发男脸上,可惜走近了发现对方实在人高马大,于是手腕硬生生转了个弯,把报告单扔在了温忱怀里。

“做了这么多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的病真麻烦。”

这时候她已经站到了温忱身后,中间隔了一个人,又大起胆子瞟向长发男,“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还想骗傻子去做鸭,我要跟警察叔叔举报你!”

最后两句声音很小,只有温忱听见了,怔了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江晚敏锐地听见了。

“喔,”温忱很快收敛起笑,手指搭上江晚的手腕,声音听上去有点落寞,“晚晚,他总跟我说那种话,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来了。”

江晚顿时有点心虚,因为心虚,又狠狠瞪了长发男一眼。

长发男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青年从阴狠冷厉变得柔弱不能自理,叹为观止,给温忱比了个大拇指就悻悻出了病房。

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忱握着江晚的手腕,拉近她,“所以晚晚,这段时间没来,是去做什么了呢?”

虽然他表情很单纯,但江晚还是听出了一些不满的意味。

“你不知道吗,住院可是除了空气什么都要钱的事情!难道我不需要赶紧找个工作吗?不需要赶紧租个房子吗?”

江晚推开离得越来越近的温忱,提高音量,显得非常理直气壮,实际上并不怎么占理。

因为温忱在崇澜岛那个五星级酒店订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包里还放着他的银行卡。

可江晚却出于自己的阴暗心理,非但不允许温忱找回身份过上舒服的旧日生活,还要趁机道德绑架温忱,让他为“女朋友”的无私付出感到愧疚。

江晚的道德感和胆量都小小地颤动了一下。

她垂头小心打量温忱的反应。

很遗憾,温忱再次错过了揭穿谎言的机会。

他惊喜地抬眼,完美抓错了重点,“所以你是来接我回家的,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吗?”

江晚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好吧,温忱,谁让你几次三番地撞我手里呢?

她朝温忱微微一笑,“当然,我们回家吧。”

*

江晚租的房子离海边不远(毕竟她自己想看海),是一个阿姨家的自建房,环境还算干净(毕竟她也不想太委屈自己),只是空间狭窄,四十多平米的大小硬是分割成了一室一厅一厨一卫。

江晚自然是无所谓,但温忱这么养尊处优的人,一定很局促很难受吧?

“毕竟你住院已经花了很多钱,经费有限,只能租到这种程度的了,其实这个沙发长度还可以,你睡这里也没什么问题,你觉得呢?”

江晚拍了拍客厅里狭窄的旧沙发,期待着温忱的反应。

温忱将整个房子扫视一圈,看看卧室,又看看面前的沙发,最后,看着江晚期待的表情,温柔地笑了笑,“当然没问题,能和晚晚住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

江晚:“……”

她又不甘心地掏出温忱的缴费记录,在笔记本上加加减减,“这是你的住院费用,虽然我们有在谈恋爱,但这些钱你还是应该还我。”

温忱若有所思,“所以,晚晚现在还是我的债主,在我还清之前,晚晚都会一直盯着我的吧?”

江晚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温忱的软肋,“那当然!”

温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笔记本仔细端详着,“考虑到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晚晚应该会允许我分期还款的吧?”

“呃,”江晚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五天连分期付款都学会了的,顿时有点卡壳,“应该……能吧。”

“那好,我一定会努力给晚晚还债的。”

温忱将笔记本递还给她,声音里不但没有债务缠身的愁苦,甚至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

江晚:“……”

江晚有点力竭了。

“晚晚,已经很晚了,我们今晚吃什么?”

“呵,”江晚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走进卧室,摔上自己的门,只丢下这么一句话,“没胃口,厨房里有方便面,你自己泡着解决吧!”

兴许是从医院搬过来,折腾一天太累了,还不到十点,温忱就透过一门之隔,听到了江晚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地推开门。

江晚蜷缩着身体,面对窗口侧躺着,一点儿也没有被吵醒。

温忱在江晚床边半蹲下来,凝视着她的脸颊。

没有虚张声势、没有色厉内荏,她睡着时,安静乖巧,像他在医院楼下见过的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明明被他碰一下就要炸毛,怎么敢把他这么一个没有关系的成年男性带到家里,就这么睡过去呢?

温忱真不知道她是胆小还是无畏。

他们根本就不是情侣,温忱很清楚这一点。

晚晚实在太不会说谎,她泛白的指尖、乱飘的眼神、逃避的身体接触,无一不在佐证这一点,可温忱还是继续了这个骗局。

因为他清楚记得,江晚走进病房那一刻他的心跳。

有如成千上万只烟花一同绽放,惊喜和满足瞬间涌入胸腔,那种感觉,就好像……某样苦苦等待、却始终无法得到的有趣猎物,忽然从天而降,自己撞进了他的笼里。

“女朋友。”温忱看着她的侧脸,轻声喃喃着这个属于他的独家称呼,嘴角漾起笑意。

“晚安,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