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负责
春雨如油,多且绵长。
从昨日开始就一直下,不是细雨霏霏浙淅沥沥,而是强势瓢泼不间断,街道上满是积蓄的雨水,已逼迫各家的门槛。楚珏还在看雨,背手而立,瞧着颇有几分闲情雅致,但他实则半点赏雨的兴致也无,好看的剑眉拧着,眉宇间可见明显的凝重。房门被推开,他不用回头,也能从脚步声中听出是谁,随着门被关上,鲜香的气味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万昆将馄饨搁在桌上,道:“世子爷,这是那小子做的馄饨,您要不要吃两囗?”
“这一趟出来又是白欢喜一场,母亲定然很失望。"楚珏幽幽地道。“近十三年过去,公爷和您一直在找,兴许很快就能找到。"万昆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人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何至于费心费力找到今时今日。
楚珏也知他是在宽慰自己,将手伸出去,任凭雨水满掌心,“当年冯婉死在安阳府,我打算再去那里找找。”
他想说楚家这些年不知派出多少人去安阳府,皆是一无所获,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能泄主子的气,索性什么也不说。“世子爷,您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这馄饨属下尝过,味道当真是不错。”
又过了一会儿,楚珏才坐到桌前,只往碗里看了一眼,但见汤色清亮,在翠绿的葱花点缀下,一个个馄饨皮薄透馅。他先是喝了一口汤,接着再尝了一个馄饨,汤的清鲜与馄饨的爽滑鲜香让他很是意外,“这馄饨吃着与寻常的馄饨不太一样。”万昆就等着他吃出不对来,闻言顿时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说起桑窈是如何锤打出的皮,以及如何调出的馅。
“若不是亲眼所色,属下也不敢相信那小子竞然还有这等巧思和手艺,怕是快赶上府里的那些厨子。”
“他小小年纪,又长于寻常人家,怎会有这样的心思和手艺?”万昆当下把桑窈读过书,以及如何想出这等吃食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忽地想到那些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时心头泛起说不出来的感觉,又想着那样的年纪和阅历不应该有如此城府。“民以食为天,食也为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们。”楚珏没再问什么,优雅地继续用食。
万昆见他吃完,心里很是高兴,暗道不管那小子是什么人,只要能让自家公子吃的下饭,那就是暂时可以来往之人。然而小心使得万年船,他还是忍不住相问:“世子爷,您就不觉得他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子,光靠胡思乱想就能想出这样的吃食来很不合常理吗?”“古往今来不乏幼而夙慧之人,小时就岐嶷不群,是为生而知之者上也,所现之处却各异。或是在读书一途,也或是精于工匠,厨艺自然也是其一。”楚珏并不觉为奇,实在是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当他知晓寻常人背诵一篇文章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天,而他仅一眼就能记下时,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天赋的差别,不能以常理论之。“这雨怕是还要下几天。"他意有所指地道。万昆立马心领神会,“那属下这就去找那小子,让他帮着做几日吃食。”桑窈再到厨房时,不止老板娘和孙小子,孙掌柜也在。孙掌柜应是知道她不藏私的事,看她的目光明显有些感激,“真没想到,小哥是个有本事的。凭着一身的手艺,日后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才敢带着兄长出来谋生计。”正说着话,又有人来。
她还来不及躲,那人就进了厨房,一开口就是尖声的质问,“掌柜的,你们这客栈难不成还欺客?怎么给有的客人开小灶,有的客人就晾着?馄饨呢?”那双倨傲的眼神斜到她,声音更刻薄了些,“这脏东西怎么还在?”“姑娘莫生气,小店哪敢欺客。“孙掌柜连忙赔着笑脸,“那馄饨是客人自己让人做的,与我们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桑窈使眼色。
桑窈刚退出去,就听到那姑娘说,“那好,就让那人也给我家姑娘做一碗。”
孙家几人都没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孙掌柜心思活些,将这事给摘了出去,“姑娘莫要为难我,我岂敢随意说客人的事。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那位客人?”
