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喂他
秦家。
赵金娘终于盼到一身酒气的李良归家,不顾自己还有身孕在身,连忙烧好洗脚水,亲自侍候他。
他不满地皱眉,“水这么烫,你是想烫死老子?”她不敢有半句辩驳,赶紧添了些凉水,却不想又被嫌凉,再往里加热水,如此这般添添加加,最后也没落下个好。
“这点活都做不好,我要你这个妇人有何用?"他白净的脸上布满酒意,嫌弃地睨着她。“当初若不是你自作主张要卖他们,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被人戳脊梁骨不说,银子也没得到,还赔了不少出去。”马娘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没了,付的定金要回去不说,还咬定他们不守契约,死活要去三两补偿银子。
人财双失,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开始他念着赵金娘肚子里的儿子,好歹没说什么,一晃几个月过去,前几日他故意请了个不相熟的大夫上门给赵金娘把脉,得知她怀的是个女胎后,当场就变了脸。
赵金娘自知理亏,近几日低声下气的赔着小心,“我哪里知道那死丫头说真的,竞然敢带着赵弃一起死…要我说她就是个讨债鬼,生来就是克你的,见不得你过好日-……
“行了,人都死了,你还说这些。她到底是我的亲骨肉,不说旁的,对我这个父亲是样样仔细,吃的用的都不让我操心。哪里像你,倒个洗脚水都不合心意,不是说要买个伶俐的来侍候我,人呢?”李良气不顺,一脚将水盆踢翻,大爷似的把脚一伸,靠在椅子上双眼闭着,像是故意嘀咕,“你若有宝珠一半知书达理.……赵金娘气极,却半个屁也不敢放,帮他把脚擦干,又忙着去倒洗脚水,回屋后见他已经上床,四仰八叉是没给人留地方,再也忍不住。“李郎,你光知道说我,我现在是哪哪都不得你的心,你也不想想,她秦宝珠要真是个好的,怎会把房契藏着不给你?眼下我们在这住着,手里却没有房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三个月来,他们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说是翻砖掘地都不为过,愣是没找到房契。虽说外人不知,可没有房契在手到底不安稳。“秦家人都死光了,有什么不踏实的。"他嘟哝着,翻了个身。他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巳时,赵金娘已经出门,锅里坐着火,还热着几个面没有发好的包子,气得他想骂人。
正拿包子撒着气,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吵闹。“张夫人,你是说秦家这宅子归你们了?”这是王婆子的声音。
她最是好打听,老远看到张母在秦家外面走来走去,立马过来八卦。张母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这样,但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秦老把这宅子的房契交给我夫君保管,就是队着被人占去……”
“那依着他临终所言,秦家已经没人了,那这宅子就是你们的了。”“胡说八道!"李良没好气地把门打开,手往张母面前一伸,“原来房契在你们那里,我是秦家的女婿,谁说秦家没人了?快把房契还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母恨恨地看着他,“李良,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你对得起秦家吗?宝珠是怎么死的,香君是怎么没的?你还是不是人?”“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房契交出来,要不然我送你去见官!”“见官?"张母没有被他吓到,反而长了些气势,“那正好,等到了衙门,让县太爷好好查查你以前都做过什么事?你改名换姓这些年,不会忘了自己叫什么吧?”