她之前正是看到万昆端着馄饨上楼,闻着味不错,开口相问后换来的是万昆的置若罔闻,她被下了面子,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才有此一闹。眼下孙掌柜又把事给绕回来,她更是来气,“好啊,你们果然是欺客!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谁?胆敢这样对我们,信不信你这小店明天就关张!”这话一出,孙家人的脸色都白了。
雨还一直下着,没完没了,像是老天在哭。桑窈本就没有走远,躲在屋檐下。
事到如今她是万不想连累这一家子,只能无奈地现身,“姑娘,那位客人的馄饨是小子做的。”
“你?"那姑娘厌恶地别眼,“你这样的脏东西还能有那样的手艺?”“不管姑娘信不信,馄饨确实是小子做的。还请姑娘别为难掌柜,他也知姑娘看不上小子,怕说出来坏了姑娘的心情,姑娘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孙家人听她解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但那姑娘显然是个得理不饶人,犹在那里不肯罢休,“你也知道自己是个脏东西,活着就碍人眼,那你现在滚出这家店,我就不和你计较。”外面那么大的雨,让人这个时候走,摆明就是刁难,可如果她不走,那掌柜的一家肯定不得安生。
“姑娘,这位小哥也是我们店的客人……”孙掌柜的话才说了一半,那姑娘就惊叫起来,“你说什么?这个脏东西也是你们的客人?你们连这样的客人都敢收,我看你们这店果真是不想开了!”“老远就听到什么脏东西在叫,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人清静。"万昆掀着帘子进来,睨了那姑娘一眼,“原来是你啊,一个奴才也敢威胁人,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姑娘先被他说是脏东西,后又他道破奴才的身份,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着他,“你自己愿意和脏东西结交,还敢说别人!”“脏东西?"万昆挑了挑眉,“在我眼里你才是脏东西。”“你…她气极怒极,都红了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要给脸不要脸!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你家老爷是谁我哪里知道,不会也是个脏东西吧。”她闻言,不是怒上加怒,而是突然白了脸,可疑地露出心虚的神情,然后跺了跺脚,转身出了厨房。
孙家人和桑窈一齐向万昆道谢。
万昆不以为意地摆手,“事情也是因我而起,你们放心,她们若敢为难你们,我定然会管到底。”
孙掌柜开了这些年的客栈,多少有些见识,“那家的小姐看着是个精贵人,怕是有些来头,你家公子瞧着也不是一般人,万一对上不知……”“你放心好了,我家公子不是她们能招惹的。”有他这句话,孙掌柜总算是安心了,又说了好些感恩的话。他摆了摆手,看向桑窈,“小子,这雨怕是一天两天的停不下来,我们也要困在这里几天,你可愿意帮着给我家公子做几日的吃食?银钱方面自不会亏待你。”
桑窈等的就是他这话,却没有一口应下,而是想了想,迟疑道:“万大哥,我不要你们的银钱,能不能我每次多做些,给我和我哥留一口吃的?”“可以。”
这样的主他还是能做的。
桑窈这才流露出开心的模样,等他一走,又向孙家人道谢。“这都是小哥你自己的造化。"孙掌柜由衷替她高兴,因为看到她,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在外面讨生活。老板娘是女人,心思更细些,小声地提醒她,“我看他家的公子不是一般人,这几日你小心侍候,说不定真入了他们的眼,让你们兄弟俩跟在身边当差。她点头应着,一副受教的样子。
“你们再是懂事老成,终归还是孩子。“老板娘以为自己帮了她,不由感慨万千。
“我没想到离了家,还能碰到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娘死后,再也没有人教我做人的道理,您的话我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她含着泪低语着,让老板娘更觉她懂事知恩,想着他们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更多了几分怜悯之心,“你以后也别叫我老板娘,叫我婶子吧。”“婶子。”
孙掌柜也说,“你以后叫我孙叔。”
“孙叔。”
一回到干草房,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寒九霄。外面大雨不止,里面四面有隙,一边是成堆的草料,另一边是简陋的地床,一旁放着他们破旧的包袱。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衣衫残破面容脏污,但在孙掌柜看来,这两个孩子和同龄的小子截然不同。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堆污泥中看到快要浮现的玉石,那种似生平第一次窥到什么天机的震撼让他有些恍惚。桑窈听到动静,见进来的是他,很是意外,“孙叔,您怎么来了?”“这地方确实是委屈你们了,那位万公子找人匀出一间房,我们已要打扫整理过了,你们快随我去吧。”
这下不止是意外,而是惊喜。
万昆找人匀出来还不是下等房,竟然是地字的中等房,有桌有床的干净房间,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如同温柔乡。
桑窈将窗户推开些,深深地嗅着雨水中掺杂的泥土与植物的声息,转头对上寒九霄静水沉玉般的眼睛,微微一笑,“我就说我能凭手艺养活你吧。”又走到他面前,欢喜都快溢出眼睛,“你说我要是抓住那位公子的胃,他会不会让我们跟着他们一道进京?”
“想进京的人是我。”
她明白他的意思,直视着他幽深的眼睛,“我不管你信不信,在我醒悟过后,我就暗暗发过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她既然救了他,那就要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让他成为书中那个被世人唾弃的人!
“哥哥,你信我。”
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刹那间起了风,风将亘古的荒芜吹散,似有生机呼之欲出。
整顿完东西后,他们去向人道谢。
将将走到楼梯口,恰好遇到下楼的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正是之前那位为难人的姑娘。
那姑娘一见到桑窈,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小姐,就是他!看着就让人讨厌。”
又看到她后面的寒九霄,更是露出恶心作呕的模样,“原来不止一个脏东西,还有一个!”
那憎恶的语气,仿佛他们真是什么人见人厌的臭虫。她口中的小姐衣着华贵绣工精美,尖脸大眼是个美人,却面有凶相,在看到他们之后嫌弃地皱眉,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捂住自己的口鼻。“我说怎么这么臭,原来又是你这个不留口德的奴才,当主子的不好好约束,是不是想让别人代为管教?”
万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们。她们齐齐变了脸,一个比一个难堪。
“让开,好狗不挡道。“万昆从她们中间挤过,来到桑窈和寒九霄面前,“我家公子要见你们。”
倒是正好。
他们跟着他,再次从那对主仆中间穿过去,上了天字房的那一层。临进门前,桑窈让他等一下,取出早就备好的湿巾子,先是踮着脚给寒九霄擦了脸,再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你们……“万昆很是惊讶,回过神后暗道难怪。“上次不期而遇,实在是没法子,出门在外掩人耳目,也是迫于无奈,这次承蒙你们照顾,我们又怎能蓬头垢面去见你家公子。”桑窈的解释,让万昆更加高看他们。
他先是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楚珏看到他们的第一眼,眼神中也有一丝讶色,他有想过这两个小子出门在外故意掩盖容貌,却万没想到竞然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但贫寒之子长成这样,是祸不是福。
桑窈先是自报家门,“我们离家之后不愿和过去再有瓜葛,自做主张改了姓名,小的叫桑叶,我哥叫桑木。”
“听说你们是要去安阳府投亲?”
“公子莫怪,那是小子胡谄的。我们兄弟二人离家出走,要是被人知道无处可去,怕是会招惹麻烦上身,所以小子就乱编了一个表叔出来。”“原来是这样。”
桑窈赶紧又解释,“我们只想离家里远些,免得被我那后娘找到,以前常听人说安阳府大,我们想着大城应该能谋到生计,所以打算去那里看看。”“叶小子,木小子,你们想要谋生,千万不能去安阳府!“万昆突然出声,语气颇急。
桑窈有些奇怪,一脸莫名,下意识去看寒九霄。少年半低着眉眼,虽一言不发,却无端让她定下心神,“万大哥,这是为何?”
万昆挠头,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楚珏道:“安阳府四通八达,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是上乘之选。”
“那……"桑窈心头一跳,装作迷茫的样子,“那我们还能去哪?”“我府上缺人,你厨艺不错,若不然你们跟着我?”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们想进京不假,但不是当下人。
“公子好意,我实在是感激,难得您看中我厨艺,我也想靠这点手艺养家,却不能为奴,只因我祖父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哥能出人头地,我们夫子也说过,我哥是可造之才,若能刻苦读书,一定能科举入仕。”楚珏被拒绝,却是半点不生气,反倒看向寒九霄,“倒是个有志向的,听说你们上过几年学堂,我问你,你如何看待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
桑窈闻言,心道这哪里考校学问,分明是在试探他们。或许在高位都看来,人穷志不穷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公子定是个学问渊博之人,我们兄弟没上过几年学,学识还很浅显,怕是答不上这等高深的问题。”
“你这个弟弟倒是不错,处处护着你兄长。"或许是想到家中那个让自己挂心相护的弟弟,楚珏心头竞有些不太是滋味,“我问的是他,他是当兄长的,难不成被人问话也要弟弟代答不成?”
桑窈不敢再说话了。
她担忧地看向寒九霄,微不可见地摇头,暗示他说些中听的话。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万物归尘,生消寂灭,又皆是平等。”
“好一个皆是平等!"楚珏的神情不辨喜怒。桑窈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对于出身不凡的人来说,绝对不喜欢和低微之人平等,寒九霄话里的冷漠与傲骨,更不易被上位者接受。她想帮着说话,却知此时不宜。
谁也不知道楚珏心中的惊讶,他心惊于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位久居朝堂高位的砥柱权臣。“你这般年纪能有此等见地,已是十分难得。人各有志,那我就不多事了。”
竞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桑窈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出去后不无遗憾地压着声道:“那位公子没有生气,但我们拒绝了他们,恐怕不能搭上他们一起进京,这可如何是好?”“不急,或许还有转机。”
“真的吗?"她高兴起来,莫名相信这话。“在此之前,他们应该会派人查我们的底细。”“″
她暗道自己还是天真,怎么会以为凭着不期而遇的缘分,以及可怜的身世,还有那点厨艺就能让贵人对他们另眼相看。越是高门显贵,如果要结交什么人,用什么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摸清对方的底牌。她之前说的虽然都是真话,但却隐瞒太多,万一他们查出来后觉得她没有说实话,会不会适得其反?
下意识咬了咬唇,不由自主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那我们怎么办?”
寒九霄垂下眼皮,看着她紧攥着自己的手,声音更低,“别怕。”