他闻言,脸色大变,看她眼神如见鬼一般。她原本还心虚着,见他如此表现,当下底气顿生,“你背了人命官司,欺瞒秦老爷子和宝珠,害得秦家香火断绝。
我告诉你,秦老爷子就怕有今日,这才早就做了安排。倘若你是个好的,等香君当家做主后我们自会将房契奉还,没想到你狼子野心,居然伙同赵金娘那个毒妇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脸占秦家的宅子!”“天老爷啊,这李良不是李良,那他是什么人?他还背了人命官司,那岂不是个通缉犯?"王婆子惊呼着,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良见势不妙,“嘭”地一声把门关上,门得死紧。张母也没有揪着不放,而是在外面喊话,“你们赶紧搬走,我明日来收宅子。”
看热闹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李良在门内急得团团转,口中咒咒骂骂。
“那个老不死的,呸!死得不能再死的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赶紧回屋,一通翻箱倒柜的,收拾好包袱从后门开溜,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是跑路。
躲在墙角的张琼舟目送他走远,这才往家跑。张家母子皆外出,桑窈和寒九霄不能出门,更不能见人,两人就守在张夫子床前。
张夫子的病已无力回天,早上短暂醒来后,又陷入昏睡中。“我娘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那样一个人?"桑窈真心心替秦宝珠感到不值,也为秦甲不值。
李良本名王二柱,麓县人氏,曾为一女与人争风吃醋,失手将人杀害后逃窜在外,改名换姓后流落到埔午县。
那就是个空有皮囊的恶鬼!
“我祖父必是知道她心心软,怕房契留给她,迟早会被李良给哄骗走。他老人家能把这事只告诉你,还托你保管房契,当真是看人准。”所以那个梦就是书中无人知晓的真相。
大反派双手沾满鲜血,不是为了泄一己之私恨,而是想为自己的继妹谋一条活路,
这样的一个人,可恨又可怜。
“你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哪怕是书里那个残忍的结局,他也没辜负秦甲的托付。“等这事了了,我们离开之前去给他们上个坟。”“好。”
少年半垂着眸,尚显稚嫩的面庞,却有着让人心安的沉静。那瘦脱相的骨相,已长出新的生机,似初问世的美玉,有着不容忽视的风华,必将如日明之盛直冲九霄。
这个人不会是书中那个半人半鬼的大反派!“你为何这么看我?"他忽然看来,问道。桑窈暗恼自己一时看入痴想入迷,面上却是无任何羞赧与恼色,还对着他笑,“我看你长的好看。”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表情微微有些变化,尔后别过脸去。她心下啧啧。
这是害羞了?
外面传来动静,紧接着张母和张琼舟一前一后进门。“有王婆的那张嘴,这事很快就能传来。"张母说。“香君她爹都跑了,你娘肯定没脸赖着不走。“张琼舟这话一出,又觉不对味,“我是说……她与秦家无关,应该不好继续住在那里。”寒九霄半垂着眉眼,声音很淡,“她是她,我是我,我与她无关。”到底有多寒心心,才会让一个当儿子的说出这样的话来。李良怕被抓,畏罪而逃,那赵金娘呢?
桑窈可不敢低估那个女人的底线,“她要是死活不走,我们该怎么办?”寒九霄看向她,目光如晦,“她会走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良的事很快传来,正在牌桌上与人推牌九的赵金娘听到风声,吓得连赢来的钱都忘记收起,急急忙忙往家赶。
前门还门着,她推了几下没推开,大声喊着李良的名字。无人应她的她,她倒也不傻,绕到后门一看还留着缝,当下心里就是一个咯噔,等看到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柜子,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她哪里还顾得上找人,赶紧去查看自己的私房钱,只见装钱的匣子的锁都撬开,里面半个子都没有。
“完了!”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等缓过劲来后,她大哭出声,“天杀的李良,没良心的东西,就这么走了?还把我的钱都拿了,这是半点活路也不给我留啊!”有几个好事的人从前门跟她到后门,听到她的哭喊声,不由撇了撇嘴,“她也好意思怪李良没给她留活路,这都是报应,谁让她先前没给秦家那丫头和自己的儿子留活路。”
“这作恶的人,自有天收,她活该!”
“张夫人说了,那李良以前不叫这个名,身上还背着官司。他跑了,万一官府查起来,你说这金娘会不会受牵连?”“这可说不准,谁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要我说外乡人都不可信,指不定金娘自己身上也不干净。”
她惊极怒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等醒来后天已黑,从地上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收拾东西,胡乱地塞一气,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背着东西也从后门走。夜色如影,她一边走一边回头,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出城之后正想着寻个农家借住一晚,却不想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走那脚步也走,她停那脚步也停,骇得她魂飞魄散。她不要命地跑起来,身后那人也跟着跑,如同戏耍她一般,将她逼到河边。她把包袱一扔,抱头哭着求饶。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我要你的命。”
“你…她惊愕抬头,看向步步逼近的人。
月华如水,银辉清冷。
少年已初成,如明月皎皎,却自有阴沉鬼气。手执未开的剔骨刀,目光生煞气势森寒,俨然索命的白无常。
“你是人是鬼?你…你不要过来!“赵金娘吓得肝胆俱裂,人已瘫倒在地,惊恐地拼命往后挪动。
寒九霄脾睨着她,“我是人还是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快就要做鬼。”
“赵弃,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你不是。”
她瞪出眼珠子,“你……你”
这个孽障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杀我,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吗?"她在寒九霄似夺魂的走近中,不停地往后缩着,“你……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让你认祖归宗……阿…
“扑通”
她落水之后,拼命挣扎着呼喊着求饶着,岸上的人冷漠地看着,半点不为所动。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沉入水里的那一刹那间,视线最后看到的是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寒九霄伫立着,凝视着恢复平静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那包袱随手往水里一扔。桑窈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床里的张母睡得熟,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打开房门时正好看到从外面进屋的寒九霄,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你去哪了?”寒九霄的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衣裳上,“我起个夜,这天还冷着,你快回去。”
春寒胜冷冬,要是进了风,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关门上床。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张母去了一趟秦家后,回来报喜,“赵金娘的衣裳首饰都不见了,屋子里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想来是连夜逃了。王婆好事,一大早就去打听,见后门开着,喊了几声没人应,说是怕她想不开,不请自入地进去瞅了一眼。”有王婆子那张嘴帮着宣传,李良和赵金娘弃宅子而逃的事很快就能传开。她一扫数月来的阴郁,瞧着都了些许的精神气。秦家的宅子已经空出来,他们直接可以搬进去。母子俩不间断地搬了一天,好歹把东西都安置好。到了夜里他们把张夫子抬进去,如此一来尘埃落定。
时隔不过三月有余,却让桑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厨房柴房也好,她和寒九霄所住的偏房也罢,全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墙砖被扒过,地被翻动过,显然是有人在找过什么东西。秦甲和秦宝珠的牌位不知被赵金娘和李良扔去哪里,她从一堆翻乱的东西中找到那只水囊。站在这个曾经住过的院中,环顾着这宅子的一砖一瓦,离开之前的煎熬隐忍齐齐涌上心心头。
寒九霄默默在她身后,两人谁也没说话。
张母做好饭食出来,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几人围坐在用料实在的八仙桌前,仿佛是秦张交好时的光景,明堂高梁不逼仄,气氛融洽生温馨。
“他们都走了,你们正好留下来,你们老师以前就说过,让我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你们长大。"张母说。桑窈摇头,“不行,他们到底占着父母的名分,万一又回来了,我们还是躲不过。”
她没说的是,对于李良那样的生父,非死不能断绝关系,她可不想再有瓜葛。
“那你们去哪?“张母不无忧心,眉头皱起。这时房间内传来声响,张夫子在唤人,“赵弃,香君……几人闻声,赶忙进去。
但见张夫子已经坐起,虽说还是形销骨立的模样,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他欣慰地看着众人,如从前那般温和。
张母却是哭出声来,不喜反悲。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病好,而是回光返照!“人终有一死,何需伤感?"张夫子看着她,眼神满是愧疚,“这几年,辛苦你了。”
那双已经清明的眼睛,先是落在张琼舟身上,然后再望向桑窈和寒九霄,“这几个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夫君…”她哽咽着,“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天不负我,还能让我得此清醒,与你们再见。“他示意几个孩子上前,再三叮嘱,“琼舟,你和赵弃不可荒废学业,当知身在困局,唯出人头地可解。香君你是个姑娘家,若有空闲也不能落下读书识字,以明理以通达,日后才不会被人蒙蔽。”
几人齐声应下。
他交待完,明显精神气少了些,扫了一眼房间的布置,“没想到临了,我居然是终在秦家,倒是有些怀念秦老爷子的手艺,他做的猪杂汤甚是鲜美。”“我这就去买猪杂。"张琼舟说着,人就往外面跑。桑窈追了出去。
秦家之前就做着杀猪的营生,自是知道其中的门道,也知这城中有哪里能买到最新鲜的猪杂。猪都是夜里杀的,这个时辰去虽然早了些,但等上一等应该就能等到。
后半夜过了一半,张琼舟买到猪杂回来。
张母不善处理这样的东西,全都是桑窈经的手,一锅大杂烩煮好,香气氤氲的同时,张夫子的精神头也快没了。
他被张琼舟扶着,喝了张母喂的半碗汤,满足到叹息,“这汤的滋味和以前一样,等见到秦老爷子,我必是要告诉他,香君已得他真传……声音渐低,最后倒在张琼舟怀中。
张琼舟抖着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眼泪滚落。逝者已矣,入土为安。
他下葬后,寒九霄和桑窈辞别张家母子。
他们没让母子俩送,仅在后门处告别。
“等我们安定下来,就给你们写信。"桑窈说。张琼舟抹着眼泪,把一个包袱塞给她,“那你们可要记住,要是外面没活路,你们就回来。”
他们带来的那些吃食已经吃完,这包袱里是母子俩给他们准备的干粮。她接过之后故意一掂,隐约听到银钱相互碰击的声音。有空无师徒几人的行事在先,她不难猜到母子俩的心思,嘴里说着用不了这么多的吃食的话,随手将包袱解开。
果不其然,里面除了馒头,还有一个荷包。从荷包上手分量推断,应有三十两银子左右,当下塞到他手上。
“我们下山时,大师给了我们一些盘缠,这银子你们自己留着。”“香君,我们留了的。“张母道。
“师娘。“她心下动容,为这些苦难之中的温情。“琼舟还要读书,日后的花销定然不会小,银子你们留着傍身,不用担心我们。”“你们还这么小,在外面更是艰……”
“您放心,我们都想好了,凭着我的手艺,支个吃食摊子糊口应该不成问题。"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琼舟,不管我们各自身在何处,都是天涯同在,一定要一起长大成人。”
“好,我们一起长大,顶天立地!”
残月生毛,浑黄不明。
他们趁夜前行,一路无言。
桑窈一心往南走,走了一段路后觉得有些不对,转身一看寒九霄离自己有点远不说,还停滞不前。
月色隐晦不明,仅能辨别他的身形轮廓,似在那笼罩在迷雾中的新竹,还未长成剑破云天的挺拔,却已有不容忽视的气势。她不免纳闷,朝他走去,离的近了些,倏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这一切如梦,他们身在地狱之中,他也不是什么年少的少年,而是阴暗滋生出来的鬼魅。
“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他低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想去南边。”“那你想去哪里?”
“京城。”
她吃了一惊,强自镇定着,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去京城?”先前她和他商议时,他并没有反对,为何临时变卦?难道是剧情线强行要将他拉回正轨?
“天下学子殊途同归,如能鱼跃龙门,定当汇聚天子脚下。”她心道也是。
自己一心想让他远离书中的结局,走正道行正事,却漏了最根本的逻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转念一想,未必不能行。
书中的男主还没进京,京中地图的展开还在几年之后,也就是说他们若是先进京,或许能占到先机,一样能避开那些情节。“也好,那我们就进京。”
从埔午县到京城,这条路线她一无所知。
她看着面容变得清楚真切的人,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先前竞然把这么一个貌美的少年想象成夺魂勾魄的魍魉,实在是不应该。他是他,不是书中的大反派,何惧之有?
“那你知道往哪走吗?”
他半压眉眼的视线中,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尽收。半响,抬眸望向远方,“我们先去安阳府。”埔午县隶属安阳府,走路需五六日,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或是破庙废宅或是荒处。
天气越发的阴沉,到第四天傍晚时春雨终于落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那种。这样的雨天无法再宿在野外,只能找个住处避雨。远远看到镇子,他们一鼓作气跑过去。
外面的牌坊上写着进贤二字,街上瞧着客栈酒肆茶楼都有,路上还有车马通行,显然是个大镇。
镇口最近就有一家客栈,名为富贵客栈。
他们刚一靠近,站在门外的伙计就像赶苍蝇似的挥斥,“哪里来的讨饭的,去去去,赶紧走,莫要搅了我家的生意。”“大哥。“桑窈语气肯定,“我们是来住店的。”“你们要住店?"那伙计打量着他们,白眼都快翻上天,“我们店住满了。”雨势越来越大,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打湿他们褴褛的衣裳,无比的可怜狼狈,兴许连叫花子都不如。
桑窈不想放弃,又道:“大哥,那你家可还有什么地方能容身?柴房也使得,我们可以给钱。”
“你们能给几个钱?"那伙计大笑起来,应是在嘲笑她没有自知之明,“哪里来的穷小子,口气还不小………
他忽地对上寒九霄看过来的森寒目光,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缓过来之后心生气恼,“我店里住的可都是贵客,万一被你们冲撞了,我们岂不是亏大了?你们快些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看他这做派,怕是说破嘴皮子也不会通融。桑窈先前也感觉到寒九霄的气场,当下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我们再去问问别家。”
视线才一转,打眼看到斜对面就有一家,名为八方,她示意寒九霄和自己一样抱住头,一鼓作气地往雨中冲。
八方客栈的门口,也站着一人,看着像是掌柜。这次桑窈学乖了,直接说自己要住店。
那掌柜有些为难,“雨天留客,房间都住满了。”她不免失望又沮丧,但也不泄气,而是准备再去找。谁料那掌柜却叫住她,道:“小子,这进贤镇就我们两家客栈,你们要是不嫌弃,不如在后院的干草房住下?”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忙回着,“不嫌弃,多谢掌柜。”
那掌柜对她的道谢很意外,不由多看了他们两眼,然后叫来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子,领着他们去后院。
干草房原本应该堆满喂马的草料,因着过了一冬里消耗大半,空出一半的位置来。
领路的小子给他们找了个旧门板,帮着铺上干草,又抱来被子,告诉他们厨房的热水不要钱,可以随意去打。
桑窈大喜,“多谢小哥。”
他应是也想到会得到道谢,有些羞赧地挠头,离开之后去而复返,给他们送来一个盛满通红残柴的提炉。
“雨天潮气重,你们烤个火,免得染上风寒。”桑窈再次向他道谢,他不好意思地回道:“我爹说了,八方来客都是财,我们都要尽心尽力侍候好。”
她有心打听,便与之闲聊了几句,得知那掌柜姓孙,是他的父亲,也是客栈的老板。
有了遮雨挡风的地方,还用水囊灌了热水,又有了火,也就有了温暖,趁着这样的机会,她一边在炉子上烤着馒头,一边对寒九霄感慨,“你看,还是好人多。”
以他的性子,她也没期待他会回应或是反驳,却不料他居然反问她,“何为好人?”
她猝不及防地被问倒,思忖一会儿,才道:“我也说不好,可能没有唯一的答案,但好人不会恃强凌弱,也不会助纣为虐。”“那要是被人恃强凌弱,被人助纣为虐,又怎样做一个好人?”他说的不是会是她吧?
她暗暗叫苦,就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不管对他多好,他还记着以前的仇。
“哥哥,你是不是不信我?"她硬生生挤出一张哭相,“你是不是还恨我?”雨水将她脸上刻意涂抹的黄灰冲散了些,却显露出斑驳的滑稽,唯一干净的是水洗过后的眼睛,如泉底的沉玉般清澈,委屈巴巴地看着人,叫人心生怜爱寒九霄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没有。”没有就好!
她破涕为笑,“那我们以后都要做个好人。”门板实在是不宽,比不上小寒潭寺的炕。
他们盖着一床被子,再也无法像以前同眠时那样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而是不仅犯了,且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一种。当然,错全在桑窈。
寒九霄睡相好,一晚上都不动,但她不行,迷糊间直往热源拱,醒来后发现自己手脚都缠在他身上。
她暗自庆幸,庆幸先醒来的是自己。
一通收拾后,她去厨房换残柴和打热水。
厨房内热气氤氲,一个妇人在灶台前挥铲,孙小哥在灶膛后生火。听他对妇人的称呼,正是客栈的老板娘。
她承了这一家的人情,少不得口上卖乖几句。老板娘是个爽利人,先是问他们为何没有大人陪同,她早就想好说词,道是自己兄弟二人上有刻薄的后娘,逼得他们离家出走,打算去安阳府投奔一个表叔。
“原来是这样,难怪。”
“幸好你们不嫌弃,让我们住进来,这份恩情我们兄弟俩一定会铭记在心。″
“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老板娘觉得她会说话,听着心里也舒坦,不免多说了几句,说自家男人也是年少出来谋生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受人帮助才有今日。
她们正说着话,有住客来取早饭。
从衣着看应是个丫鬟,但神情十分的倨傲,打眼看到她,立马厌恶地皱眉,“这哪里来的叫花子?你们还不把他赶出去!”“姑娘,你别生气,这是我家的亲戚。"老板娘赔着笑,“我这就让他走。”“赶紧走,没得在这里脏了我们的眼。“那丫鬟看她的眼神,确实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这个世道穷人没有尊严。
她没有半句辩驳,低着头走人。
又有人到厨房来取菜饭,似是"咦”了一声,不确定地喊她,“小子?”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她回头看去,却是那晚在破庙中遇到的英武男子。“大哥?”
“你们认识?"那丫鬟很是惊讶,问那英武男子。英武男子不理她,她自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狠剜桑窈一眼后提着食盒走人。
桑窈感受到他的打量,也不躲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哥,当真是巧得很。”
“我姓万。”
“万大哥。”
两人寒暄几句后,她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人。万昆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问了老板娘几句,尔后取好饭菜出厨房上二楼,来到天字号靠边的上房处敲门而入。
房间的窗半开着,一人临于窗前看雨。
月白色的圆领锦袍,姿态矜贵从容,如修竹苍劲。楚珏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睨了眼摆在桌上的清粥馒头和两盘没有酱色的素菜,很是意兴阑珊,“这饭食倒是够清淡。”他们是昨日住进来的,晚上吃过店里浓油赤酱的饭菜后,便使了银钱给老板娘让做些清淡的饭食。
“老板娘的手艺也就这样,世子爷您就委屈一下。”楚珏没再说什么,喝了几口粥后就搁了筷子。万昆随口一提,“方才属下还碰到了那日在破庙见过的小子。”“他们也在?”
“属下问过了,他们是不堪忍受后娘虐待,从家里逃出来,打算去安阳府投奔亲戚的。世子爷不是说那小子看着就是个会做饭的,不…?””楚珏想说不用,不知为何出口的却是,“你看着办。”桑窈回到干草房后,也同寒九霄说起遇到他们的事,她兀自感叹着缘分的巧合,却没有看到他眼神刹那之间的变化。“你不说他们是京城人氏,要不要想办法”“徒手岂能摘星辰?他们那样的人,最是难攀附,小心适得其反。”“也是。”
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讨好谄媚,什么样的手段伎俩没见过,她如果真上赶着,怕是落不下好。
突然,她反应过来,欢喜道:“你刚才是在教我?”还是他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别开视线,蓦地眸色生寒朝外面看去。
“客官,那位小哥就住在这里。”
老板娘领着万昆,没多会儿就到了干草房前。桑窈听到声音,赶紧出去。
万昆看到她,直接说来意,“上次我家公子喝了你做的野菜汤,以为甚是爽口,不知你是否还会做别的?”
她心下一喜,暗道机会来得正好,面上去不显,而是下意识去看老板娘。这是别人的地盘,她本就承着别人的人情,万不能抢人饭碗。老板娘并无芥蒂,笑道:“小哥,你要是真有手艺,那就露一手,我正好也开开眼界。”
“我在家中日日做饭,却都是些粗鄙的吃食,要是大哥不嫌弃,我就现丑了。”
“你只管做来,我不嫌弃。”
万昆想的是,反正主子吃不完的饭菜最后都是他包圆,倘若这小子做的真不好吃,他就勉为其难吃了。
他有此承诺,桑窈也就不扭捏,问他那位主子可有什么忌口,平日喜食什么样的饭菜。
“我家主子倒是不太挑嘴,清淡饭食即可,不过也不能太清淡。”她懂了。
那位公子不是不挑嘴,而是太挑。
所谓的清淡饭食不是少油少盐,而是菜色要淡,味道却要求鲜美。万昆给的银钱足,老板娘让她随意取用厨房里的食材,她在挑选计划时发现有一包薯粉,心下有了主意。
宰杀好的活鸡取胸脯肉剁成蓉调味成馅,余下的骨头和肉熬汤,再捞出一条水缸里养的草鱼剔刺取肉加薯粉和少量麦粉锤打成薄如蝉翼的皮。她一边忙活着,一边还不忘和老板娘说话,“不止是鱼,虾肉也可以,这样敲出来的面皮可包东西,也可切丝成面条。”老板娘心知她是有意教自己,很是欣慰,“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不止是手艺,还有人情世故。
“我祖父是屠户,厨艺极好,我自小看他做饭,学了不少东西。后来后娘当家,成日磋磨我,让我做饭洗衣,却不给我吃饱。我每天都饿的头昏眼,便故思乱想,想着怎么样才能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来,这想的多了,我自己都当真了。”
“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就这样告诉我…”“民以食为天,食也为民,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万昆也没走,双手抱胸静静地在一旁等候,闻言不免有几分讶色,目露精光地看着那褴褛的少年,问道:“听你小子说话,倒有几分道理。”“我祖父在世时对我们很是疼爱,让我和兄长上了几年学堂。夫子说书山无尽学海无涯,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让万大哥见笑了。”“你们还是个读书人。”老板娘诧异着,却越发同情她。“你那后娘不是个好的,要不然你和你兄长指不定能当上秀才老爷。”“秀才老爷我可不敢想,能识字明理,我已心满意足。”鸡汤还没煮到火候,但已等不及要用。
元宝形状的鱼皮馄饨,浮在清亮的汤中,再洒上碧绿的葱花,闻着就透鲜。她没有托大,先盛出两小碗分别递给万昆和老板娘,让他们帮着尝味,“要是大哥觉得不错,再送去给你家公子。要是觉得不好,那只能怪我胡思乱想不作数,浪费这些好东西。”
万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舀起一个馄饨吹凉送入口中,凌厉的眉眼瞬间变化,明显是被惊艳到。
老板娘更不用说,一边吃一边夸,“小哥真是厉害,这么好吃的馄饨,我还是头回吃到。”
她笑了笑,等着万昆的反馈。
万昆将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到不剩,这才让她用带来的碗盛馄饨。如此实在的反应,让她心下有了数。
他提着食盒一走,老板娘就向她道谢,“小哥不藏私,这么好的手艺教给了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你们先存了善心,才会结善缘。”
“果然是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老板娘很是受用,让她也盛一碗去吃。她没有客气,也没有推拒,大大方方端了一碗走。还未近干草房,就声音清亮地知会,“我回来了。”寒九霄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进来,献宝似的把馄饨放到他面前,“你看,这就是我给那位公子做的馄饨。”
“不错。”
这夸奖听起来吝啬,却是头一遭。
她舀起一个馄饨,送到他嘴边,“你帮我尝尝看,这味道能不能让那位公子满意?″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嘴。
真乖!
她又舀一个,继续喂他。
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我不饿。”他们的早饭是每人一个馒头,虽还不能敞开吃,但好歹也能混个半饱,只是这不饿两个字,还是自欺欺人。
她也不再三,自己吃起来。
一口馄饨下肚,鲜的她眉毛都要掉。
“真好吃!“她不由满心期待,弯着眼睛问他,“你说那位公子会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